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又没死成的第九天
七月汛期一到, 紫江中上游地区果然暴雨如注。
低气压铺天之势,盖过京域十三座城池。
天上一大片乌云压过,黑蒙蒙得吓人, 大雨下下停停, 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期间景瑎进过一次宫。
是太后宣召的。
依旧是那座大殿, 殿中佛像的威仪丝毫未减分毫, 在低沉而又粘腻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阴森,寿安宫一片暖灯祥和的环境烘托,竟未能将那佛像的杀气弥合一丝。
景瑎在殿中等候时,屋外下起雨来,眼见雨势渐大, 景瑎有些犹心宫外送他来的隋寂和德明。
这么大的雨,他们还是找地方躲躲吧, 要不然被冲走都是有可能的。
易安从里屋走出:“小侯爷。”
景瑎立马站起来。
“祖母呢?”
易安笑了笑,“没事, 娘娘等等便来, 提前熬了些暖身的汤药, 小侯爷喝点。”
桌子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 景瑎闻了闻,果然连鼻子都通气不少。
喝完汤, 景瑎才见到太后。
半月未见,太后的神情柔和许多, 又沉默许多,昏黄的灯光映照,面容让人看得不大清晰。
先是问了问景瑎住得习不习惯, 后又赏了景瑎一堆东西,就是面对景瑎话里话外对阎济的“控诉”时, 装没有听明白。
“燕王府与你毗邻,有事多加照顾总是好的。”
景瑎默默含泪应下,看来真是太后默许的……
阎济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太后发生转变,这么信任他?
景瑎不知道,系统也不知道。两个笨蛋兜了一个大圈子,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景瑎望着窗外屋檐的雨滴,有些闷闷的。
太后重新咳嗽起来,像是病了良久,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见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便让景瑎趁着这会儿出宫,易安也随行一道出宫去。
“小侯爷,走吧。”易安像个大姐姐,总是对景瑎温温柔柔地笑着。
景瑎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告别离去。
空中湿气很重,偶有雨线恰似银竹森森而下。
到出宫的角门处,景瑎才发现这里地势低洼,已经有些许积水,他连忙向外张望。
送他入宫的马车还停留在原处。
只是等的人换了一位。
阎济坐在车头,不肯放下帘幕遮挡雨势,油纸伞兀自撑在车前,不胜其烦地将过长的袍袖挽起,朝着宫门口望着。
见到翩跹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
景瑎撑着伞走到车前,阎济正好跳下马车,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熟稔地从景瑎手中接过伞,并极大程度地向少年倾了倾。
满眼都是景瑎,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易安在景瑎之后,了然颔首。
“燕王万福。”
阎济循声看去,克制地点了点头。
“问易安郡主安。”
仅此而已,易安的马车匆匆驶过,阎济收回目光,用手拨开少年因些许雨水淋湿而粘在额头上的发丝。
景瑎这才警觉,他们离得好近……近到,他能闻见阎济里衣的熏香和外衣所用有所不同。
雨水一激,独属男人身上的味道就被勾了出来,有些晕人。
景瑎干巴巴道:“我们回去吧。”
说的是“回去吧”,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阎济哪一个点,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欣。
他想,这有没有可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小瑎有适应他?
他打的正是怀柔之策。
马车很高,景瑎要上车往往是由下人备下梯子,他踩着才能上车。刚出角门的那两步路积水过深,景瑎的鞋和袜都湿透了,粘腻腻的,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睡大觉。
他小手轻轻扒着车辕,等着下人备梯,却见阎济突然从他背后俯下身子。
他一只手撑伞将景瑎遮了个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揽住景瑎的腰,不等少年回神,将少年整个架了起来。
骤然失重,景瑎小声诶哟了一声,等面前是马车门的时候一下子便钻了进去。
灵活得像一条鱼。
当然也有害羞的成分在。阎济笑得很低,隔着一层帘子,景瑎只能听到气音。
随后,阎济的脑袋探进来,含着笑看了眼景瑎。
景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阎济长得是真高,约莫要比景瑎高足足一尺,所以比起来,他连脑袋都要比景瑎大上不少。
景瑎钻进车厢,看着阎济上车,才发现着偌大的车厢突然狭窄起来,就好像……宽敞的盒子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巨人。
阎济的气息无处不在地钻,一股熟悉的味道夹杂另一股新颖的香,简直把景瑎包裹了个严丝合缝。
偏偏此时,阎济还将外袍褪去,大手一挥,披在了景瑎肩上。
“小瑎冷么?”
是有点凉。
景瑎羞闷地瞧了眼窗外,他的手紧紧攒了一下衣袍,最终还是放弃了甩开。
衣服上的温度太过于炙热,方才他还不觉得天凉,此刻便有点舒服得得了趣。
挨冻的时候一道干燥而温暖的感受,是能让人舒服得起鸡皮疙瘩的。
景瑎不看他,随意点了点头。
阎济褪去外袍,只剩绣着暗纹的里衣,刚才那道陌生的熏香便更加肆虐地跑出。
他眼角含笑,微微昏暗的环境下,显得人俊美无铸。
可惜了,小瑎不敢看他。
阎济如是想。
景瑎望天望地,才想起来被遗忘的隋寂。
“寂哥哥呢?”
他问。
原本洋溢着甜蜜的氛围突然出现一道裂痕。
景瑎形容不上来,只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阎济稳声说:“雨势急,我便叫他回去了。”
景瑎了然:“哦,确实,这样大的雨,我也准备叫人通传他一声先回去避雨的。”
景瑎说完这话,空气中沉默片刻。
等他将视线转回车内的时候,就听见一阵衣帛翻动声,他的耳颈被喷洒上一道热气,阎济俯身,双臂撑开将少年圈进怀里。
就听他用气音小声地说:
“可我来了。”
他不在,可我来了。
仿佛叫人把人绑走自己好顶替等老婆位置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苦苦等候的痴心人罢了。
那语气……不能细想,往细了想,还带着点委屈。
不出所料,景瑎的脸再次红成一个大大的猴屁股。
不仅红,还烫,烧得太过诡异。
又给了男人机会。
阎济一个夹击,不等景瑎反应就将人抱到了腿上,他皱眉故作认真地问道:“脸怎么这样烫,可是发烧了?”
“你你你我我……”景瑎从来没见过如此流氓行径!
他分明从那人眼底看出了一丝笑意。
故意揩油来的!
“我没有,你,你放我下来。”
阎济的双手如铁铸得一般,他岿然不动,淡淡哀伤道:“可是外衣给了小瑎,我又有些冷,不抱着暖和的小瑎生病的就是阎济。”
“谁!”谁要你的衣服了……
景瑎显然气势不足。
阎济还是低声:
“天气这么凉,小瑎乖,马上回家。”
一顿晕头转向,阎济像是排练了无数遍,无论景瑎说什么,他都有话接得上。
景瑎到底是贪恋一时暖和沾了光,脸皮薄,完全不好意思“怒斥”,于是便只有任摘的份儿。
阎济低头悄悄探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地扬。
和个小兔子一样。
阎济虽是逗景瑎玩的,但他话却不假,等到府后,景瑎骤然一下马车,才惊觉七月的天气居然能寒凉到这个地步。
他望了一眼单衣而立的阎济,倒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马车中阎济怀中的温度确实暖和。
男人的外衣很大,景瑎穿着是拖地的,景瑎有些想还给阎济,却不等他开口,阎济侧身抬手将景瑎的领口扎紧,确保景瑎被捂得密不透风,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屁股。
没有任何遐念,低声在景瑎脑袋顶嘱咐道:“快回去吧,我叫德明给小瑎准备了热水,沐浴完后要记得喝完姜汤,头发擦拭干透了再休息。”
说完,要朝外走的架势。
景瑎嘴比脑子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你去哪?”
阎济脚步一顿,似乎对少年这样平白的问句当作关心,侧身安抚道:
“此等雨势,京中是会积水成涝的,我去看看,小瑎不必忧心。”
谁忧心你了……
“你不穿一件衣服吗?”
阎济的眸光更柔了。
“德水替我备下了,多谢小瑎关心。”
哦。
景瑎收回目光要回去,却没忍住回头看了看。
高大修长的身影坐上了刚才载他们回来的马车,那人在不对着景瑎的时候,面孔恢复如常,分明是一张很冷很冷的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景瑎第一次觉得,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外衣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不仅是主角攻,他叫阎济。
景瑎漂亮的双眸闪过一丝茫然。
赶来的德明撑伞,打断他的思考。
“雨势还会变大,侯爷快来。”
景瑎回神,愣愣地“哦”了一声,跟着德明消失在景府门口。
……
景瑎刚回去,天便像变了脸,开始磅礴之势,狂风肆虐。
阎济的表情又换上了那万年不变的一种,冰冷而淡漠,像是永远有想不尽的事情。
雾一是常年跟在阎济身边的,但是今日备派出去做事,阎济的身边便跟着一个雾二。
驾马狂奔,他们来到京郊一处山坳处,中途在某个小巷弃下马车,只剩两人穿戴着蓑衣的影子。
阎济还是没穿外衣,事态紧急,来不及多备衣物,只是骗景瑎的。
此处是乱葬岗。
“太子的人来这里找过东西?”
雾二点头:“是。送进了永王府。”
永王,瑾贵妃的三皇子。
“雾二,你怎么看这些东西?”
“大雨滋生污滥,京郊的积水比京中只会更加严重,属下常年护送岑小神医在外,对这样的乱葬岗见过许多。其滋生瘟疫的概率极大。”
“太子是想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永王。”
“……”阎济默认,“从此刻,纵使他不是这么想的,也抵赖不得了。”
“属下明白。可要将此透露给皇帝?”
“自然,但是不必做得太清楚,皇帝多疑,太直接反而不会相信。”阎济顿了顿,“还有……别通过绣衣使的条线。”
雾二茫然一瞬后领命:“是。”
大雨冲刷地面,整个林子被暴雨啃噬,升腾起一丝肉眼可见的雾气,冥冥不见天。
青山之中蓑衣客。
阎济的声音被雨势拍碎:
“可有方法处理这些。”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
“好。”
///
景瑎回到府中,伴随着磅礴大雨白噪音,狠狠睡了一觉。
昏沉的天光看不出来时辰,他洗了个热水澡,被窝被人专门烘干熏香过,干燥温暖,帷帐一拉,感觉像躲进了属于自己的冬眠洞,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
等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放晴了些。
此后一连几天,都再没有见到阎济。
景瑎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
德明那副样子像是铁树终于开了花似的,高兴得让景瑎根本不用怀疑,这边出去立马会去告诉阎济。
“回侯爷,王爷病了,担心给侯爷过了病气。”
景瑎略带惊讶地挑眉。
阎济……竟然也会生病么。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高大修长的背影。
景瑎甩了甩脑袋,尽力把男人摇出去。
阎济的确病了。
但他吃过常年征战的苦,身体素质要较常人强上许多,之所以没去看景瑎,还是担心过了病气。
毕竟少年之前一直连续地病着,好不容易才养好许多。
即使这样,听到少年关心他他也是欢欣的。
“好了,下去吧。”
阎济披着外衣,在院中看书,挥手屏退来禀告的德明。
德水端上一碗药,那药味苦,阎济抬手喝下,表情也没有变动分毫。
“明日告假。”
德水:“是。”
次日早朝,阎济以风寒为由请疾半月,加之连日来在朝堂上的存在感降低,让顺安帝心情很是畅快。
后宫那个老虔婆最近都不曾找事,这天下尽在他掌握之中,纵使顺安帝常年病弱,这时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但是很快,阎济就差人送了他一份大礼。
……
太子府的别院中。
一壶滚烫的茶水碎裂在地,碎片飞溅,划伤了左意蕴的手。
他望了一眼刚报送消息的柴津,面色中的阴郁变得骇人,将光风霁月的气质尽数破坏。
柴津也只是意外探知,如今写有这道消息的密信正放在紫金殿的沉木书案上。
“……”
“左意嶙是我害的么?”
柴津漠然。
“臣宣人包扎殿下的手。”
“小伤。”
潮湿的雨滴氤氲在他眉眼中,朝空中望去,又下起了雨。
左意蕴话音一转,“本宫的好弟弟景瑎最近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阎济身高192cm,景瑎身高172cm
目前阶段是20cm身高差,小瑎还没长大呢,阎济可不就是一大只么
给专栏预收求求收藏,老大们走过路过不错过,挑一挑~~~总有喜欢的,抱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