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二天
北风凄寒, 从边境带来一股干燥的冷气,远处城关的上方泛起鱼肚白,荒凉泛黄的草地很快积累起一层厚厚的雪色。
下雪了。
几天前因下雨而积攒下来的浓郁湿气□□燥的北风一吹就散了, 下的雪肉眼可见的颗粒硕大, 落在手心, 能看见规则的对称雪花。
马背上的男人任由雪落满了肩头, 面色苍白,眉间间有连日来都不曾卸下的忧心,他低头看向落在指节的雪,神情有些凝重。
第一场雪和小瑎错过了。
小瑎会委屈。
脑海中雪白如玉的少年还没有消散,身后的声音先行一步打碎此刻的宁静。
“报——”
阎济回眸:“说。”
“收到康将军密信, 儋州军果不其然蛰伏在沧州的无锋崖,随时听京中调遣。”
太子本想逼宫, 如今计划却有变通,一旦能和平地登基, 沧州军的影子就自然不能暴露, 所以停在了沧州。
阎济轻蔑冷嗤了声, “左意蕴和咱们走的是一个路数。”
只是, 现在的阎济不需要装了,但是左意蕴, 他还得装。
要么等死,要么带着儋州军于沧州开战。
到时候, 他得好好解释解释这三十万军从何而来。
阎济道:“召诸将前来听令吧。”
闻言,周遭近身的军士皆是眼前一亮。
终于要开战了!
“是!!!”
他们只要攻下无锋崖,京都的城门就近在眼前了。只要他们掌握主动权, 届时太子必须将儋州驻扎军空降沧州的事情说清楚,不然就是谋逆, 而燕王,正是太子被陛下识破诡计而派出的障眼法。
他们此举,乃是勤王救驾。
这一切的时间点卡得刚刚好,阎济三日前孤身一人在沧州北与冀州大军成功会师,稍作修整的期间,就收到了京中的密信。
皇后被丽嫔毒杀,太后杀了皇帝后自刎。
当时城楼上风声呼啸,阎济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将纸条揉皱。
他的本意并非是要太后死。但是……太后显然有了她自己认为更好的路。
小瑎知道后,会伤心的。
阎济沉默许久,他知道小瑎从始至终心里还是惦记着祖母的。
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子左意蕴还未将顺安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们就率兵打到了沧州,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抢占先机。
幸亏阎济来得早,但凡晚两天,就不是这个局势了。
阎济带着兵,想打异常速战速决的仗。冀州军也是,现在军中士气高涨,攻下京都,区区五万也足够了。更何况,他们有四十万。
这场仗没人能打输。
周遭副将眉飞色舞,满面春光。
唯独众人之中的阎济神色倦怠,眉头紧缩。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王爷,岑小神医到了。”
阎济抬眸,就见岑郡一袭“丰收”的冬装,琳琅满目地朝他挥手走来。
阎济:“……”
“王爷!”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阎济记得他嘱咐过岑郡,如果要走的意愿没有那么强烈,就在京中再待月余。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想去哪都行。
可岑郡骑着马,还带了一堆……来到了沧州,几乎把全副身家带了过来,衬得他一个人两个大,浑身的大小口袋鼓鼓囊囊全是好货。
“我来看看你。”岑郡打眼一瞧就已然知道是什么情况,拍这胸脯:“我果然没猜错,你啊你……”
你小子要造反。
“我不是让你在京中待一段时日吗?”
岑郡悄悄翻白眼:“我又不傻,你这边一造反,京中那是皇帝的地盘,焉能有我的活路?”
阎济沉默,只当岑郡这话是放屁,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谁能奈何了他。
“那你这……”
岑郡:“你没见过人家行走江湖吧,就是要带上这么多的东西才行,万一你要是败了,我好收拾收拾行李跟你回冀州。”
他没说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呸呸呸,不要乌鸦嘴,你怎么会败嘛哈哈哈,我看叶修延那小子肯定早就知道,已经好久没见他人影了。——欸,对了,小侯爷呢?他可吃得消……”
阎济向来把景瑎当身体挂件一样,恨不得走到哪带到哪,这行军如此受罪的路程,却没见景瑎的身影。
岑郡一路走来,也没见什么像样、一看就是给金尊玉贵小侯爷使用的行装。
人呢?
阎济的面色阴沉如水。
岑郡与他对视几秒,终于品出来不对劲。
“你舍得把人丢下?丢哪了?”
“闭嘴。”
阎济的表情很不好,态度也带上了些许不耐。
他胸口闷得厉害。
岑郡皱了皱眉,他不跟阎济一般计较,是因为发现了阎济眼尾有一抹猩红之色。
“我给你配的药你遵医嘱吃了么?”
边说,他边掰开阎济的手腕,作势就要把脉。
阎济闭目:“有吃。”
有吃,但是没说有没有按时按点吃。
行军路上舟车劳顿,他心中时刻忧心,那药吃得并不仔细。
阎济对这种小节不怎么在意,除了景瑎是唯一的例外。
“你心中担心得要死了吧。”岑郡啧了一声,无奈地看了一眼阎济,“归空无本来就靠啃噬你的念为生,你对小侯爷的念几乎没有一刻消停,这才给了归空无可趁之机让他得以发展到今天的态势。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将人送走之后更应该按时按点吃药。”
“幸亏我来了。”
岑郡瘪了瘪嘴,想到什么又说道:“你这样子,归空无怕是无法拔除了,后半辈子都得靠着小侯爷活。”
小侯爷要是出什么事儿,阎济估计能毁天灭地。
当然,岑郡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阎济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焦躁,想让人少说几句。岑郡看他烦心,连忙将药丸递出,最后唠叨了几句。
“多的我不说了,反正你自己操点心吧,我这段时间就先跟着你。”
阎济吞下药丸,顿了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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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军驻守在无锋崖,一直在等候京中太子的调遣。
康玉泉表面看似是领兵,实则和被押送差不多,潘遮以他重伤不便骑马为由,一路上让他坐着马车,马车外时时刻刻由两三将士看护,康玉泉是好不容易才趁着如厕的空挡将消息传了出去,但也只成功了那么一次。
然后,儋州军就在沧州停下了。
康玉泉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很是莫名。
太子如果要反,为何会让军队停下,不应该是抓紧南下入京吗?
他一个人诞生了无数个猜想,日日夜夜观察着这附近的地形,想推测出这是什么位置。
无锋崖说是个悬崖,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多陡峭,比起理应是高耸入云的悬崖来说,用“光秃秃的土坡”来形容更为准确,其余的就是比土坡稍微高了点,崖下是一片广袤平整的沙地。
儋州军总计有三十万,但是朱芫府带着剩下的一小半留在儋州装样子,他们此行,撑死也就十余万。
康玉泉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决定要再探一探虚实。
结果点背儿得很,这么一探就被发现了。
潘遮提着替康玉泉传话的小将头颅一把扔在了康玉泉面前,面色阴沉:“看来康将军还真是愚忠啊。”
“事到如今还在想着怎么传递消息。让我猜猜,你还能给谁传?”
潘遮半耷拉着眼皮,一双下三白显得阴狠狡诈。
“不会是叶老将军吧。”
“你的老师?朝廷的花架子罢了!”
康玉泉咬牙:“你!”
“事到如今,已然到了决胜前夕,我想你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这个时候杀了你,我照样能和太子殿下交差。”
潘遮长剑出鞘,身边几人将康玉泉绑得死紧。康玉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泛着寒光的刀,真以为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跑来报信。
“潘将军不好了,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从无锋崖的西边朝咱们赶来,气势汹汹看样子是要包围我们!”
“什么?”
潘遮将剑插入鞘中,就要前去查看,然后下一道消息又由另一人奔来,塞进了他手中。
潘遮脸色大变,转身下令。
“太子殿下亲临,带领弟兄们拿下燕王叛军!”
“将此人绑了先。”
“是!”
康玉泉被套上麻袋随处丢到了一个角落,而潘遮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什么情况?
什么是太子亲临,拿下叛军……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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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瑎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虚脱了,还没有力气睁开眼,嘴里先被灌了一口水。
阎济呢……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是马车的声音,但是周遭的环境好像都变了,他睁不开眼睛,但是能闻见气味,感受得到身下的触感。
他没有在阎济的怀里,身边也不是熟悉的熏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许熟悉的陌生味道,还有他这个姿势,被捆住了手脚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很难受……
几乎都没有知觉了。
“……阎济。”
景瑎嘴唇干裂,弱弱地喊着人的名字。
左意蕴将人抱了起来。
他并不习惯抱人,因此手脚十分生疏,也没有给景瑎揭开绳子,因此更像是把人给拖了过去。
“瑎儿,睁开眼瞧瞧,是我啊。”
他眼中闪烁着疲惫和癫狂,有些满足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因此这两种冲突的感情在他脸上综合得诡异无比。
他想抱抱人,却发现景瑎身上灰头土脸,手腕脚腕都被绳子磨破了皮,嘴唇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听人说,景瑎是中了药。
不过不要紧,只要今天的事情结束,他会将人带回宫中,好好给如玉一般的人儿梳洗打扮干净。
“瑎儿。”
他轻声地唤着,景瑎才皱着眉,满心疑惑地抬起眼皮,结果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太,太子?”
景瑎太过于吃惊,以至于脸上闪过一抹可爱的茫然。
是左意蕴喜欢的样子。
左意蕴笑了笑:“是太子哥哥。”
脑子已经转不过来,呆立当场。
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信念让他不死心地继续问道:“这,这是哪?”
“瑎儿,这是沧州啊。”
景瑎脑子中的那跟弦忽地崩断了。
这不是冀州,他又回来了。。。
“你放开我!”
景瑎突然奋力地挣扎起来,可他已经脱了力,在他看来使出全部力气的挣扎也不过是搁浅的鱼儿在扑腾。
左意蕴丝毫没有将这样的动作放在眼里,反而是有点像看待宠物那样,慢悠悠说道:“瑎儿,看你都虚弱成这样了,来,吃点东西。”
说完,将一块绿豆冰近乎是强硬地塞进了景瑎嘴里。
是宫中的好点心,但是不是景瑎喜欢的,也根本没有考虑空腹虚脱已久的人能不能吃得下。
景瑎当场就被噎得脸色涨红。
左意蕴察觉不对,才赶紧喂了口水给他。
不由得皱紧了眉。
他没伺候过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娇贵的人,不过也好。
“没事,瑎儿现在吃不下就不吃,等事情结束后回宫慢慢吃。”
“咳咳——你,你要带我去哪?什,什么事情!”
左意蕴被问道了关键,视线从疾驰的马车前方一点点转移到景瑎的脸上,他的笑带上了些许癫狂和决绝。
“当然是……拿下叛军燕王项上人头的事情啊。”
“瑎儿不是很期待我当一个好皇帝吗?那就帮帮太子哥哥,好不好?燕王是不会看着你去死的……”
叛军、燕王……
信息量太大了。
某一刻,景瑎怀疑自己得了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