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秋假期前一天下午, 老蔡突然倒在了工位上。
那天早上上班,林朝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 很憔悴,眼底泛着青。
“老蔡,身体不舒服吗?”
老蔡笑道:“能有什么事,林组长。”
结果当天下午,老蔡起身的时候,一个猛劲, 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倒在了位置上。
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林朝单膝跪在他身边,检查了老蔡的意识, 然后紧急做了心肺复苏。
行政那边第一时间推了设备上来。
同事们站在技术部的玻璃门外,脸色凝重。
电极片贴上老蔡的胸口, 心率仪发出微弱的响声。
等到老蔡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林朝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麻, 仿佛还能感受到老蔡几度停止的心脏。
他明明应该察觉到老蔡的不对劲……
顾鸿尧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水,看见他眼神中的自责和担忧。
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后怕。
“老蔡不会是猝死了吧?”
“不好熬呀, 上个月,我朋友公司也走了一个了。”
顾鸿尧站在人群前方, 回过头看着长吁短叹的员工:“全部回到岗位上。”
等到所有人散开, 顾鸿尧才走到老蔡的电脑前, 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眉头紧锁。
张金京和林朝先去了医院,顾鸿尧随后才到。
几个人站在急救室外。
“最近老蔡的工作任务也不重啊,怎么突然就累到晕倒了。”张金京疑惑。
林朝示意他别说话。
张金京目光触及顾鸿尧冷冽的眼神, 联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
“病人心肌梗死, 需要植入心脏支架,去缴费。”
他的妻子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上怯生生地看着顾鸿尧:“老板,我们老蔡是在你们公司倒下的,你们得负责吧。”
顾鸿尧道:“医药费公司会垫付的,等事情查清楚后,再来决定责任。”随后他吩咐助理去缴费。
老母亲坐在椅子上哭。
老父亲狠狠敲了下拐杖:“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可查?!我儿子就是在工作岗位上累倒的!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休想撇清责任!!”
他那根皱巴巴的手指指着顾鸿尧,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看着他,一动不动。老人反而被他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金京先回去了,技术部的事情还需要处理。
林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鸿尧站在自己左侧前方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
万幸的是,老蔡抢救过来了。
“暂时脱离危险,再观察两天,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果然就是……”一听到过度劳累几个字,老人立刻抓住把柄:“你们,你们得赔偿!”
顾鸿尧道:“你儿子在你心里,价值多少?”
老头子愣住了,张着嘴,脸色一阵红白交替。
林朝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气晕过去。
同时,他也发觉顾鸿尧今天的状态格外的“冷”。
老蔡很快就清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到顾鸿尧和林朝进来时,神色僵硬,闪躲开了。
林朝察觉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无奈,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他说。
“别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林朝道。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目光锐利而冰冷,颇有些衡量与探究的冷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金京发了张照片给他,附言:【记得去拿。】
照片上,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月饼,红包和购物卡压在下面。
公司发的中秋节礼品,和老蔡预料的一样。
老蔡很期待这次中秋节吧。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除了值班室的灯,整个公司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把红包和购物卡一同放进月饼礼盒中。
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老蔡工位上的那盒月饼。
他走到老蔡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果然……
他心里一沉。
林朝从走廊的转角处,远远看见另一端的窗台边亮着一点星火。
声控灯没有亮,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裁剪出城市灯火。
顾鸿尧指间的烟已经只剩一半,他的目光盯着栏杆外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风声忽然静止,显出林朝的脚步声,他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当时顾鸿尧正待把指间的烟往唇间凑近,猛然顿了一下,转手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铁盒里,林朝笑了笑:“您想抽就抽完吧。”
顾鸿尧道:“年轻人不是很反感别人在面前吸烟吗?”
“说得您好像有多少岁一样。”他把月饼和通勤包放在边上,转念道:“但是,您现在是多少岁了?”
世界沉默着。
林朝已经开始在后悔问这问题,并且试图说什么话来挽回。
顾鸿尧终于调子平平地回答:“反正很老了。”
像是在抱怨,但他脸色冷淡,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但没有抽,只是手搁在下风口,烟雾像风的裙子一样,离林朝那一端很远。
远处的大屏幕上放着中秋主题的红酒广告。
一家人喜庆如意地坐在镜头前,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林朝双手也倚着栏杆,侧过去看他:“真的吗?”
顾鸿尧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一样,烟头差点掉下去。
“能给我一根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神色中带着不可思议。
林朝是个完全不可能抽烟的人,他从内到外给人的映像就是:一个高知理性的干部家庭精心培养的三代。
这个认知就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压在顾鸿尧心底。时不时抽他一下,让他从迷境中清醒过来。
“你会抽烟吗?”
“没试过,但他们说抽烟会有点爽,是吗?”林朝坦然道。
顾鸿尧轻微地笑了一下:“是的。”
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烟。他想。
林朝伸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拿过他手里的烟。
燃去三分之二的烟,只剩一点点,被顾鸿尧重新拿回来:“不许抽烟。”
声调微微扬起,声控灯在这时亮起来,照亮了拿着烟的两只手,健康的自然肤和疏离的冷白皮,一点星火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烫。
顾鸿尧视线紧了一下。
林朝先放了手。
顾鸿尧把烟头碾灭在不锈钢的垃圾桶上,口袋里那盒名贵的香烟也毫不留恋地扔进去。
声控灯灭了,视线陡然变黑,只有对面巨幕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顾鸿尧保持着扔烟的动作,手臂收回来时卡顿了一下,大概因为刚刚的一时失控找不到缓冲的余地,不知道以如何理由说服自己。
尤其他还感觉到林朝在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听到黑暗中他传来的笑意,甚至能想象他笑容的弧度。
对面的巨幕突然亮了好几个度。
大屏幕出现零点倒计时的数字,随着零点到来,日历跳转到第二天,中秋节到了。
城市上空有烟花,不远处商场的烟花秀,车水马龙。
林朝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月饼。
他用附赠的刀叉将月饼一分为二,月饼小小的,刀口切得很整齐,像裁纸一样。
林朝给了他一半,自己那半一口就吞进去了。
顾鸿尧拿着那半边月饼,流心的馅,像月亮在饼里化开。
他咬了一口,有点甜。大楼巨幕上又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
他的眼睛泛起一点红,转头却发现林朝正从包里找水喝。
老蔡出院后过了一个星期就急着来上班,那天到公司来,他的身体瘦了不少。
住院期间林朝去看望过两次,公司也派人慰问过,也有同事去看过。
大家劝他多休息几天,老蔡只是摇头:“没事的,没事。”
刚坐到工位上,他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了。
老蔡脸色一白。
“难得呀,顾总这是要关心一下老员工吗?”
“毕竟老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大家笑着。
只有林朝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老蔡出来了,脸上一片死灰。
他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想哭,又没哭,这个中年人的背脊已经被压弯了。
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老蔡?”
老蔡摇摇头:“没……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没事,而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老蔡主动离职了。
离职原因上写着:个人原因。
这几乎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老蔡这个年龄,这个压力,是不可能主动离职的。
除非是被劝退的。
老蔡走的那天,脸色平静,就是眼底的绝望让人看了心碎。
他跟同事道别,笑着说:“有空再聚。”
大家只能点头,心里谁也不好受。
公司里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是老蔡年纪大了,被“优化”了,有的说,是因为老蔡利用公司的资源做外包,熬夜赚外快,累到住院了,所以才被主动劝退了。
当然大家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顾鸿尧的冷血是深入人心的,而老蔡的憨厚老实,让人不能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老蔡他儿子才上初中吧,听说家里还有四个老人要养。”
“财务那边给了N+额外的补偿,也算可以了。”
“唉,就老蔡那个经济压力,难。”
“老蔡一走,当初KL的老员工是不是就算全部离开了?”
“大部分公司不都是这样吗?”
顾鸿尧站在洗手间里,听着隔壁回廊后勤室传来的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整了整领带。
他眼神瞥过镜面,发现自己肩膀上落了一点灰尘,轻轻拍了拍。
路过那个走廊的窗口,风吹得很清爽,下意识想摸一下烟盒,忽然想起,已经戒烟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十二点前能发的,结果被一点事给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