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指相扣
江眠生垂眼看了两秒, 抓起搭在凳背上的外套站起了身:“你们先吃。”
烧烤摊的喧嚣被抛在身后,他拐进巷口,接通了电话。
“眠生……”徐芳的声音一出便带着哭腔:“你爸爸这个月没有给卡里打钱……他、他是不是发现你把卡给我了?他有找过你吗?”
江眠生沉默了几秒:“他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啊?”
徐芳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了?你怎么惹到他了?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你翅膀硬了不需要他了, 让我以后直接找你要……”
她的声音顿了顿, 背景音里一片嘈杂,江眠生听出那是时原的声音。
“你别去找他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爸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你回去求他……”
徐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眠生你回去跟他说说好话行不行?弟弟手术真的不能再——”
巷子外, 一辆电瓶车碾着夜色驶过去,把徐芳的声音淹没, 车灯照在江眠生的脸上,极其冷淡。
他等那阵声音过去, 才开口:“手术费还差多少?”
“一……三万。”
“行, 我现在把三万打到医院去。”
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不直接打给妈妈……”徐芳的声音讪讪的,很快又说:“也行, 也行……眠生,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开画室赚的钱,”江眠生说,“总之够给他应急。”
“可三万哪够啊,后面还有康复……眠生,你去找你爸,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就是想让你低个头——”
“你欠他的头, 为什么要我去低?”
江眠生闭了闭眼,声音很平, 平得几乎温和,“再说了,与其让我去求江昀川——你为什么不去求一求时原的亲爹?”
电话那头猛地一抽气。
紧接着,女人的哭声决堤一样涌出来:“你明知道他恨我!眠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多懂事啊……我是你亲妈啊——”
听筒深处,隐约混进另一个声音,好像在朝徐芳喊着什么,是时原。
然后那边传来女人的哭声:“你还帮着你哥说话,你还想不想活——”
江眠生闭上眼,手摸到口袋里的烟,抽出来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口气,“妈,我现在拿出三万,是因为我对时原有手足感情。”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和江昀川的不一样。如果我去找他,我连养活自己的退路都会被他断掉。”
“我只能出这三万,”江眠生不再留余地:“但也仅此而已。”
“眠生!眠生你听我说,还、还有件事……”
“说。”
他话音落下,那头却忽然沉默了。
江眠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
“没……没什么。”徐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好好上学。”
电话挂断了。
打开手机,三万块钱转到医院,江眠生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擦亮的那一瞬,兜里震了一下,江眠生有些烦躁地再次掏出手机——
在看清消息的瞬间却微微一怔。
遥遥:【我吃完了!江眠生你在哪?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火苗停在半空。
烟叼在嘴上,还没点。
江眠生看着那行字,几秒后,闭了闭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了烟盒,转身走了出去。
烧烤摊的烟火气顺着夜风飘过来,遥遥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两串没吃完的烤年糕,看见他就小跑过来。
跑得急了,那头栗色的碎发在风里上下晃动,小锅盖头现如今变成小蘑菇,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色。
“你怎么打这么久电话呀,”江遥遥喘着粗气跑上来,把其中一串年糕递给他,手心还带着烤串的温热,“给你留的,还热着!”
他凑近了一步,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忽然皱起眉:“江眠生,你抽烟了。”
“没抽。”江眠生垂眸看他。江遥遥恰好站在路灯下,小小一张脸皱巴巴地仰起来,铺着一层昏黄暖光,神情严肃认真,像某个站岗查酒驾的小警察。
江眠生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松动了一下:“真没抽,点了,没抽。”
“你可别骗我,”江遥遥皱着眉头,语气认真,"小猫人的鼻子很灵的。"
那根没点的烟还在口袋里硌着,江眠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点了点头:“不骗你。”
江遥遥这才放心,又举了举手里的年糕串:“快吃,要凉了。”
他的鼻尖被夜风吹得有点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烤酱的油光,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江眠生接过年糕串咬了一口,有些甜。
江遥遥站在他面前,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又聚拢,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裹着他,少年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怎么样?好吃吗!”
江眠生点点头,朝他伸出手。
遥遥先前都是挽着他的胳膊,此刻看见对方张开的五指竟有些不知所措。
比划了半天,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江眠生的指缝之间,然后握住。
十指相扣。
掌心贴合的温热缓缓蔓延开来,江眠生垂眸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再抬眸,身旁的人却一脸天真地看着自己:
“快走呀,我都困了。”
江眠生半晌才“嗯”了一声,方才捏过香烟的指腹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冷意,他刻意放缓力道,轻轻收拢手掌,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对方温热柔软的手指。
回到宿舍,廖京恒和陈渡还没回来。
江遥遥洗漱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他边擦边走出来。
江眠生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江遥遥湿漉漉的发尾上,微微蹙了一下眉:“不吹干就睡?”
遥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江眠生起身朝自己走过来,抬手拿走了自己的毛巾,然后把他拎到浴室,给他搬了个板凳:“坐好。”
吹风筒的“嗡嗡”声响起,江遥遥被人轻轻抓住头发,江眠生手心的温度和热风混在一起,按在头皮上很舒服。
江遥遥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半晌,斟酌着开口:
“江眠生。”
“嗯?”男人的声线在吹风筒的嗡声中更加低沉,从头顶传来,磁性沙哑。
“你……今天接的那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吗?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感觉路上你不是很开心。”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
放在他头上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遥遥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你见我哪天开心过?”
遥遥被这句堵了一下,想了想,老实说:“你跟我一起的时候还是会开心的。”
安静几秒,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倒是自信。”
江遥遥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还想问什么,头发忽然被人揉了一把,吹风筒的声音骤停。
江眠生说:“吹干了”
“我们先睡了吧?”江遥遥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他俩应该要喝挺晚回来。”
“嗯,先关灯吧。”江眠生抬手关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江遥遥爬到上铺,翻身躺下来。
宿舍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半晌,江遥遥翻了个身,趴在床沿边,脑袋探出去,小声喊了一声:“江眠生。”
隔了几秒,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江遥遥撑起半边身子,把脸往床帘缝隙里探了探,“就是,我想问那天……”
他小心翼翼道:“就是猫猫们跟我说,你有一天大半夜去湖边坐了好久。”
“江眠生,你是不是因为模特的事情难受呀?因为廖京恒拒绝了你?”
他没等到回答,就自己往下说:“其实廖京恒人挺好的,如果你和上次画我一样,让他坐着给你当模特,不用那么辛苦的话他肯定会愿意,你们两个也能……”
“江遥遥,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他?”
江眠生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遥遥愣了一下,黑暗里,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响,江眠生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坐了起来。
“江遥遥。”江眠生又叫他,遥遥下意识屏住呼吸应了一声。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很轻:“如果廖京恒没有推掉模特的事,你会高兴吗?”
遥遥趴在上铺,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啊?他来不来当模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
江眠生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很喜欢跟着他玩吗?做什么都要带上他。”
遥遥“噌”地一下坐起来了,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啊?我哪有,我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多待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江遥遥咽了咽口水,急忙换了个说法:“江眠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廖京恒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遥遥有些急了,探出半个身子,却只能看见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江眠生背对着他侧躺着,后脑勺对着床沿。
“我跟他是真的没什么!”
遥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着急又委屈,“你别误会……”
黑暗里,他听见江眠生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误会什么了?江遥遥,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遥遥一愣:“因为廖京恒是你初中同学嘛,而且你们以前关系应该挺好的……”
“不好,”江眠生打断他,语气很平,“我跟他初中不熟,高中也不熟。”
遥遥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为什么要总觉得我和他很熟?”
江眠生的声音从床帘后面传出来,低低的,不像质问,倒像是一种困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遥遥愣住了。
他趴在被子上,下巴垫着枕头,好半天没有动。
他想说因为他是你的白月光啊,想说因为他长了一双和你画里那个人一样的眼睛,想说因为我觉得他能够治愈你啊——
可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我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很合得来。”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干巴。
江眠生那边很久没说话。久到遥遥以为他已经睡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觉得我跟他合得来,那你呢?你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旁边的人都说你们般配,你会觉得开心吗?”
江遥遥愣住了,好半晌才发出两个音节:“……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别看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