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又没死成的第十五天
景瑎睡了三天三夜, 阎济就衣不解带地在床边陪了他三天三夜。
窗外雨声不绝于耳,停了下下了停,阎济眼底泛起浓重的乌青, 午后乌泱泱的黑云将京中遮天蔽日, 昏暗的室内点起几盏烛光, 他一袭雪白的内袍, 眼睫垂着,叫人看不出来情绪,鼻梁到下巴的线条说不上的柔和,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怀里搂着呼吸均匀的少年。
真丝质感的内袍只有薄薄一层, 他抱着少年时,刚好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温度。
人不单单只烧了那一次, 但后续好几次发热,都是阎济浑身贴了冰块再抱着少年, 才降下温来的。
景瑎额头的胎毛碎发汗涔涔地粘在雪白的肌肤上, 阎济呆呆地看, 低头, 干涩的嘴唇摩挲着,然后再拧毛巾为少年轻轻擦拭。
他撑着一口气。
景瑎没醒, 他就闭不上眼。
门外的烛光闪了闪,阎济抬头望去:
“什么事?”
外面的人顿了顿, 随后德水缓缓低声道:“王爷,老奴做了些鱼羹,王爷多少用些吧。”
阎济看了眼怀中人, 半天才回复道:“也好……”
房门轻轻嘎吱响了一声,德水端着一碗鲜嫩鱼羹进屋, 缓缓放在桌子上,朝着塌上这侧望了一眼,随后又将塌边铜盆里的水换掉。
烛光有些微弱,阎济瞧了一眼,轻柔动作将少年放下,去剪短烛心。
他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瞧了一眼粥,重新回来抱起少年。
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使火苗闪了闪,照耀少年精致的眉眼有些颤动,阎济呼吸一窒,生怕自己看错了,连忙定睛去看。
景瑎的睫毛又抖了抖。
同时,小手使了些力气,抓住阎济的衣袖。
就好像那日在水里的时候一样。
他大喜过望,声线有些颤抖:
“小瑎?”
景瑎在男人的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一片黑暗。
景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梦。他好像刚听见了阎济在叫他,但是他循着声音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眼前一片虚无……
也不完全是,他能感觉到久违的温暖,细细密密,能融进骨头缝里,让人想永远这样下去的温暖。
他的手使了些力气,茫然而无措地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下一秒,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包裹,轻轻嵌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得偿所愿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瑎。”
景瑎的神色带上了一丝茫然的疑惑。
这分疑惑被阎济捕捉到了,他喉间苦涩难言,因为他能看到,少年浓密纤长的睫毛下,一双被蒙上白雾的瞳仁。
失焦而空洞。
——景瑎看不到了。
归空无的药性全然爆发,景瑎服下的剂量太多,岑郡再三思虑后和阎济说:堵不如疏。
与其将大剂量的毒素压制在体内,不如趁着一场大病散发出来。一来是景瑎没有那么好的底子被归空无霍霍,毒素一天不清理便是一天的祸患;二来是……归空无好像并没有对景瑎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因为景瑎的求生意志……并不强,归空无反倒没了可供吞噬的念。
种种原因,导致了此时此刻的景瑎,瞎了。
但还好,目前只是瞎了。
光影明暗,景瑎通通感受不到。
阎济作势要起来,他得叫人来看看小瑎有没有不舒服。
但是他才刚动,怀中的少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努力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阎济身上的温度太暖,缺乏视线的帮助,景瑎此刻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他半梦半醒间拽着身边的热源,不想他离开。
他想维持这个姿势,这个温度,一直这样待下去。
景瑎的睫毛颤抖着低垂,他看不见东西,就只能抓住一点可以抓住的,于是紧紧抓着阎济胸口的布料不放。
雪白的肌肤让烛光照耀得带上了一点点橙色,颔首下巴锁进雪白衣领中,半张脸埋进了阎济怀中。
乖顺又安静。
他找好舒服的位置,旁若无人地微微阖上眼睛。
像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睡觉的猫。
阎济屏气凝神,一直等景瑎再度入睡。
他一个字都没说,看着少年没有露出半分不适,就纵容着少年继续入睡。
同时,抬手轻轻揽紧少年的肩。
轻轻拍了起来。
高大的男子垂下脑袋,怀中搂着安然入睡的少年,垂首,缓慢而温和,贴上少年光滑细腻的额头。
少年睡得舒服,感受到男人的接近,却早已在几个日夜相伴下习惯了,于是轻轻蹭蹭,往里再度钻了钻。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景瑎一觉睡得深沉且久,阎济看着来诊脉的岑郡,轻声问道:“如何?”
“……”
岑郡同样轻声回复:“好多了。”
“你仔细看顾着,暂且让他睡吧。”
阎济给少年拢了拢被角,默认:“他累极了。”
“你也很该休息休息了。”岑郡看向阎济,眸中是严肃的不赞同,只有旁人才能看出来,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来阎济难看的脸色。
阎济罕见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瑎没事,他便能睡得着了。
昏沉的天白天与黑夜并没有什么分别,估摸着时间到了夜里,岑郡照例送来碗药,德水又换了回水,随后都退下。
阎济像这几日那样喂了景瑎药,少年睡得昏沉还不愿醒,但明显有了些自主意识。
阎济边拍边哄,轻柔地将药喂了下去。
景瑎没完全醒来,喝饱了药,再由着男人擦了擦身子。
最后,阎济终于躺着少年身边,半个身形虚虚揽着人,睡了过去。
竟是一夜好眠。
///
京中另一处,矜贵的人重新换装雪衣锦袍,在廊下观雨,静静看着雨线绵延不绝。
素白的锦袍被稍进来的雨沾湿,但是周遭的下人没人敢上前体贴。
太子殿下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自那天被绑回来就是这样。陛下赦免的恩令传来,与此同时一道来的是邹家是抄家口谕。
太子殿下作为受害者,接旨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邹家敢绑太子,诛九族那都是罪有应得,更不必说只是个抄家。太子受惊称病,在太子府窝着几日不出,连进宫谢恩都忘了,这时候满朝上下和顺安帝也才品出来些感觉:太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连日来的阴雨恰似这太子府,一股灰蒙蒙的气氛笼罩着。
身后的偏门细碎的步子传来,太子殿下背后两个下人闻声,接耳交流,对视一眼。
但是谁也没敢吱声。
太子殿下不让人打扰。
左意蕴显然是听到了,但是他骨头泛着寒意和懒意,他愣愣望着雨水从屋檐落下。
呼吸之间,静谧得吓人。
良久。
他启唇轻声道:“说吧。”
身后的下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启禀殿下,柴大人求见。”
“不见。”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不知道这个话该如何回复。
太子殿下早熟,罕见会这样……有些耍小性子的时候。
左意蕴无奈道:“蠢货,就说等着。”
“是是是。”下人闻言连忙应声,然后飞快地下去传话。
他拎起湿透的衣袍一角,神态自若地整理起周身,那随时等候的小仆见殿下起身,立马要去伺候,可左意蕴挥手拦开小仆的手,兀自整理好,随后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冷掉的茶汤令所有下人都心惊起来,但意外的是,左意蕴什么都没说。
他垂眸沉思,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完成了一套流程,缓步站起来,抬眸后周遭的气质变了变,依旧是眉目含着初雪,凌厉而不张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走吧。”
“是。”
柴津在堂内打转。
他现在有些琢磨不透太子的想法。
邹家人图谋不轨的消息他一早便递给了太子,合该是不会中套的。
但隔日下朝,尚未回府,手下的绣衣使便传来太子被绑的消息,与此同时还听闻小侯爷景瑎也被绑了。
柴津觉得事情有鬼。
区区邹家,在当下朝中不算权臣,没有实权,撑死算个靠着后宫中瑾贵妃而在陛下那里有几分薄面的家族,竟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在皇城下绑人,还一绑就是两个。
是陛下授权、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窍?
柴津迫切地想见一面太子。
屋檐下的雨滴拍打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太子府的小厮小步跑来:
“柴大人,殿下稍后就来,请您略等。”
“好。”
话音落下,小厮刚给柴津换上新茶,左意蕴就跨槛进来。
一袭雪衣,神色有些疲惫,但并不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你找我。”
柴津行李:“殿下。”
左意蕴从他身边经过,没有扶起来人,坐在上席后淡淡道:“起来吧。”
柴津:“殿下,臣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直抒胸臆。
但左意蕴看了他一眼,没回,他看了一圈外面的天。
“景瑎怎么样了?”
“小侯爷被燕王带回去,至今没有好转的消息。臣宫中的探子来报,说是太后的人去问过情形,回来复命后……太后就病倒了。”
“陛下传过我,意思是……”
柴津看了一眼周遭,下人们已经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确认现在说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意思是斗倒太后。”
左意蕴看他,目光平古无波。
“怎么个‘斗倒’?”
“死。”
皇帝对太后动了杀心。
这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情,但问题在于,顺安帝能否将此事平稳解决。
太后薨了,太后背后的世家怎么办,朝中还有复辟之心的老臣又会作何感想。
顺安帝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仁君形象,是否就此毁于一旦,在往后的史书上背上骂名。
这些都是柴津的思量。
左意蕴淡了淡眸色,他良久开口,声音轻不可闻:“她是他最后一个亲人。”
柴津怔愣:“什么?”
“也好。彻底斩断爪牙后,人才会失去威胁。”
左意蕴的语气轻飘飘的,他说完后将目光聚焦到柴津脸上,“他的名声与我无干,旧朝的烂账,不要留下来。”
“做干净些。”
说完,他就兀自离开了。
留下柴津一头雾水,他有些不明白。
从来的殿下,不会说这样……称得上是莽撞的话。
同时,他也明白了,陛下的一重多疑,使得皇家的这对父子,彻底离了心。
他也已经上了贼船,想后悔也不能够了。
他冒着雨匆匆离去,一路上躲避耳目,在宫门下钥之前,带着东西进了宫。
///
翌日天晴,燕王府的暖帐中。
景瑎终于睡饱,他有些眷恋地埋在被子里,然后才后知后觉……
紧贴着他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上班时候玩订书机,然后成功钉进食指肉里
干蠢事负伤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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