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人遥说旧梦(15)
江眠生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连绵不断。
他翻了个身, 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伸过去,想要把栗遥揽进怀里。
——旁边是空的。
江眠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他很少睡到这么晚, 栗遥也从来不会在他没醒的时候一个人起床。
“遥遥?”
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人应。
江眠生眉心一蹙, 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客厅, 厨房、卫生间、阳台——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被那瓶洋甘菊香水压着。
江眠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看见栗遥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江眠生,我出去散散心,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你别找我,也别担心我。等我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遥遥】
江眠生攥着那张纸, 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拨栗遥的电话——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江眠生看着那几行字, 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窗外天刚亮起来,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灯串还在阳台上亮着,江眠生抬起手把它们关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大概是天完全亮了的时候,他听见手机响了——是公司那边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见对面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天有合作方约谈,请他务必到场。
江眠生应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起身去了浴室。
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江眠生在鞋柜旁边看见一张字条。
是栗遥的笔迹,圆圆的,写得很急:
“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记得煮来吃。”
江眠生看着那张字条上的那几个字,弯下腰,把它拿起来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接下来的几天,江眠生处理了公司积压的事情,又去时原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去出租屋附近那条巷子找过几次翠花,还去了陈渡的医院看过他一次。
他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看起来也很正常。
只有时原在他走后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给栗遥发了一条短信:“遥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短信没有回音。
江眠生在那几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睡眠像被抽走的水一样从身体里干涸,手机被他搁在枕头底下,每次震动他都立刻拿起来看,然后又沉默地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他其实知道,只是不敢想。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靠里侧的位置,明明不会出血,但呼吸的时候会拉扯到它,咳嗽的时候会碰到它,吃饭的时候会感觉到它,好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那个人走了。
江眠生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如果深究的话,他怕自己会停下手里的所有事情。
他怕栗遥回来的时候,自己先垮掉了。
然而即使不去深究,也总有别的东西来提醒他——
手机相册会弹出去年的同一天他和栗遥的合照,出租屋里那件栗遥穿过的旧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忘了收,冰箱里最后一盒栗遥包好的馄饨被他吃完之后碗底剩了一点汤,他洗碗的时候看见池子里那两枚用过的酒杯叠在一起,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
那一瞬间,江眠生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碗,把它用力扣进水池里。
碗碰在池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淌,江眠生站在水池前面,双手撑着池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关了,抽了张纸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然后把那只碗从水池里拿出来,放回碗架上。
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浸成一片模糊的深蓝。
江眠生想起栗遥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天他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是不是在笑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走?
江眠生把脸埋进掌心,肩背微微颤抖着,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亮白,他才慢慢站起来。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开始找人。
他查了航班记录、酒店登记、出入境信息,但栗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所有的线索都中断在某个中转机场。
那些报道和舆论还在发酵,江眠生的公司股价跌了一周,他请了几天假,没有去公司。
有人发邮件来问合作,他转给助理处理,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封被退回的邮件,发了很久的呆。
江家那边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了栗遥离开的事,开始在几个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江眠生“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胜任公司管理”。
有几家媒体联系他做采访,他拒绝了,然后那篇通稿就变成了“江眠生拒绝对近期传闻作出回应,知情人称其情绪低迷、疑受情伤影响”。
然后,江家人联手提交了一份申请,理由是——
江眠生作为公司法人代表,行为失常,已不适合继续担任经营管理职务,需接受疗养观察。
……
那天,江眠生接到了他大姐江鸣的电话。
女人的声音带着关切,说:“眠生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不能这样耗下去,得好好调养调养。”
江眠生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别意,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对。
他当时正站在栗遥离开的那个路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握着手机的手冻得发红。
“我的事情和你们无关。”他说。
“怎么能无关呢,你看看你最近的状态,公司那边董事会都说了,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法人。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很专业的疗养院,环境特别好,你先过去住一阵子,把身体养好。”
“我不需要——”
“眠生,”江鸣的声音放轻了,“这是妈妈的意思。你不要让我们难做。你在那边好好调理,等你好了自然就出来了。”
江眠生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手边的文件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烫。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栗遥的号码——还是关机。
那些日子积压的疲惫、焦虑、愤怒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江眠生没想到那些人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傍晚,江眠生刚从公司出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出示了一份文件:
“江先生,这是法院出具的暂时监护令,请您配合我们前往指定机构接受观察和治疗。”
江眠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又落回那人的脸上:“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文件已经送达您的公司地址,”那人说,“请您配合。”
江眠生转身要走,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臂,指节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江眠生吃痛挣扎。
紧接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推半拽地把他往车后座塞。
“你们放开,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被车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街景在玻璃上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江眠生双目猩红,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发现已经被锁死了。
后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江先生,请您配合。只要您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出来。”
江眠生没有理他。
他靠在座椅上,手腕被刚才的拉扯勒出一圈红痕,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和行道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带他去哪、用什么名义、是谁签的文件,他姐姐哥哥那边花了多少力气才拿到这张所谓的“监护令”。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字迹端正——"安和疗养中心"。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药剂的混合气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不刺眼,一切都布置得像是要让进来的人放松。
但江眠生身后那两人的脚步一直没离开过,像影子一样缀在他左右。
他被带进一间单人房,门在身后合上,传来电子锁落下的声响。
江眠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试了一下——窗户是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他又试了试房门,纹丝不动。
墙角有一个呼叫铃,他按了一下,等了几分钟,没有人来。
他坐回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一圈浅青色的淤痕,按上去隐隐作痛。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被限制在了这个房间里。每天有固定的时间放风——在走廊尽头的封闭院子里,有铁栅栏围着的天空和一棵半枯的桂花树。
其余时间他待在房间里,有人送饭来,但门只在送饭时打开一条缝,食物放在门口的地上,等人走远了才能取。
他试过几次在送饭的时候冲出去,但每次门外的走廊里都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等着,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按住了肩膀推回去。
电子锁重新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在提醒他——这里出不去。
第三天,他被带去了一间诊疗室。
房间比他的卧室大些,正中间放着一张金属质地的检查床,床两侧有绑带,旁边摆着一台灰白色的仪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仪器旁边,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先生,您的家属反映您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出现躁郁倾向,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些常规治疗。”
他的声音温和而机械,像在背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台词。
江眠生冷色道:“我没有躁郁倾向,也不需要治疗。”
“这是医嘱,”那人说,“请您配合。”
他话音刚落,江眠生身后那两个人再次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检查床上带。
江眠生猛地挣扎起来,肘击在左边那人肋下,对方闷哼一声,力道松了一瞬,但右边那人已经顺势压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在冰凉的金属床面上。
“你们疯了吗!!!这是非法囚禁!”
绑带很快被扣上了,卡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江眠生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能看见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灯罩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
医生走过来,把两个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又在他手腕内侧贴了两个。
仪器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放松一点,”那人说,“很快就会结束。”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电流从太阳穴灌入的那一瞬间,江眠生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膜里涌入尖锐的嗡鸣,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手腕上的绑带被挣得格格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嘴唇被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但那片白光还在持续,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扔进了一团白色的、滚烫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所有感官都在同一瞬间被撕碎、搅烂、重新拼凑。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停了。
江眠生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脱力,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拿开电极,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江眠生被架着走回房间,扔在床上,门再次合上。
从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他就被带去那间诊疗室,被按在冰凉的金属床上,贴上电极,按下开关。
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栗遥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生日那天站在桌边摆筷子的背影,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他不想忘记那些画面。
但每一次电流涌过,那些画面就会被冲散一次,碎片沉入意识深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模糊底片。
江眠生开始在治疗结束后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新拼凑那些碎片——
洋甘菊的气味、长岛冰茶的味道、栗遥唱那首歌时的音调、他趴在窗台上看雨的背影。
有时候拼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梦里还在拼,但拼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模糊,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
时原给他寄了一封信,说自己考了年级前五,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说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人撤回了监护申请,但疗养院这边以治疗未完成为由一直不放人。
江眠生也开始跟着他写信。每一封信写完之后,他都会折好、装进信封、封口。
他没有直接交给工作人员——他试过几次,那些信多半被原样退回,有的甚至连封口都没拆。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放风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桂花树旁边,在喂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那只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和翠花很像。
男人喂得很认真,把一小块火腿肠撕碎了放在手心里,等猫慢慢吃完,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江眠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到男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因为挣扎留下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寄一封信?”江眠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男人低头看着那只猫,慢吞吞地撕火腿肠,隔了几秒才说:“寄到哪去?”
“国外。”
男人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放在手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写好了放桂花树底下,用石头压着,猫看见了会帮你寄。”
江眠生没有细究他言语里的奇怪,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走回楼里。
那些信寄出去,可他却没有再看见那个男人和那只猫。
治疗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电流断断续续地灌入,江眠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某个瞬间被抽空了,像是从高处坠落,触不到底,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不是检查床上。
那个绑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渗着细密的血珠。
医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江先生,您的意志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但再强的意志力也有极限,如果您继续这样对抗治疗,我们只能加大剂量。”
江眠生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带笑:“加大剂量能把我弄死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江眠生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盆绿萝被拿走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叶子已经有些黄了,边缘卷曲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栗遥站在窗台旁边,指着那盆绿萝说:
“你给它浇太多了,根会烂的。”
江眠生当时说:“那怎么办?”
栗遥想了想,说:“让它自己缓一缓吧。植物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水。”
窗外的槐树从春天到夏天,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在风里簌簌地响。
江眠生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会想起栗遥在酒吧台上唱歌的那个夜晚——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他闭着眼,唱那首《漠河舞厅》。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江眠生想,他要带栗遥去看一次极光。
极光村落,深夜烟火,大雪如何衰老,心会如何融化——那些歌词里写过的、他们没有一起看过的东西,他都要带他去看一遍。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
江眠生坐在窗前,低头看着信纸,继续写下一行字:
“遥遥,今天我这里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可我觉得这里的花香一点都不好闻,我喜欢你身上的洋甘菊味道。”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道:
“下次再见,我会带一束很漂亮的洋甘菊送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斯密马赛orz求原谅
一写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然后发现过去线还有一点点东西没讲完……
不过明天换大标题,马上要去看真相和时间线了
!!明天会有糖的我保证!!后面基本都是甜的了
ps:眠生没有因此忘记遥,大家别担心!他没有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