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食指间尚且带着吻痕, 林朝伸手抓住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果然已经迟到了。
昨天晚上和顾鸿尧折腾到大半夜,又清洗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躺在他怀里的人动了动,闭着眼睛:“请假吧。”
他的声音带着放纵后沙哑的质感和微沉的鼻音。
林朝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偏偏接到工作上的一个电话,不得不回公司去。
“我去一下, 你再睡一会儿吧。”他轻轻拉开顾鸿尧的手臂。
“有什么事吗?”顾鸿尧坐起身,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林朝扣着扣子,低头亲了他一口:“有个客户要过来, 二叔今天不在公司,我还是去一趟吧。”
顾鸿尧抓住他的手, 站起身挑了一条斜纹青色的领带,帮他系了一个优雅的领结, 又选了一个银质的领带夹。
林朝握住他的指尖:“你看,像不像新婚夫夫, 你好贤惠。”
顾鸿尧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林朝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带着点年长者的深邃和溺爱, 又有点从容的温柔。
“林朝。”
“嗯?”
“17号请假两天,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朝扣腰带的手一顿,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这是顾鸿尧第一次理直气壮地提出“侵占”他时间的要求。
而且是请假两天。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像嘴上那么理所当然, 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双眼里,潜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带着澎湃翻涌的情绪,最终渐渐隐匿,化作更深的沉淀,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仍带着在自己面前独有的一份谨慎。
林朝笑着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为了17号能顺利请假,林朝特意加了几天班,把工作完成。
顾鸿尧带着林朝去看了老家的哥哥。
车子在几百公里后下了高速,绕过一座热闹的县城,沿着环山公路一路开上去,再经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到了顾鸿尧的老家,依着山水而建的小镇。
全程是顾鸿尧开车,林朝想替他换着开,前者却执意要自己开。
“你不熟悉。”他说。
林朝知道他是怕自己累,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被说了。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原本坑洼的地面反而好了许多。
沿着一条小径上山,看见一座很新的墓碑,周围很干净,碑前还有新鲜的水果和糕饼,石碑凿着几个朱红大字:【先兄顾鸿宾之墓】
角落写:【胞弟顾鸿尧敬立。】
顾鸿尧告诉他,一开始只是山上埋着一座小小的土坟,周围都是土路,后来他赚了钱,出资修缮了附近的道路,又重新修坟。
再后来,附近又多了几个果园,顾鸿尧干脆聘请了一位果园大叔,每周固定清扫,上香和祭拜。
两个人各上了一炷香。
星光猫咪放在旁边。
顾鸿尧把一堆猫咪公主的卡片和衣服放进火盆,除此外,还有漫画书,贴纸,以及上次在城堡里买的各种周边,大部分都烧过去了。
“今年出的最新款都在这里,你慢慢看,还想要什么,就托梦过来。”他目光看向旁边的星光猫咪,笑了笑:“除了这个之外,这个我自己留着。”
看着那些精美的东西被火光烧成焦黑,顾鸿尧看向林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怎么会?我们上坟也是这样。”林朝在旁边笑了笑。
顾鸿尧开始烧纸钱:“其实都是我害死了他。”
林朝身体一僵:“阿尧。”
“二十几年前的这一天,如果我不是催促他快点回家去,可能他也不会死的。”顾鸿尧眼里蓄着泪光,呼吸一颤:“……我只是害怕他回晚了,又要挨打……”
“妈的。”顾鸿尧说着,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林朝放下纸钱,心急地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问题,别这样。”
顾鸿尧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他比我聪明,他的学习成绩比我好,他比我更坦荡,没有他,我可能早死了……”
林朝抱着他颤抖的身躯,眼睛也红了,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在痛苦面前,虚无缥缈的几句话,太过贫瘠。
火盆的火渐渐熄灭。
墓碑前的星光猫咪突然被一阵风吹倒。
林朝陪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要下山了,两个人才离开。
顾鸿尧带着他绕过一条小路,通往一座果园,木门开着,一个老人家坐在藤架子下,眯起眼睛:“是小尧吗?”
“是我,大爷。”
“这么快,又到小宾的祭日了……”老大爷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看了一眼林朝。
林朝甚至想好了要以什么身份介绍自己。
结果大爷掏出一个旧手机:“小伙子,你帮我看看,我这手机怎么回事……”
林朝帮大爷清理了一大堆手机垃圾和毒软件,被大爷直夸厉害。
手机弄完,大爷又开口:“你们去抓只鸡,刚好挖了土豆,晚上炖来吃。”
顾鸿尧折起袖子,示意林朝:“我去抓。”
林朝跟在后面,看见顾鸿尧隔着篱笆弯着腰,一手抓住了一只大母鸡的翅膀,十秒不到。
他默默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顾鸿尧笑了笑:“少爷。”
林朝感觉到他的心情松快了一点,低沉的心也跟着缓和许多。
大爷去做饭,两个人在果园里逛了一圈,逗了逗旁边的小黑狗。
吃过大爷做的农家晚饭,天已经黑得很彻底,晚上八点多,放眼望去,山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第一次见这种纯粹的黑,连月光也无法渗透。
果园旁有一间平房,被大爷当成仓库。恰好挨着那片坟墓,里面放着一张简单的折叠床。
每年这一天,顾鸿尧就在这里睡一觉,算是陪着兄长。
现在多了一个林朝,显得有点挤。
大爷给他们点了一片蚊香,就回去休息了。
两个人洗完澡躺在床上,紧紧挨着彼此。
旁边角落里堆着几箱青苹果,房间里满是果香气息。
星光猫咪放在床头。
林朝终于开口问:“除了哥哥,没有亲人了吗?”
“不知道,摊上那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谁都得躲得远远的。”
顾鸿尧侧躺着面对他:“我印象中,邻居都换了好几家,后来那栋楼也没什么人敢住,只有去学校才能找到活人的气息,哥哥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了。”
林朝握住他肩头,按了按。
“你知道我进过精神病院吧。”顾鸿尧盯着头顶那盏灯光,眼神淡漠。
“嗯。”
他靠近林朝,轻声道:“其实我觉得,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很幸福,因为我年纪小,一个四五十岁的病友把我当成她的孩子,给我送小发卡,护士会给我过生日,食堂里我有一个专属的儿童碗,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碗的样子……蓝色的,带老虎耳朵……只有我一个人有。”
“那时候,我在精神病院,电视上只有卫星频道,每天插播各种广告,其中有一个广告,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穿着一套端庄的女士内衣,站在镜头前,她说的广告词是:像妈妈的怀抱一样,带给你与众不同的安全感。每天晚上第一节《猫咪公主》播完后,她准时出现在电视里。”
“那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很亲切,我很想她当我的妈妈,她一定是个好妈妈,有一天,我试着去穿一个病友的内衣,我扣紧最紧的一颗扣子,多余的布料用皮筋扎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穿上的瞬间,我觉得我的内心无比激动,好像那位‘妈妈’正在抱着我。”
顾鸿尧突然笑起来:“因为我才十岁,而且我是个精神病,所以谁也不觉得奇怪,也没人说我。在精神病院里,我是最自由的。”
林朝看着他,不知不觉竟流了眼泪。
顾鸿尧看见他的眼泪,猛然一僵,双手抹开他脸上的眼泪,急道:“不是的,我不是想让你难受,你别哭……”
他从没见过林朝流泪,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顾鸿尧起身抱住他,双手的力量无比坚定:“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林朝……你别为我哭……”
他握住林朝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感受他掌心的温度,虔诚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林朝看着他的眼,不知道顾鸿尧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也许仅仅是像普通人一样走在阳光下,就要竭尽全力。
他一直不开口,顾鸿尧慌了:“林朝……你回应我。”
“我不是精神医生,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正常,但对我来说,你是个无与伦比的了不起的人,我越了解你,就越爱你,我也是个不正常的人吗?”
他呢喃的细语,像睡前的情话。
顾鸿尧瞳孔一震,颤抖着手指摘下指间那枚黑色戒指。
从高中时期,他第一次接代码赚到第一笔钱,就买了这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它几乎融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第207块骨头。
他抓住林朝的手,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把戒指套在他食指上。
“林朝,林朝,把你的余生都给我吧!”他的语气焦急,紧张,期待,幸福。像从天而降且不容拒绝的一座大山。
林朝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是求婚戒指吗?”
顾鸿尧心里一紧:“对不起,我知道它很潦草。”
“我很喜欢,不过求婚这种事,你怎么能抢先一步?”林朝笑道,把戒指从食指上拿下来,戴在无名指上:“而且你戴错了,这才是订婚。”
顾鸿尧扑过去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