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警察将他带进调解室关起来, 冷冰冰的四面墙壁,只有包着软包的桌椅。
顾鸿尧站在里面, 没有一点窗户。
因为顾忠桦的面部受伤严重,属于故意伤害,面临行政拘留,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关押二十四小时。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沾着血和雨水干透的泥泞潮湿。
他的手机, 手表,腰带,包括他口袋里带着血的九颗钻石, 被一一收走。
他垂着头颅,看着皮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林朝的血。
顾鸿尧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是无法挣脱命运牢笼的笨鸟。
命运要置他于死地,他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能呆在这里, 林朝还在手术室里……
如果林朝出事,不用法官宣判, 顾鸿尧在心中为自己判下死刑。
他没有让公司法务出面——那样难免会捅到总部上,而是找了一位私人律师。
交了担保金后, 警局这边大概是考虑到顾鸿尧的社会地位和过往记录, 对社会没有危险性, 没有强制拘留。
“主要是……受害人签了谅解书。”警察一顿。
那个十恶不赦的顾忠桦居然是受害人……连警察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底气不足。
顾鸿尧坐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尽管是这样,他依然是在二十四小时后才被放出来。
警察把东西还给他,那九颗钻石放在一个透明塑封袋里。
顾鸿尧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接过来,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鸿尧脱掉了外套, 几乎是飞奔着进入护士站:“林朝,昨天出车祸的那个年轻人……”
只要林朝能活着,他用自己的命去换都行。
护士翻开记录:“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上司,他怎么样了?”顾鸿尧的心在抽痛。
“情况不太好,手术刚做完,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
偌大的大厅,在灯光下,顾鸿尧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在极端的情绪和心脏间歇性的抽痛中,顾鸿尧不知何时走到了ICU区。
转过弯,便看见监护室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都是林朝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守在旁边的安保人员,民警已经离开。
“怎么会是顾鸿尧?他父亲?你是说他父亲和林朝有冲突?”林征正在打电话。
顾鸿尧远远站在那里,脚步无法再前进一步。
林父沉声道:“既然这样,就让他过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儿子在这里!”
林母站在旁边:“冷静点,朝儿还没醒,我不同意擅自找顾鸿尧,而且,警察也说清楚了,就是因为车子引起的报复。”
“为什么?细节呢?原因呢?”
“我的儿子我清楚,总之,他绝对不愿意我们在他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顾鸿尧见面。”
林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现在要在意一个外人的心情吗?”
林征道:“哥,你能不能别激动,顾鸿尧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林母彻底忍不住,眼泪流出来:“我是在意我儿子!他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正是在他性命交关的时刻,我才更要为他考虑好一切!为他体谅一切!不要让他躺在里面,还要为别人担忧!”
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顾鸿尧站在拐角后,倚着墙面,眼眶发红。
在这种时候,我还被庇护在你的影响下,没有受到一点责备,明明我才是那个该被斥责的人,明明我才是那个大你九岁的人啊……
“顾总?”一个声音惊讶地响起:“您也来看林朝吧?他怎么样了?”
是张金京,他看起来刚刚下班,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你帮我看看他,拍个照给我。”顾鸿尧低着头,没有情绪一般。
张金京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概从没看见过顾鸿尧这种状态,像没有灵魂了。
“好的……那您在这等着。”
顾鸿尧走到防火门的楼梯口,坐在楼梯上,甚至不曾在意那里的灰尘和垃圾。
不知多久,张金京拿了手机过来,同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凝重了。
“……您看吧。”
他拍了一段视频,隔着玻璃,顾鸿尧只能看到被仪器和呼吸机围绕在中间的身影。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那个画面,冲击了顾鸿尧的心,折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条坚强的神经。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扩大,像一片汪洋,浸泡了画面中的身影。
张金京无措地看着顾鸿尧,抬了抬手,又放下,张了张嘴,又安静下来。
这真的是他那个冷漠无情的上司吗?
林家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内科专家和icu专家组建了团队,联合国外各顶尖团队远程会诊,同时医院的血库和人员也一直在准备随时响应。
尽管如此,一天后,重症监护室还是发出了警告,腹腔出血。
这一次,顾鸿尧终于无法忍受,他在旁人的目光中,走到监护室外。
他下巴冒出的胡茬青青的,眼底乌黑,眼里布满了血丝,头发稍还带着褐色的血迹,看起来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正常地生活过。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生日的衣服——属于林朝的领带和衬衫。
看见他这样,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询问他。
顾鸿尧的状态,也已经无法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了。
他仿佛从一个高敏感的人,变成一个五感完全封闭的泥人。
他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崩塌,不在乎林家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手术室里的人能不能活过来。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开了门:“血止住了,接下来进入四十八小时观察期。”
顾鸿尧双手放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呼吸仿佛终于从肺腑挤过来,使他的心脏重新工作。
“对不起。”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朝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那天,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了好久,直到林母察觉到不对劲,才发现他是晕过去了,严重低血糖和脱水,紧急送去输液。
几个小时后,顾鸿尧清醒过来,他猛然坐起身,拉掉手上的针头,不顾护士的阻拦回到监护室。
走廊少了很多人,只剩林家父母和林征。
没有人劝他。
第三天,林朝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不再有各种各样的警报传来。
第五天,林朝的意识恢复了,医生为他脱掉呼吸机,但没有允许出监护室。
KL那边频频有紧急事务待处理,顾鸿尧需要回去休整。
或许更因为,他不知道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待在那里。是罪魁祸首?还是罪魁祸首的儿子?
因为顾忠桦,他辗转多个住处,最终却不知道哪一个算自己的家。
他回到那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小区,因为那里曾是他和林朝两个人的秘密。
匆匆打理好自己,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顾鸿尧强迫自己看下报表和数据,心却在发慌。
“顾总……”秘书忽然推开门,一脸惊讶:“林先生……总部的林总裁来了。”
顾鸿尧抬眸,看见林征从秘书后面走进来。
“不请自来,打扰了,顾先生。”他微微一笑。
顾鸿尧站起身,心里掠过沉重的情绪,同时,竟然又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他必须直面的风暴。
“刚好在怀京,就过来看看KL的情况。”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顾鸿尧不相信,放着那么大的总部,林征会需要亲自来巡视一个小小的游戏公司。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我又不是电视里那种老古董反派。”
林征坐到沙发上,笑笑:“顾先生也知道,总部一直有打算进军海外游戏市场,现在分部都已经建成了,恰好《天鼎》的海外口碑很不错,董事会希望顾先生去分部担任总经理。”
顾鸿尧道:“我想知道,总部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的业务能力,还是因为我跟林朝的关系。”
“您和林朝?”林征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明白:“其实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林朝也不是那种能被摆布的人,不过,我哥哥确实有点无法接受,他现在就是又愤怒,又不可置信,他这个人就是有些古板,您明白吗?”
林征难得地语焉不详。
顾鸿尧没有开口,他闭上眼睛,这一天是早有所料,但在经历过林朝生死存亡的时刻后,现在这些这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林朝从生死线上被救回,那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垂怜,是巨大的失而复得。
“我明白。”
“原本的人选就是您,现在不过是提前告知您,当然,顾先生可以拒绝,您有KL,董事会也不能左右您的决定,但是,还是希望您能明白那对险些失去儿子的父母……”
“不用说了。”顾鸿尧打断了他,低头不可控制地喘息着。
林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无奈和怜悯。
“很抱歉,不管怎么样,我对您是没有偏见的。”他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第十天,林朝终于转入病房。
那天,一家人坐在旁边,林欣也来了,眼睛红红的,哭得很厉害。
整个VIP套房很大,就算站了七八个人,也不显拥挤。
只是没看见顾鸿尧。
可惜他动不了,手臂上插满管子,想要张口说话,就跟针扎到肺一样疼。
“暂时不要说话,不要动。”母亲说。
林征道:“顾鸿尧去公司处理事情了,这些天积压太多工作了,而且《天鼎》要进军海外市场,很忙。”
这算一种隐晦的暗示吗?林朝看着他。
但林征只是笑。
林朝爷爷坐在那里,双手拄着拐杖头:“等你再好一点,还需要做康复训练,爷爷给你准备好了最专业的团队,医生说你底子好,不用半年就能恢复了。”
直到深夜,林母才在他耳朵悄悄道:“乖孩子,他很自责,放心吧,我们没为难他,他大概还没理顺,也需要时间想想。”
林朝向她眨了眨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声音很嘶哑。
林母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抵着他额头,应了一声,眼眶湿润。
大概在第三天早上,探访时间刚刚开始,顾鸿尧来了,是以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探访。
他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穿着干净的西装,墨镜盖住了他眼睑的肿胀,以及眼底的青黑。
他在门口两个保镖的注视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声音。
他把花放在外间的桌上,最后穿过一道屏风,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气息均匀,睡着了。
顾鸿尧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这安宁的世界。
他摘下墨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林朝那只没有插管的手。
失而复得的满足和破碎后的心有余悸,两种感情都像刀子,没有哪一把更轻。
他将额头放在那只手上:“原谅我……现在才来看你……其实,我远没有你想的聪明,我很笨,也很不配……”
那只手忽然动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林朝睁着眼睛,正垂眸看着他。
他张了张口,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朝还没开口,顾鸿尧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状况:“你先别说话……”
“不是你的错……”他开口,声线比想象中的平稳。
顾鸿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我知道,林朝,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林朝心中有点不安,顾鸿尧瘦了很多,那双眼睛和他之前印象中有了出入,神色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坚定和深不可及的悲伤。
他的心一痛,他不知道顾鸿尧是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顾鸿尧俯身,一双冰冷的唇,在他唇上贴紧,轻声说:“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你,那是我一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随后他起身,有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嫌疑,想要离开。
忽然脖子一紧。
林朝抬手抓住他的领带,顾鸿尧一怔,转头看他。
他不忍心将他的手拨开,那样虚弱的身体,却仍在抓紧他。
“……难道你在跟我说分手吗?”
顾鸿尧心脏剧烈抽痛了一下,张口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反驳。
他怎么愿意和他分手,可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到发疯,想不到自己有任何可以爱他的名目,有任何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朝终于放开他的领带:“好吧,如果有一天,你学会爱自己,再来爱我吧。”
顾鸿尧走出了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到了一位护士,差点打翻了对方的药瓶。
“对不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