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们又不是伶舟, 放血能有什么用。”
斋阳走近,“还是说你们非人类的血都有特殊效果?”
谢池书仍旧直勾勾看着面前那片空间,没有回应。
他能够感受到隐隐与另一方世界的联系, 却无论如何都穿不透中间的屏障。
断裂的因果线成了天堑, 将那方世界隔绝成孤岛, 而叶伶舟就将自己孤零零埋葬在那里。
谢池疏回过头, 看着斋阳,“你的记忆......”
斋阳微顿,“什么记忆?”
谢池疏:“你,还有我们的记忆都是残缺的。”
斋阳不笨,很快明白了谢池疏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跟伶舟认识了?”
并没有多么意外, 甚至都没有怀疑,斋阳反而是恍然一笑, “那就说得通了。”
那时候叶伶舟突然有了救谢池书的办法, 却不再对人心心念念。
可能就是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一个被师尊宠大的徒弟可能没有什么办法, 但若是完整的七苦, 手段自然不同往日。
斋阳问:“你恢复记忆了?”
他刚想说那赶紧帮我也恢复一下,然而谢池疏摇了摇头。
“只是隐约意识到一点。”
他能感受到, 这份记忆还存在于他的神魂当中,却无法清晰浮现出来。
斋阳眉头紧锁, “那......”
话还没说完,他悚然发现谢池疏的眸底闪烁起诡异的金色流光,那张温润的面容上是不达眼底的笑意。
他说:“我大概有了一个办法。”
血肉撕裂的声响传来, 几根修长白玉似的手指硬生生挖进了胸腔。
谢池疏垂着眼,面不改色, 仔仔细细将手指探入摸索,最后像是摸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直接挖了出来。
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这极为恐怖的画面,斋阳一时间以为谢池疏被叶伶舟附体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感觉到这两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可面上还算平静,以为不严重。
但现在他知道了,就跟叶伶舟一样,越是面无表情,疯得越是厉害,真不愧是师徒。
“你不要命了,伶舟还没死,你就急着殉情......”
话没说完,斋阳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自始至终,都没有一滴血从胸腔中流淌出来。
谢池疏握着心脏的手还是白白净净的,人也没有任何虚弱的意思。
多少有些惊悚了......
谢池疏的手用力一握,那颗心脏破裂,最后竟是变成了半颗流光溢彩的浅金色的核心。
“半颗......”斋阳喃喃,意识到了什么,“那还有半颗就是在......”
他只是刚反应过来,谢池疏已经从后挖出了谢池书的心脏。
这分明才干过一次,却莫名熟练的动作,让斋阳心口都跟着一凉,好像已经在漏风了。
这时候他是真的觉得对方与叶伶舟天生一对,自残起来全都这么轻描淡写。
难道这是非人类的共性,不拿躯壳当回事?
谢池书慢慢回过神,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心口,剧烈的疼痛炸开,但他仍旧没有任何神情。
而是直直盯着谢池疏手中已经变回了核心的心脏。
与谢池疏的纯粹金色不同,他的核心上面多了丝丝缕缕的血色丝状纹路。
确切来说,那一半的核心才是他们各自的本体。
就像叶伶舟的本体是一团永不消散的无形的红雾,都能拟形成不同的样子。
他习惯人形,叶伶舟却厌烦了人类躯壳,只用巨眼的模样显现。
谢池书哑声:“你有办法?”
谢池疏,“现在没有。”
顿了顿,他笑了声,“所以要恢复记忆。”
小舟之前那般急切封印他们的记忆,除了不想面对他们之外,想来也是知道,如果他们恢复了记忆,这世界之间的屏障就拦不住了。
他的手渐渐收紧,掌心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核心开始剧烈颤动,最后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谢池疏的身躯也开始变得透明,不断崩坏。
他温声,“就赌一赌,到底是封印先破,还是我先死。”
“若小舟真想让我死,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支血肉蜡烛却凭空自燃。
袅袅红雾自璀璨的烛火上升起,缠绕上谢池疏的手,阻止着他的动作。
可红雾将一旁一直没有动作的谢池书给忽略了,在它与谢池疏僵持的时刻,一把长剑凭空斩下。
两枚核心尽数破裂,密密麻麻的裂纹遍布,险些就彻底成了碎片。
红雾一时僵在了原处,一会儿飘向谢池书,一会儿又飘向谢池疏,像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烛火熄灭,红雾散去,妥协了一般。
全程这番变故看得斋阳错愕,后知后觉两人这是在打配合。
他还寻思着去帮帮忙,看来完全是想多了,他都能想到的事情,两人怎么可能想不到。
不愧是同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达成一致了。
见两人的身形跟着核心一块儿出现触目惊心的裂纹,画面简直与之前的叶伶舟一模一样,他不禁担忧,“没事吧?”
这可别死在他面前了。
万一哪天伶舟想回来看看了,发现两个人躺尸了,他可说不清了......
不过要是两人躺尸了能把伶舟引回来,对自己而言也不算很坏的事?
斋阳猛然回神,挥散这卑鄙的念头。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面前,或许是光自残已经满足不了两人了,谢池书拿出怀中那支蜡烛。
斋阳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做......”
话未说完,谢池书咬断了一截蜡烛,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蜡烛在断裂的那一刻,断口处变作了柔软的血肉,不断有红雾逸散出来。
红雾裹挟着蜡烛想要逃离,却被谢池书尽数囫囵吞了下去。
这一幕无疑惊悚至极,斋阳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他看见一根断裂的因果线自谢池书上空浮现。
不能说断裂,只是一端连接在谢池书身上,另一端跨过了世界的屏障,连接向了另一个人。
原先互为孤岛的两个世界有了因果线的连接,屏障便有了漏洞。
谢池书垂着眼,大量的记忆疯狂涌出,将缺失的那段过往填补。
蜡烛的味道与他所想完全不一样,没有血腥,也没有令人作呕的黏腻。
只有一种奇异的香气,引动本源最深处的渴望。
谢池书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叶伶舟以前为何总是说,想要吃掉他。
或许在小舟的感知当中,他吃起来也跟这支蜡烛一样吧。
空无一物的前方被因果线撕裂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
透过裂缝,能够隐约窥见对面天地皆为血红的模样,仅仅是一眼,意识就开始恍惚。
谢池书先一步迈过了裂缝,谢池疏落后一步,多看了一眼斋阳。
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小舟最后还不忘护住斋阳,难不成斋阳还当真在小舟心中混了个不一样的位置?
斋阳被看得莫名其妙,“不是,为什么我没法过去啊,还有你什么眼神,到底恢复了什么记忆啊?”
谢池疏往斋阳体内打入一道灵力,恢复了对方的记忆。
没等对方彻底理顺,也没说别的什么,径直进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没有了因果线连接两端,裂缝消失,屏障重新恢复完完整。
好一会儿,斋阳才缓过神来。
脑子被那一大堆的记忆塞得阵阵作痛。
一时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怎么不管是纪元前还是纪元后,谢池书都死那么早。
然后丢下伶舟跟个小寡妇咳咳......小孤儿似的。
自己也不知道在干嘛,趁虚而入的机会那么多,一点都把握不住。
不过伶舟还能记得救自己一条狗命,斋阳突然又觉得人生一片光明。
就算追不上人,但好歹自己还有点分量啊。
......
原世界。
巨眼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但很快又闭上。
果然还是拦不住。
不过也没关系,这个世界除了他以外,任何生灵都无法生存,就连死物都存在不长久。
很快两个人就会离开了。
就如叶伶舟所想那般,两人仅仅是刚刚进入这方世界,无边无际的红雾涌来。
不似此前在秘境中那般无害,此刻的红雾变成了侵蚀一切的剧毒,抹除着一切外来物。
血肉被磨灭又再生,疼痛被放大了无数倍,哪怕只是破了一层皮都能令人痛不欲生。
叶伶舟能看到两人的身躯在破碎,看到作为本体的核心黯淡无光。
自己早就是完全体的七苦位格了,天道也被他融入体内吞噬。
当年让他觉得遥不可及的人如今与蝼蚁也无甚区别。
该是很疼的,这样的疼痛没人比他更熟悉。
可为什么还不走。
离开的通道他一直就维持在两人身边,他们不可能感受不到。
那或许是还不够疼吧。
高天之上的巨眼眨动了一下,带起道道涟漪,便将两人分别拖入了不同的光阴线。
随意将两人的意识与光阴线中的自己连接在一起。
谢池书被放去了叶伶舟刚诞生的时候,不断重复毒药腐蚀五脏、肢体残缺的过往。
谢池疏被放去了他死后,叶伶舟维持不住人形,以红雾的样子在世间游荡的时候。
叶伶舟没有打算做别的什么,他只是想要两人赶紧回去。
留在这个世界只有痛苦,只要是活物都不可能承受的。
他不明白两人到底还想要什么,一定要追着他不放。
他给的世界还不够好吗,他还有债没还清吗。
分明已经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