第30章
四时峰的后崖, 斋阳被谢池书看得后背发凉。
不自觉想掏出扇子摇一摇,结果掏了半天也没找到扇子,想起来今天模仿谢池书打扮, 压根没拿扇子。
那个替身的能力倒是好, 想要什么直接画就行了, 羡慕了。
“咳......你别这么看着我, 喜欢伶舟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多我这一个吧。”
谢池书蹙眉,“别忘了你是小舟的长辈。”
斋阳满不在意,“长辈又怎么了,我只是宗主而已, 与其说是长辈,倒不如说是前辈, 又不是师长。而且我寿元无穷不会老死,年纪大小也不重要了吧。”
顿了顿, 他又笑眯眯道:“倒是池书你, 作为伶舟的师尊, 管得是不是太严了一些, 你自己不找道侣,难道还不许伶舟找吗?”
谢池书:“......”
被斋阳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又发现连自己都觉得斋阳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
分明是想要警告一下这个觊觎自己弟子的人, 却反过来被堵住了。
“小舟......”他抿唇,声音低了些:“小舟他同我说过,不会喜欢任何人。”
斋阳不紧不慢:“那万一哪天伶舟就改变想法了呢?”
他笑眯眯:“我等得起, 可以一直等下去。”
谢池书:“......”
他尝试着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哪天小舟真的找了道侣, 然后在结契大典上挽着对方胳膊来到他跟前,说要给他敬茶.....
渐渐的,那个道侣的脸变成了斋阳的样子,捧着一杯茶混不吝地冲他喊师尊。
“......”谢池书怒意上来了。
斋阳默默后退了两步,“你、你拔剑做什么?”
谢池书一字一句:“我绝对不会同意小舟找道侣。”
什么敬茶,他绝对不会接的,也绝对不会支持!
斋阳探究的目光落在谢池书身上,他这好友刚才是想到了什么,脸都黑了?
他又道:“是个人都有七情六欲,你自己清心寡欲就算了,伶舟又不是和尚,他都找床伴了,明显是有需求的,你总不能让他跟你一样吧。”
谢池书下意识想说,不管小舟想要什么,他都能满足,用不上无关紧要的旁人。
但下一刻反应过来斋阳口中所谓的需求是什么,面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那种事他......
活了这么多年,谢池书就没对这种事产生过任何兴趣,甚至隐隐排斥,对那些投怀送抱的人避之不及。
在他看来,便是同小舟一块儿发发呆过一个下午,都比这种仅仅是贪图一时身体欢愉的事情有意思多了。
于是想当然的,他觉得小舟自然也是不会感兴趣的。
可小舟却已经做出了找床伴的事情。
也是......小舟已经不是刚抱回来那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不点了。
小孩子只要有长辈照顾就可以了。
但长大了似乎就不够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将人当成需要自己细心照顾的孩子。
脑中突然开始浮现不久前小舟缩在他怀中轻颤,被他弄得满脸泪水却又毫无防备的模样。
若是小舟有了道侣,这般模样便属于旁人了......
断绝了一个替代品,难保哪天不会又冒出来一个。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难不成将小舟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看见?
谢池书抿唇,眸色暗沉。
总归小舟喜欢的不正是他的皮相吗。
所以倘若,倘若小舟当真有需求,他仅仅出于满足弟子的想法,只要不抱亵渎的心思,是不是就......
......!
谢池书陡然惊醒,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斋阳一惊:“?”
气疯了?
谢池书匆匆将差点冒出来的念头挥散。
越想越觉自己卑劣龌龊,又厌弃地扇了一巴掌。
斋阳:“?”
斋阳:“不是,你在干嘛?”
谢池书充耳不闻斋阳的声音,在心中不断反省。
他是师尊,也只是师尊。
为人师长,做出此前那般有违伦常的狎昵之举已是大错,辜负了小舟对他的信任。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能再错下去。
绝对不能。
攥紧了掌心,谢池书压下自己的杂乱的心绪,“你若是敢碰小舟,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最好掂量一二。”
本该是很有威慑力的话,可他面侧带着明显的巴掌印,看上去就有些奇怪了。
斋阳若有所思,“你刚才在想什么,不会是想着亲自去满足伶舟吧?”
谢池书:“......”
那看来真的是了。
斋阳笑笑,“倘若伶舟不愿,没人能强迫得了他。若伶舟愿,你又能怎么办,当着伶舟的面杀了伶舟喜欢的人,然后让他恨你?”
谢池书:“......”
见谢池书不再说话,斋阳也止了话头。
拍拍沾了些灰的衣袖,“唉,这白衣还真不适合我,一不留神就脏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穿住的。”
“我改明儿穿红色吧,还能跟伶舟凑个对。”
无视谢池书警告的眼神,斋阳勾勾唇角。
他晃悠到了崖边,朝远方眺望去。
再开口时,原本不正经的语调就多了几分认真,“池书,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谢池书:“羡慕什么?”
斋阳低声:“羡慕不论你对伶舟做了什么,他都只会真心待你。”
“你说如果当年经过乱葬岗将他带回来的人是我,这份待遇是不是就归我了?”
谢池书没在意最后一句,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他在意的是前一句,忍不住问道:“我对小舟做了什么?”
听上去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他祭道丢下了小舟,可谢池书总觉得斋阳的话远不止如此。
对方的眼神也怪怪的。
斋阳笑眯眯,“不知道啊。”
“不过呢,我还是要好心劝某位仙君一句,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伶舟,不然怕是下场会很惨哦。”
谢池书想也不想便道:“绝不可能,我待小舟如亲子,岂会有罔顾人伦的心思。”
斋阳戏谑,“那你可要记住你这句话了,咱们端方守礼的清珩仙君~”
——
膳房。
谢池疏寻到了那个被丢到一旁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边是一些点心小菜,还有......一碗一看就知道是叶伶舟做的面。
面已经坨了,也变得冰凉,本就不大好的卖相更是变得有些难以入口。
谢池疏取来一双筷子,慢慢夹了一根送入口中。
客观来说,这绝对是一碗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难吃的面。
盐放多了,似乎还不小心放了些旁的调料,吃上去过咸,还有些涩。
但从小舟的手艺上来说,能做出这样一碗面,绝对是费了很多的心思。
谢池疏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将这碗面吃了下去。
随后起身,收拾好碗筷,又取来了面粉。
挽起袖子,在膳房忙活起来。
——
叶伶舟意识昏昏沉沉的,将那些血都处理干净,脑袋在抱枕上蹭蹭,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出所料,梦中睁开眼,就是熟悉的梦魇。
仍旧是那片血红色的天空,仍旧是师尊四分五裂的尸体。
还有自己沾满了师尊血的手。
血染透了身上的白衣,自那之后再也洗不干净了。
像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
最后杀死师尊的不是天道,反而成了他。
师尊是个骗子,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不过现在他也骗了师尊,所以算是扯平了,两个骗子谁也没资格说谁。
“小舟。”
叶伶舟回过头去,师尊笑意盈盈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
周边的场景开始变化,血色褪去,最后竟是变成了四时峰。
桃林中,花瓣飘落擦过发丝眉梢。他的手上突然多了一封情诗,紧张站在师尊的跟前。
而师尊正伸手要接过情诗。
叶伶舟一愣,下意识将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梦中的师尊问他,“小舟不是喜欢师尊吗,怎么不送了?”
当年师尊说的根本不是这种话。
师尊只是面不改色看完了情诗,然后无奈说他的字还需要练,就拉着他去练字了。
一口气写了整整十张字帖,给他写得头晕眼花。
叶伶舟直接将情诗撕成了碎片,摇摇头,“不送了。”
师尊便问他,“小舟不喜欢师尊了?”
“喜欢。”
叶伶舟认真道:“我永远都喜欢师尊,不管是亲人的喜欢还是道侣的喜欢,无论师尊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变。”
但师尊也教会了他一件事,喜欢不代表要在一起,不代表要长相厮守。
就像师尊在意他,待他极好,叶伶舟毫不怀疑师尊愿意为他死,可即便这样,也不代表师尊不会将他推下深渊。
......
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敲门的声音。
叶伶舟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张口便道:“睡着了,别敲了。”
屋外的谢池疏:“......”
他索性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叶伶舟这才清醒了些,直起身子,探起脑袋望去,看见师尊手上提了一个食盒。
“师尊做了什么啊?”
谢池疏轻笑,“小舟认得出来我是哪个师尊吗?”
叶伶舟眨眼,“师尊,弟子只是没您那么聪明,但不是笨蛋。”
谢池疏走到软榻边,“是啊,小舟可聪明了。”
他将食盒打开,热气立刻冒了出来,伴随着令人胃口大开的香味。
是一碗刚做好出锅的面条。
叶伶舟看馋了,不愧是师尊,拿他做的面一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快趁热吃吧。”谢池疏搬来小桌摆到软榻前面,又将筷子递给叶伶舟,方便人低头就能吃。
叶伶舟捏着筷子搅了搅,从底下翻出来一个卧着的蛋,还有大片的肉。
他夹起一筷,吹了吹,举向谢池疏,“师尊先吃。”
谢池疏一愣,随后在叶伶舟身旁坐下,揉了揉那个睡得乱糟糟的脑袋,“师尊吃过了,小舟做得面条很好吃。”
叶伶舟一愣,“弟子做的面条?“那都凉了,本来就不好吃,肯定更不好吃了。”
“谁说的,师尊就觉得很好吃。”谢池疏轻笑,“一点都没有浪费,小舟的心意师尊都感受到了。”
心意?
能有什么心意,做烦了恨不得把膳房炸了的心意吗?
叶伶舟不再多问,反正师尊有修为,一碗面毒不死,那就不用担心吃坏肚子了。
脑袋往大面碗一埋,大口吃起来。
劲道的面条一入口,叶伶舟顿时感动不已。
这才是人吃的面啊,他做的那是什么啊,说是猪食都抬举了,猪都不吃。
不对,师尊吃了......
靠满腔父爱吃完了。
谢池疏笑吟吟:“好吃吗?”
那颗脑袋顾不上说话,只上下点,比什么言语都有力。
谢池疏满足地欣赏了一会儿弟子吃面的模样,投喂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用指尖轻轻给人理着散乱的发丝,时不时揉揉。
他的目光在这间寝屋扫过,指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错觉吗,好像有浅浅的血气。
待到叶伶舟将一大碗面吃了下去,头发也被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发绳松松在尾端扎了一下。
吃饱喝足,捧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叶伶舟往软榻上一倒,不想动弹了。
说实话,他还挺好奇自己的身体构造的。
他又没有胃,吃下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肚子还能象征性地鼓起来。
要不剖开来看看?
但师尊今天刚给他缝过,还是算了吧,下次裂开的时候吃点东西看看就知道了,有的是机会。
正眯着眼睛打盹,却突然听师尊道:“小舟,我们好好谈一谈。”
叶伶舟眼一睁,顿时了有不好的预感,屁股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谈什么啊?”
谢池疏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师尊又不吃人,逃什么。”
叶伶舟目移,“没逃,就是屁股坐久了疼,动一动而已。”
“诶对了师尊,您怎么突然想着做面条啊?”
脑袋被戳了一下,师尊道:“别想岔开话题。”
叶伶舟:“......”
“那您要谈什么?”叶伶舟警觉,师尊不会是秋后算账来了吧。
难道是离开之后越想越气决定还是要狠狠教育一下他这个大逆不道胆敢囚禁师尊到逆徒?
不会又要打屁股了吧......
叶伶舟悄悄捂住自己。
似乎是看出了叶伶舟的想法,谢池疏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别乱想。”
谢池疏从食盒中又取出一碟切好的灵果,叉了一块喂入叶伶舟口中。
这才认真下来,缓缓道:“小舟,师尊离开小世界不代表要离开你。”
叶伶舟咬下灵果,甜甜的汁水充盈口腔。
“弟子知道。”
谢池疏顿了顿,“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师尊就住在小世界,小舟你也一起,不会有任何变化。”
叶伶舟又自己叉了一块果肉,眨眨眼,语调轻快,“这个弟子也知道啊。”
谢池疏不解地看着他,“那你今日为何要那么说?为何要说已经与师尊断了关系,又为何要将小世界给我?”
这个问题像是把叶伶舟问住了,他咬着果肉的动作缓慢下来。
脑袋随着思考歪向一旁。
为什么呢?
“可是最初弟子说与您是床伴关系,就是为了将您藏在小世界不让外面的师尊发现啊。”
“现在您都出来了,外边的师尊又一直很不喜欢弟子找床伴,对您的态度也很排斥,所以弟子才说关系已经结束了,这样外边的师尊就不会生气了,您也不会被说闲话了呀。”
叶伶舟还觉得自己十分体贴呢。
听着叶伶舟的解释,谢池疏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激了。
这反应,倒像是很不愿意结束这所谓的“床伴”关系。
可这关系分明从来都是假的,而且荒唐至极。
他略过了这个话题,“那小世界呢?”
这个就更好解释了啊,叶伶舟不假思索道:“这样您随时想进出都可以了,就不用经过弟子了,自由多了。”
每一个回答听上去都十分合理,合理到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可谢池疏望入叶伶舟带着笑意轮廓的眼眸,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那么一瞬的熟悉晃过心头。
他似乎在什么时候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红的衣衫映在眼底,谢池疏心头一动。
他竟是觉得此前弃道时见到的那只血眼与此刻小舟的眼神十分相似。
心脏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小舟......”
谢池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在离开小世界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哄弟子的准备。
可叶伶舟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十分自然就接受了现实。
最后他问道:“傍晚的时候,你与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他的手会......”
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正常的理由去解释那荒唐的一幕。
经由共感传来的触感似乎还隐隐残留在身上。
尤其是掌心,细腻的感知挥之不去。
还有指尖揉捏过......的感触。
谢池疏耳尖渐红,努力想把这种不该由他的身份知晓的认知遗忘,却越来越清晰。
叶伶舟倒是坦荡多了,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是那个师尊问,是不是您可以随意摸弟子,然后弟子就对那个师尊说您也可以摸啊,然后就把那个师尊的手放上来了。”
他眨眨眼,“那个师尊好像还挺喜欢的,后面一直捏。”
说到这里,见谢池疏面色不对,叶伶舟若有所思,“您也想摸?”
“弟子倒是不介意,不过可以不要捏吗,真的痒得有些受不了,或者您把弟子打晕了?那样就可以随便摸了。”
“......小舟。”谢池疏打断了叶伶舟的话。
叶伶舟停下,“嗯?”
谢池疏看着他,“你实话跟师尊说,你还喜欢师尊吗?”
“不是师徒的喜欢,是道侣之间的喜欢,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