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休时间, 在大门口,刘秘书笑着看向林朝:“林组长, 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朝脚步一顿。
太热情了。
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外卖袋子,道:“您是想让我把东西拿上去?”
“确实得麻烦你,你要去八楼,就一起送上去吧,这是顾总的午餐。”
“好的。”林朝接过袋子。
八楼静悄悄的,员工要么在午睡, 要么玩手机,秘书岗位也没人。
林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开门,顾鸿尧还在伏案工作, 没有抬头。
林朝把餐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帮我倒杯咖啡。”顾鸿尧又说。大概把他当成秘书了。
林朝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空的咖啡杯:“要加多少糖?”
顾鸿尧猛地抬头看着他。
就像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人一样, 只有一瞬间,他的视线又立刻落回桌面上, 恢复往日的冷静。
“一包黄糖。”他说,声音有点干涩。
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尤其是早上的碰面,林朝已经猜到他会有这种状况。
咖啡机就在秘书岗位旁。
他把糖包撕开倒进滚烫的咖啡, 搅拌, 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把穿过的衣服给顾鸿尧, 对于一个敏感的上司来说, 大概是入侵私生活的越界了。
要么就是送猫咪衣服,顾鸿尧也许会认为这是下属一种刻意的奉承,所以有意疏远。
虽然林朝之前有过另一个不切实际的关于情感的猜想, 但这种微弱的可能性,随着顾鸿尧不可捉摸的态度, 而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没有参考性了。
隔着玻璃窗,林朝侧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恰好撞见了顾鸿尧的视线。
视线相对,闪躲已来不及。
林朝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屏住的呼吸,还有一瞬间僵硬的身体。
一支笔掉在地上——因为撞破了视线,顾鸿尧的手臂僵硬,碰掉了桌上的笔。
这究竟是怎么了?好像很不安,如临大敌。
林朝重新走进办公室,将咖啡放到他桌上,调整好了杯耳的角度。
顾鸿尧盯着文件,没有看他,茶几上的外卖也没有动。
林朝转身离开,脚尖却踢到了那支笔,他顺手把笔捡起来,弯腰时,目光注意到顾鸿尧的脚。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牛津鞋,搭配中筒袜,西装裤脚下露出被袜子覆盖的脚踝。
或许是林朝停留的目光,被敏锐的人察觉到了,顾鸿尧的双脚似乎动了动,是一种下意识的躲藏行为,但被理智压住了,强制僵在原地。
林朝将笔放在他桌上:“我出去了。”
“嗯。”顾鸿尧依然回应简洁。
他退出去关上门。
脚步在天桥上顿了顿,林朝回头看去,透过斜斜的百叶窗,隐约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僵硬的,防御的。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顾鸿尧的防御时间,就像上次吃饭后发烧一样,顾鸿尧的心理状态无法容纳情感状态的过快变化。
就算只是送一件星光猫咪的衣服,只是一句玩笑话,也会激起他的防御状态。
至少能确定,顾鸿尧对自己的突然冷漠并不是讨厌,他正在尝试提高情绪的承受阈值,好像系统扩容一般,需要暂停服务。
刚从外面回来的秘书,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林组长,谢谢啊,今天顾总心情不太好,没影响你吧。”
林朝道:“没有,我很乐意,下次尽管叫我。”
刘秘书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乐观的年轻人。
她走回自己岗位,隔着玻璃,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手心抵着额头,眼神沉沉的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刘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情况,怎么比起早上,也没什么好转?
难道说,就算是林朝,也没办法缓解这种状况吗?为此,她还特地制造了两人相处的机会。
然而下一刻,顾鸿尧就起身走向茶几,那是被插好吸管的饮料,规整放好的两个餐盒,用纸巾垫着的不锈钢勺子和筷子。
方方正正的,看那强迫症的风格,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朝的手笔吧。
顾鸿尧先拿起饮料,对着吸管喝了一口。
秘书欣然一笑,看来不是林朝没发挥作用,是刚刚总经理的情绪还没缓过来。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KL大楼下,林朝正准备走去地铁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阻断他的去路。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那种似笑非笑的自信,让林朝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远州。
“林组长,我发信息给你,你不回我,我只好亲自来接你了。”
“陈总监,有任何公事请对接公司邮箱。”
“林组长对我好像有一点意见?”陈远州笑道。
林朝对他确实没什么好感,不论是从老蔡那里听到的版本,还是在评审会上他的那点傲人姿态,都不是林朝欣赏的人。
“当然是公事,大概八卦也有一点,赏个脸吧,林组长。”
林朝看一眼手表:“前面咖啡厅,只给你二十分钟。”
陈远州被他的话弄得反应不过来,基本上这种施舍时间的话都是他的流程啊。
林朝不想让他在公司门口待太久,要是让顾鸿尧发现的话,可能会影响他岌岌可危的状态。
在直觉上,林朝认为顾鸿尧不太想让自己和陈远州接触。
靠窗的位置,陈远州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细细的端详:“关于上次总部的调动,我本来以为你会来总部。”
林朝点了一杯红茶:“陈总监,有话就直说,相信您的时间也很宝贵吧。”
“总部技术中心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有人负责核心架构组,我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是我?”
他不相信人才济济的总部,需要陈远州亲自来请他。
“上次评审会,你的能力,我和其他几位总监都见识过了,最重要的是,你在部队有过系统维护和情报分析的宝贵经历,这份心理素养和技术能力,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我不想去。”
林朝回答得干脆利落,让陈远州有些意外,随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是你不想去,还是你们顾总不让你走?”
林朝喝了一口茶:“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赶地铁了。”
陈远州皱眉,好像对赶地铁这三个字,有点陌生。
“林组长,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KL是不错,但总部的前景更广阔。而且,我可以给你个忠告,迟早有一天,你会受不了,会离开KL的。”
林朝本来还有点兴致缺缺,听见这话便提起精神:“为什么?”
“因为顾鸿尧留不住人,相信你也发现了吧,他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
林朝心中凛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不确定陈远州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顾鸿尧的事,不确定他对顾鸿尧造成的威胁。
“说这种话,是想洗白自己背叛者的身份吗?”
陈远州道:“你错了,KL创立十年,当初的元老,要么独立创业,要么像我一样去总部,我自问是在他身边坚持最久的,三年前才离开。”
林朝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KL大楼,灯光错落,几名员工正从大楼出来,这个方位看不见顾鸿尧的办公室。
陈远州还在说:“顾鸿尧是个天才,是个固执的天才,和他相处,时间久了,正常人都会被逼疯的……尤其是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迟早你也会远离他。”
陈远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深沉地看着林朝,试图从对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
林朝道:“那么,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挽留你?”
陈远州嘴角一僵,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蔽的症结,掀起了一场风暴,一个从没有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顾鸿尧会挽留吗?
挽留,如此卑微的动词,绝不可能出现在顾鸿尧那种人身上。
是的,顾鸿尧没有挽留过他,没有挽留过任何人。
当初意气风发的团队,走的走,散的散,风雨之中,只有顾鸿尧一直扛着KL的大旗,坚持到现在。
看陈远州的神色,林朝心下明了,对方并不知道顾鸿尧最深层的秘密。
他或许和自己一样,看见过顾鸿尧那种崩溃敏感的精神状态,或许是曾经被顾鸿尧“依赖”过一段时间的人,但那种“依赖”也十分有限,否则不会连被挽留的体面都没有。
而陈远州本人,可能对顾鸿尧的情感就复杂多了,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远州眼中压抑着那种不可置信的沉重,心中反复翻涌的情绪使他的脸色飘忽不定。仿佛有什么认知在一瞬间被打破。
看着他这样,林朝对他竟然还多了一点小小的同情。
他站起身买了单:“就这样吧,陈总监,我先走了。”
陈远州看着林朝推门离开的背影,沉默无言。
林朝走出咖啡厅,脚步却顿住了。
对向车道的停车位,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驾驶座上,顾鸿尧正看向这边,目光中带着一点失神和空洞,随后视线聚焦在林朝脸上,迅速移开,不留痕迹。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没错,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完全能看见自己和陈远州见面的场景。
他大概是看见了。
林朝快步穿过车道,向他走去。
顾鸿尧却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毫不犹豫地远离自己,他紧了紧自己右肩上的背包带子。
心中叹了一声,晚风冷冷地吹来。
一声刹车响起,车子在五十米外停下,然后疯狂倒车,精准地停在自己身边——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副驾驶的门把手。
林朝甚至能感受到那辆车惊疑不定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