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反复退出页面, 反复刷新,直到确认系统没有故障, 没有延迟。
放在鼠标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着撤销申请的那个名字,良久之后,他低下头,手心揉搓过眼睑和麻木的脸颊,僵硬在那里久久不动。
忽然, 他抬起头,手指颤抖着点开人事系统,确认上面没有新的辞呈。
他点开自己的邮箱和工作账号, 没有,没有一封辞呈。
如果是林朝辞职, 辞呈一定会到他的办公桌。
像是黑暗中又燃起最后一点希望,顾鸿尧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只要不辞职, 这最后一支箭就射不到他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对着技术部的那扇百叶窗前, 隔着挑空的客服办公区域,看见那间半开放的办公室。
林朝的侧脸专注, 身后的文件架上, 依然放着那一份份厚重的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按照颜色的标注规划好区域, 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一丝不差。
是方格子一样的世界,一如往常。
顾鸿尧转身回到桌边,按下行政的内部线, 几分钟后,行政经理到了, 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慎重。
“顾总,您叫我来是?”
“林朝的车位申请是怎么回事?”顾鸿尧直切重点。
“这件事我问过林组长了,他说,是打算换一个车牌号,到时候确定好了再申请,免得麻烦。”
顾鸿尧沉默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才道:“出去吧。”
行政经理如释重负地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鸿尧低下头,阳光被遮光帘挡了一半,在他的一边肩膀上留下灰扑扑的阴影。
关于早上在大厅里的那件事,在走廊和茶水间都能听到。
“要不说是总经理,是我的话,我肯定当场发疯了。”
“安保这个月肯定得挨罚了。”
“嗨,我要是顾总,一定找法务部,让对方赔个十万八万的精神损失费。”
也有一些人幸灾乐祸,偷偷说了句“活该。”
过了几天,总部向KL借调支援的人事调动传来了。
名义是集团下有一个新项目,需要抽调各分部的一两位技术骨干前往项目地点,时间是半年。
林朝的名字赫然在目。
只是借调,不是辞职,也不是去总部。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朝正在和旁边几位编程师讨论游戏的一个技术难点。
张金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小林,半年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半年我怎么受得了?!”
林朝怔了一下,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半年?”
“对啊,总部发的通知,你的人事关系还是KL的,但薪资待遇由总部支付。”
林朝点开自己的邮箱,没有通知:“我怎么没有收到?”
“大概只发给了顾总和人事那边?”
林朝看向对面的办公室,没说什么。
“林组长,你真要去吗?”
“肯定去啊,这可是绝佳的上升空间,以后说不定还会调去总部。”张金京虽然如此说,也流露出不舍。
“那《天鼎》项目怎么办?”几个新来的编程师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职场的老油条了,虽然才来KL没多久,但他们已经摸清了林朝的实力和性格。
深知在职场上能遇到林朝这种队友,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甚至说,他们在工作上对林朝产生依赖了。
林朝安抚性质地微微一笑:“这就看顾总的安排了,再说,半年后就回来了,还能继续做同事。”
实际上,林朝已经打定主意,半年后他会留在新项目那边继续工作,这种借调后留任的事情很常见。
至于为什么要用借调半年这个理由,只是想让离开KL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完成。
至少要让顾鸿尧觉得,这件事是顺应趋势,不掺杂任何私人原因。
张金京凑过去道:“我感觉顾总肯定不让你走。”
“怎么会呢?”林朝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人事老杨说,顾总的脸色很难看,而且还说了一句,这事没到最后定论的时刻,这不就是不想让你走吗?”
林朝一怔,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张金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而且,对于公司来说,他的离开确实不是好事。
林朝是除了顾鸿尧外,最熟悉《天鼎》项目的,要再想找一个能顶替他的人,确实耗时耗力。
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离开,是长痛不如短痛,是为了找到一条蜿蜒的路,破开这场困境。
周五下班的时候,林朝在那个露天停车场遇见了顾鸿尧。
忽略那场雨中的窥秘,这次是真正地偶遇停车场。
林朝平静地笑:“顾总今天也这么早下班。”
平时他下班的时候,顾鸿尧的办公室还亮着。
听到他的声音,顾鸿尧的脚步略显迟缓,等待林朝的脚步从旁赶上。
“今天没什么事。”顾鸿尧的声音也很平静。
其实林朝心底有些高兴,这种单纯的偶遇,仿佛是上天也想让他在离开前,和这位天才架构师多说说话,聊聊天。
所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依然是纯粹的,是一如既往地“再来一瓶”的那种简单快乐。
也或许是意识到快离开了,林朝那股松弛的状态透过肢体传递。
他握住通勤包的带子,挎到另一侧的肩膀,让包里的电脑不会撞他,也让自己空下来的这一侧能靠近顾鸿尧:“顾总,上次的车还没修好吗?”
这话透着日常的松弛。
顾鸿尧道:“修好了,一直没时间去提。”
他的尾音有细微的变调,可能是说到了车,而联想到了雨中发生的事。
“顾总,你最新改的标注,我都看过了,真的很新颖。”
顾鸿尧嗯了一声,余音有点拖延,似乎这个“嗯”只是个开头。
也许是想说调动的事。
林朝竖起耳等了等,最终也没有从他嘴里听见再多的信息。
顾鸿尧的手臂随着走动出现不自然的幅度,尤其是靠近林朝那一侧的手,有些僵硬地垂着,像一个怀里藏着炸弹的特工。
林朝借着路边的灯光,仔细地看了一眼顾鸿尧的脸,避免他出现什么“呼吸性过敏”的症状。
顾鸿尧月光下的脸依然冷白,他的唇紧抿着,喉结滚动,似乎想吐出什么话语,可又被紧闭的唇挡住了。
十几米的路程到了。
“顾总,周一见。”林朝先上了车,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偶遇。
母亲说过,如果对方已经出现了找不到话的状态,就早早结束对话,避免双方情绪过多地消耗。
但母亲没提醒他,如果对方是暗恋你的人,那你等于给对方抛了一个咻咻冒烟的炸弹。
顾鸿尧站在原地,看着林朝的车尾灯消失,一动不动,好几分钟没有缓过来。
良久后,他才走到车边,打开车门,看见后视镜里那双微红的眼睛,不争气地低下头。
林朝回到家,接到一个电话。
“小朝啊,你在KL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了?”
“没事?那顾鸿尧怎么好像不肯放人?”
林朝有些讶然:“是吗?他怎么说的?”
“哼,那固执的家伙,还能怎么说,我听手底下的人说,他态度很强硬,说总部没资格插手他底下的人员安排。”
林朝站在阳台上,笑起来,确实是顾鸿尧的作风,说罢又歉然道:“毕竟我接手了《天鼎》项目,现在突然离开,对他,对公司,都很麻烦。”
“你放心,这次打电话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既然没有,那我肯定给你调离,就这样吧。”
林朝添了一句:“顾总很好,他只是对《天鼎》的期望很大。”
“所以就让我做坏人是吧?!你小子。”
林朝又道了谢才挂掉电话。
顾鸿尧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离开呢?是因为《天鼎》项目?还是怕自己和陈远州一样背刺他?
“哥!哥!明天从射击馆回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蓝莓蛋糕?”
妹妹抱着星光猫咪跑过来。
“不要忘了,你上个月才看牙医的。”
“哥哥……你不是最疼我了吗?布蕾布蕾也想吃,对吧?”妹妹把星光猫咪举到他眼前。
林朝微微一顿。
“原来它会跑。”
妹妹一愣:“啊?”
“我以为它只会坐在那里。”林朝道。
“哥你上班上傻了,猫咪当然会跑,它还会伸懒腰!”妹妹说着还示范了一下。
林朝接过它手里的玩偶猫,四肢精巧,是能活动的。
它身上穿的是一件美式的条纹衬衫,妹妹的零花钱只够在网上一些小工作室定制,手艺当然没有三号路那家设计团队好。
但它的毛发用小夹板翘卷起定型着,四肢舒展,充满自由奔放的气息,
而顾鸿尧的那只,永远规规矩矩地蹲坐在那里,穿着漂亮而繁复的礼服裙。
“哥,明天给我买吧!”妹妹软磨硬泡。
“知道了。”林朝头疼。
“谢谢哥哥!”妹妹带着猫咪又跑了,
射箭是他初中时就养成的爱好,射箭能让他更专注,更清醒,尤其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能让他稍微放松下来。
他的手搭在弓把上,弓弦绷紧,眼神平静无波,箭簇击中靶心时,弓弦带来的震动带给他一种掌控感——对秩序和力量的掌控感。
在淋浴间简单冲洗过后,林朝换上干净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弓包,打算去给妹妹买蛋糕。
妹妹所要求的蛋糕,是旁边一家茶餐厅里的招牌蛋糕,下午的时候,客人不少。
林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绿植栏的转角处。
只需要一个背影,就知道是他。
这是林朝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外看见顾鸿尧。
他惯例穿着衬衫和马甲,几缕发丝逃逸下来,落在鬓角侧。
在这个充满小白鞋和针织衫的茶餐厅里,顾鸿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朝正犹豫要不要去打一个招呼,视角一动,就看见他对面坐着的男人,陈远州。
两人似乎正说什么,陈远州的脸色不太愉快。
只见他的手放在桌上轻轻一摊,看着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地嗤笑:“不是我,我干嘛要这么做?对我又没好处。”
顾鸿尧的声音则显得冷漠:“因为你自私,你想证明《天鼎》就是不符合市场的!”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离开KL呢?说不定他就是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环境呢?说不定……”陈远州挑眉:“说不定……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压力两个字含着意味深长的余韵。
顾鸿尧猛地站起身,林朝作为一个窥探者,身体下意识转向柜台那边。
但顾鸿尧没有马上离开,他向陈远州说了一句什么,林朝听不清晰。
随后门口的风铃被撞动,顾鸿尧走出餐厅。
很快,陈远州也走了。
林朝的蛋糕打包好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顾鸿尧的车已经离开了,只剩一点遥远的黑色。
是那辆之前送去维修的黑色轿车。
林朝上了自己的车,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
看来顾鸿尧认为自己的调动是陈远州在背后搞的鬼,认为是陈远州为了证明《天鼎》不符合市场而公权私用。
果然是为了《天鼎》的项目,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离开,就算自己很可能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不定时炸弹。
林朝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愧疚,还是无力……一圈圈,就像那团纠缠反复的彩虹圈,怎么也解不开。
车子开向高架桥,窗外飞跨城市的金云江尽收眼底。
算了,这样也好。
这样想着,他的胸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江面上被风撇去一点浮沫。
过了周末,那封调动通知一直没有下到林朝的邮箱,依然只存在于公司同事的口中——大家都知道林朝要调走了,但好像谁也没正式见过那封通知。
这天早上,林朝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终于来了。
初秋的天,办公室里的温度依然偏低,林朝第一眼看向的是顾鸿尧的桌面,没有放那只星光猫咪,只有文件和电脑。
顾鸿尧穿着黑色衬衫,中灰色马甲,同个色调的领带,衬托之下,他的皮肤都像是冰凉的。
“总部上面关于你的调动,你知道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电脑。
林朝道:“听说了。”
“所以,你怎么想?”
林朝没料到他会问自己,只好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虽然我更喜欢KL的工作节奏,不过,既然是总部需要,那就去吧,半年也很快。”
顾鸿尧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你想去。”
林朝有些意外。
顾鸿尧会问出这样的话吗?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只注重结果,一旦优选出一条最佳的路,牺牲再多也要走到头,有时候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他太严厉,太冷漠,太不留情面。
他怎么可能会问一个员工,你想去吗?
他的想法,在顾鸿尧眼里重要吗?
或许他想确定,自己离开KL的想法是否掺杂了那场雨中停车场的秘密。
还是说,他想听见自己明确拒绝,好以此驳回总部的调动继续完成《天鼎》的项目。
林朝当然没办法说出真实的想法,也没办法直接说出想去这种话,这无疑会加重顾鸿尧的怀疑。
他微微一笑:“顾总,如果你担心这会耽误《天鼎》的进度,在离开前,我会把工作完全交接好,而且组里的几位前辈,对《天鼎》的了解也不比我差。”
那几位前辈,指的是之前从别的公司挖来的后端技术人员。
顾鸿尧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拧起轻微的弧度,眸珠动了动。
好像没消化完自己的话,或者说他的反应被身体强制延迟了。
过了一秒,或者两秒,林朝清晰地看见顾鸿尧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有崩裂的迹象。
他注意到他搁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想是要抓住什么一般,唇瓣有轻微动作的幅度,像是在吞没喉咙里反复斟酌的字。
他的反应不在林朝预料范围内。
然而顾鸿尧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干涸凝滞。他的眼睛也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喉结压低在领口内。
林朝还想说什么,但恐怕这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了,他转身离开。
咔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顾鸿尧竭力般倚在椅背上,眼睛空洞地映着天花板,胸膛传来沉闷的窒息感,他迫不及待地松开自己的领结,手指像低血糖患者的抖动。
然而这也没有缓解呼吸的困难,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沉闷的痛感在胸口消失,他才闭上眼。
公司同事坚持要给林朝办饯别酒。
林朝没有拒绝,他想,毕竟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说实话,面对同事的热情,他心中越发有种歉然。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尤其是对顾鸿尧。
离开办公室前,顾鸿尧的那双眼睛,在林朝眼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那双眼睛不能轻松一点呢?
明明心中不得安宁的根源就要从你的世界暂时消失了,你应该稍微喘口气了,为什么还是会露出那样紧绷克制的眼神呢?
饯别酒在第三天的晚上,大家包了一个商务厢,很多人都来了。
林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一群人喝酒唱歌,打牌,玩游戏,说是饯别酒,倒不如是大家找个由头释放压力。
老蔡送给他一支钢笔,张金京最夸张,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玩大冒险的时候,林朝被拉着入了围。
客服经理被要求去走廊,拿着啤酒瓶,用美声唱《白龙马》。
张金京蹲在男厕所门口,向第三个出来的人要联系方式。
老杨必须当众打电话跟老婆说“我爱你。”
最后抽到的,是林朝组里的一个技术员。
老蔡平时看着老实,却硬是想到一个损招:“你在公司大群里发信息,就说林组长喝多了,谁知道他家在哪吗?认领一下。”
其他人纷纷起哄,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林朝最先反应过来:“等等,这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
那个技术员就怕大家变卦,很快就发出去了。
张金京搂住林朝:“正好看看公司里都是谁在暗恋我们林组长,平时不是挺多人打探你的情况吗?”
说到这个,大家酒也不喝了,就是盯着群。
群里立刻出现了几条新消息。
然而大家还没看清楚呢,就被紧急撤回了。
紧接着,行政部的主管把群禁言了。
附加一句:【不准在公司大群玩大冒险游戏!】
众人无聊地切了一声,四散开来。
一直到凌晨,众人才意兴阑珊地各回各家。
会所前,林朝和其他人道了别,准备回家,他的车就停在会所旁边的一条小路。
月色寂静,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拉长身子,打了个哈欠。
路灯坏了,四周黑漆漆的,林朝正打开车门,车尾那头忽地出现一个人影。
就算是林朝这种部队里出来的,也立刻寒毛直竖,心跳漏了两拍。
等他看清人影的时候,就更加惊愕了。
这应该是一个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以这样状态出现的人。
冷白皮肤在黑夜中一眼分明,就是他的顶级上司,顾鸿尧。
他没有穿马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也没有系领带,更重要的是,颈间的那颗扣子没有系上。
这在林朝眼里,很不可思议。仿佛出现了bug,时间停滞,整个世界的程序代码即将面临崩溃。
地球从云的这端滑到云的那一端,远处霓虹的光影,落在顾鸿尧的那半张脸上,轮廓优秀而分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朝,没有动。
“顾总,你怎么……”就算是林朝,也没法冷静地组织语言了。因为太诡异了。
顾鸿尧道:“在这等车。”一如既往平静。
这个回答立刻完美解释所有,整个世界在林朝眼中一瞬间回复正常。
他愣了一下:“还有多久?”
“没叫到。”
“今天晚上城东刚好有演唱会,出租车估计都去那边了。”林朝笑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很乐意这么做。
虽然林朝没明白顾鸿尧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顾鸿尧嗯了一声,仿佛早在等着了。
当顾鸿尧坐上他的副驾驶的时候,林朝的心中有种忽如其来的轻快和惬意:蹭了顾鸿尧这么多次车,这次也能送他一回了。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己也注意不到的,那就是顾鸿尧今晚的状态,传递给林朝的信息是不同的。
克制压抑的底色没有变,但多出了一丝与众不同的真实感和信任感。
那种与有荣焉带来的欣喜,是林朝自己现在没能立刻理解的,但也是无法被忽略的。
顾鸿尧坐在副驾驶上,扣上了安全带。
林朝晚上开车习惯吹着夜风,但考虑到顾鸿尧的情况,还是关上车窗打开了空调。
挂挡起步的时候,顾鸿尧说了第一句话:“不是说喝酒了吗?”
林朝反应过来,道:“没有喝酒,他们玩大冒险发的,抱歉。”
“不用道歉,他们只是喜欢你。”
“嗯?”林朝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顾鸿尧点破:“公司里的人,都很喜欢你。”
林朝淡然一笑,从小到大,他确实更容易受别人的青睐,俗话说“老少皆宜”的那种人。
因为母亲会教他一些小技巧,教他如何在谈话中察觉别人的情绪。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瞥了一眼后视镜,副驾的人脸色冷漠平静,像他一贯的做派。
黑色衬衫在他身上恰到好处,显得英气逼人。
就算只解开一颗扣子,也比大部分人穿衬衫时端正地多。
安全带斜过他的上半身,那里平坦,安静,不见任何一丝隐约的痕迹。
林朝猛地收回视线,为自己感到可耻,他为什么要看他的胸膛,这几乎是一种冒犯。
顾鸿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车子路过气势恢宏的金云江,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坐在亭边。
林朝本想提议要不要去江边走走,却在说出口时猛然惊醒,他忘了,顾鸿尧今晚只穿了一件衬衫,江边风很大,也许会出现上次下雨一样的情况?
幸亏他没有说出口。
等红灯的时候,林朝看见了那家江景餐厅,就是上次他和顾鸿尧一起吃的那家。
“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们去那里。”
林朝看向对岸那家灯火通明的建筑。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但林朝知道他有听。
“长大后,我也习惯带朋友去那里吃。下次我……”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继续。
他想说,下次我们再去吃吧。
然而他自己知道,这次调动不止是半年那么简单。下次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顾鸿尧只是坐在那里,抓着的指节紧了紧,唇瓣微微一动,又紧紧地合成一条缝,下颌线条绷着。
林朝觉得,他在克制自己,但他不确定这种克制的缘由是什么。
就像他还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顾鸿尧的“呼吸性过敏源”。
一路上寂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越是接近小区,越能看见顾鸿尧的脸色在一点点变化,尽管他竭力克制,但那种从细节里透出的仓皇,已经无处可逃。
直到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停在小区大门前。
昏黄的路灯投射进车内,谁也没有动,顾鸿尧的下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朝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顾鸿尧有话要说。
顾鸿尧解开安全带,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收紧,又放开,在颤抖,在失控,在防御,在痛苦。
他越是勉强自己,就越是激起身体的防御,越是不受控制。
想说的话就越是无法说出口。
林朝打开车门下车,给他一点缓和的空间。
然而在这时候,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
林朝转过头,看见顾鸿尧那双通红的眼。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垂下。
“能不能别去,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不批的!”
就像夏日里的一串水珠,一颗颗打在手背上,每一颗短促而冰凉。
林朝就这样愣在当场,他毕竟未曾见识到这样的顾鸿尧。
车内的沉默让顾鸿尧眼中的红急剧蔓延,又极速陷入绝望。
他的手连同身体都僵了一下,那股强横又脆弱的力道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
“我知道了,回去吧。”这句话是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一起出现的。
不知道他是如何焚烧那样激烈的情绪后,又如此平静说出这句话的。
林朝的大脑极速运转,还没消化过来,顾鸿尧的身影已经走向黑夜中了。
他的衬衫下摆扎在腰带里,风从领口灌进他的胸膛。
林朝连忙下车,先一步追上他:“顾总,我不走。”
他抓住他的手臂,顾鸿尧的脚步停住了。
但林朝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十分僵硬,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
林朝斟酌道:“公司还需要我,现在走确实不合适,是我考虑不周。”
是公司需要他,不是顾鸿尧需要他。
他当然知道,KL不会因为自己离开而受到影响。
但如果不这样说,顾鸿尧今晚的情绪失控就无法合理化了,回去后的情绪复盘,会让他再次陷入懊悔和内耗中。
其实从会所门口,他就隐约察觉到顾鸿尧今晚的目的。
或许在他们玩大冒险消遣的时候,顾鸿尧就在自己的车旁边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在车上的克制,和抓住他手时的失控,都只是为了和他说这句话。
但绝不是这样极端情绪化的场面,那不是顾鸿尧应该有的表现。
难道就为了《天鼎》吗?那不是顾鸿尧的性格。《天鼎》项目的推进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也无暇细想了,从顾鸿尧抓住他到现在,电光火石,生死时速,再晚一点,一切就来不及了,所以他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话时,顾鸿尧僵硬的脊背缓缓地放松下来。
林朝想起射箭馆中,他手里那道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着,只等射出那一箭才能放松下来,但颤抖的余韵会持续一段时间。
现在就是射出箭的状态,是安全的。
林朝放开他的手,始终站在他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越到他的面前,这使对方的情绪不必暴露在视线中。
“关于调动的事情,我会跟总部说清楚,我先走了。”
顾鸿尧一直没回头。
直到林朝开走,后视镜里,顾鸿尧的身影已经逐渐变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能细想他今晚会有怎样的情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顾鸿尧的状态,今晚的事情可能需要他消化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