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长岛冰茶
陈渡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 是一家小众的民谣酒馆,招牌不大,挂在门廊上方, 被两盏昏黄的壁灯照着, 在夜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江遥遥到的时候, 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已经上桌的饮料。
看见他推门进来,陈渡抬手朝他挥了挥:“遥遥!这边!”
江遥遥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卡座里只有陈渡一个人, 对面位置空着,酒馆里灯光昏暗, 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
“廖京恒呢?”江遥遥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洗手间了, ”陈渡把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 “先喝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江遥遥应声,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柠檬水,微微的酸里带着一点甜。
半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陈渡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道:“江眠生说不一定能来,他弟弟住院准备手术,估计挺忙的。”
江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已经准备手术了?”上一次听江眠生提起他弟弟, 似乎已经是高中时期了。
“嗯,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他提了一嘴。”
陈渡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 “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宿舍待,白天晚上都在兼职,真挺辛苦的。”
江遥遥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浮动的柠檬片,没有说话。
廖京恒从洗手间回来,在江遥遥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挑眉道:“遥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遥遥朝他笑了笑,“没事。”
廖京恒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头和陈渡聊起了学校的琐事。
江遥遥坐在旁边,偶尔应和两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口飘。
不一定能来……
但也有来的可能性。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期待对方的出现,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有想好,可是分开几天,他作为小猫的本能已经开始思念。
酒馆里驻唱的歌手换了首歌,是一首老旧的民谣,吉他声缓慢而温柔。
廖京恒聊到兴头上,被陈渡起哄上台唱一首,他没推辞,笑着走上台接过话筒,和弹吉他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朝台下眨了眨眼。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廖京恒的声音被话筒放大,清朗干净,在酒馆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动听。
陈渡在底下鼓掌,江遥遥也跟着拍手,不自觉沉浸在廖京恒的歌声里。
就在这时,木门传来风铃的脆响。
陈渡先一步回过头去,惊喜地喊了一声:“江眠生!这里!”
江遥遥浑身一僵,一瞬间,轻柔的民谣仿佛瞬间淡成模糊背景,他回头朝后看去——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宽阔的身形在昏暗错落的灯光里格外挺拔惹眼。
他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与江遥遥对视上。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地很快。
江眠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酒馆里的布局,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江眠生!”陈渡惊喜道,“你真来了!快坐!”
“办完了事就过来了。”
江眠生拉开遥遥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一臂的距离,江遥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夜风的气息。
“弟弟怎么样了?”陈渡关心道。
“周一手术,现在状态挺好的。”
江眠生垂着目光说完,视线掠过桌面,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卡座位置挺大,江眠生却坐得离江遥遥很近,腿微微张开,坐姿有些慵懒地靠在后面,目光时不时盯在江遥遥紧绷的后脑勺上。
后者原本就紧张,这下更是坐立不安。
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廖京恒唱完歌走下台,几个人的桌子终于热闹起来,陈渡和廖京恒聊着天,遥遥在一旁捂着嘴笑,江眠生偶尔应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喝酒。
不一会儿,酒馆里的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灯光调暗了几分,江遥遥发现江眠生杯里的酒下去得很快。
陈渡又给他添了一轮,江眠生没有推辞。
江遥遥坐在他旁边,余光时不时往旁边瞥,能看见江眠生的脸色随着他闷头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变得有些苍白。
在心里默数着对方喝下去的酒杯数量,江遥遥终于忍不住,在江眠生端起下一杯的时候按住了他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江遥遥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在微醺的醉意下,江眠生有些朝他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问:
“怎么了?”声音被酒精熏地有点低哑。
“你……”江遥遥小声说,“你别喝了吧。”
话音落下,江眠生终于正过脸来看着他——
这是今晚他们近距离对视的第一眼,也是那么多天未见后,认真看着彼此的第一眼。
江眠生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有一瞬的凝滞,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出,却只是一个单音节:
“……嗯。”
江遥遥迟疑片刻,放在他小臂上的手指轻蜷缩了一下:“那个,我……”
他飞速看了一眼正在热烈聊天的廖渡二人,凑近江眠生快速而轻声道:
“我这几天是真的发烧了,不是在故意躲着你。”
江眠生的手臂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放低声音应道:“好,我知道了。”声线在舒缓的音乐里显得有几份温柔。
江遥遥看着他,心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细密的疼——
江眠生看上去瘦了很多,眼底一大片乌青,说话也带着一种疲惫感。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江眠生,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组织不好。
迟疑片刻,他悄悄往江眠生的身侧挪了挪,桌下小腿轻轻贴上江眠生的裤腿,身子顺势又往他那边靠紧半寸。
江眠生拿着酒杯的手腕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身侧挨近的少年,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映着酒馆朦胧的灯影,沉沉一片。
因为要说话,江遥遥的上半身微微倾向他,两个人靠的很近,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气息和炽热的呼吸。
江眠生的呼吸登时急促了几分,他轻轻皱了下眉,大腿微微一动,并拢了些。
江遥遥浑然不觉身侧这抹动静,和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复杂的目光,指尖搭在江眠生的腕骨上,低下头和他软声:
“江眠生,你如果不开心,或者需要帮助,也可以随时和我说,不用因为那个……顾忌什么。”
他心下急迫,眨了眨眼,把自己发烧这些天想了许久的回答告诉对方:
“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江眠生的目光在遥遥的脸上停了几秒,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意外。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帘,再次“嗯”了一声。
没有正面回应感情,但也没有躲着自己……
江眠生垂着眼想,或者这是体面的江遥遥能给他的,最好的答案了吧。
他也应该知足于这份感情,无论它是什么。
江遥遥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张了张嘴,正欲要再说些什么,江眠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屏幕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按了免提。
下一秒,一个清亮的童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哥——你到了吗?”
遥遥愣了一下,就听见江眠生“嗯”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到了。”
“那你有没有拍照片呀?我也想看看!”
江眠生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最终把摄像头翻转,对着桌面和周围的环境扫了一下。
时原在那头道:“哇……好漂亮呢,那个灯好好看,对了哥,你给我看看你朋友嘛——”
江眠生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把镜头转向了旁边的人。
陈渡正低头啃鸡翅,突然看见镜头对着自己,满嘴油光地愣了一秒,然后慌乱地擦了擦嘴:“嗨——你好!我是你哥舍友,你陈渡哥哥!”
时原在那头咯咯笑起来。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落在廖京恒身上,他朝镜头挥了挥手,说了句“嗨,弟弟好”。
时原又轻轻笑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哥哥们好。”
最后,镜头像是迟疑了半秒,落在了江遥遥身上。
遥遥微微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画面里时原的脸凑近屏幕,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这个哥哥好漂亮——”时原说。
遥遥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一热:“你也很可爱呀。”
时原笑起来:“你是遥遥哥哥吗?我哥提起过你喔。”
遥遥下意识侧头看了江眠生一眼。
江眠生垂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抿了下唇。
遥遥又转回去看屏幕里的男孩,时原瘦瘦小小的一团,脸色苍白,笑起来却亮晶晶的,眉眼和江眠生有几分相似。
“下次我们见面呀,”遥遥不由自主地心下一软,轻声说,“下次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哦,”时原点了点头,又看向镜头旁边的江眠生,“哥,你少喝点酒,晚上还要回宿舍呢。”又转向遥遥:“遥遥哥哥你帮我管着他!”
江遥遥低头轻笑,江眠生无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江眠生又喝了几杯,他大概是没什么事情干,又好像是想要借酒精消解一些疲乏,所以喝得很慢,却没怎么停过。
江遥遥无奈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江眠生的视线才又回到他的身上,男人眯起眼,轻轻皱了下眉,“嗯?”
“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你亲弟弟的话都不听,”江遥遥在昏暗的光线里仰头看着他:“……他让我管管你。”
有的人喝醉了就变得不讲不听不看,江眠生就是这样的人,低着头不理人,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在犯晕。
“江眠生。”
见对方不回答,江遥遥伸手贴了贴对方的脖颈,放轻声音问:“你晚上吃东西了没?”
江眠生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顿了半拍,然后摇了摇头。
遥遥把他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难得强硬:“别喝了,我去给你要碗热汤。”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吧台方向走。
酒馆里人多了些,他侧身穿过几张桌子,身后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吉他弦轻轻拨动的响。
走到吧台前,江遥遥跟老板要了一碗热的菌菇汤,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等他端着汤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江眠生的座位空了,只剩外套搭在椅背上。
遥遥脚步顿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然后问陈渡:“江眠生呢?”
陈渡正和廖京恒说话,闻言愣了一下:“欸?刚才还在这儿呢——去洗手间了吧……他刚刚喝太多了。”
江遥遥听着眉心一皱,起身想去找人,却忽然被拉住了手腕。
廖京恒那双桃花眼朝他微微弯了下,轻声道:“坐着等会儿吧,他应该不太想让你看见。”
江遥遥怔然,心口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灌入一丝凉意,涩地他有些呼吸不均。
缓慢坐下来,他心不在焉地喝着面前的饮料,直到脑袋有点发昏。
江遥遥有些疑惑地垂下脑袋,注意到自己面前那杯饮品标着四个大字——
“长岛冰茶”。
==========作者有话说:==========
预告:明晚咪的发q期!!!眠遥即将迎来他们伟大又酸涩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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