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屁股开花的第二天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尔修蹦蹦哒哒地跳进青玉观, 兴高采烈往里冲,特别开心欢快。
结果观里的张道长没有吭声,反倒是旁边的耳房中走出来一个青年。
青年面容白皙, 唇红齿白, 犹如玉做的一般, 墨发如瀑, 被不甚熟练地束起,即使如此也是神仙一般的样貌。
他身上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旧道袍,因为撑不起来,领口露出一截细嫩纤长的脖颈,显得人瘦弱异常。外面又套着一件黑糊糊的围裙, 双手沾满黑灰,瞧着有些狼狈。
跟在小尔修背后来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咳咳。”
景瑎捂唇轻咳, 抬起手臂,指了指屋内, 双手轻摆, 又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比划了一下:
——小尔修, 道长在打坐, 不让人打扰。
小尔修双手捂嘴,轻轻“呀”了一声。
“神仙哥哥, 你在忙什么?”尔修连忙上前,从景瑎手中接过锅铲,
“你不会干这个的。”
景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屋子里,又看了看身上的赃污, 有些惭愧。
尔修:“师父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景瑎抿唇,耳朵尖红了起来。。
尔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声说道:“你别管师父,师父最是嘴硬心软,他就是说说而已。神仙哥哥,你出去吧,等等我来干。”
暗中的张道长站在屋檐下,轻轻嗤了一声。
小兔崽子,现在也敢说你师父我的不是了。
同时他看向那在耳房门口的青年,仔细打量了打量身形和动作,确保青年没有摔倒磕碰才悄悄闪了回去。
景瑎有些左右为难。
他从一开始的浑身动弹不得,到站起来,再到又好不容易能操纵躯体行走、拿握物品,已经在这叫“青玉观”的道馆住了半月有余,期间视力有所恢复,能勉强看清楚十米以内的物品,也算是能生活自理。
但无论他尝试了多少遍,就是说不出话。
他对手指的操纵程度也不足以握笔写出能让人认识的字。所以尝试了好几遍,都没办法问明白这是哪里,距离京中多远。张道长见他啥也说不出来,干脆再也不看,只叫人住下,好好学学本事再说。
张道长言语刻薄,让景瑎起床干些活,其实本意也不过是想让他更快恢复而已。
景瑎虽然能悟到张道长的好意,可终究有些惭愧。他看得出来这道馆并不富裕,如今还养了他这么一个人,自己什么都不做让十岁出头的小尔修洒扫做饭,实在有些害臊。
于是小尔修从他手中抢过锅铲,景瑎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瞧了瞧跟着尔修回来的村民,有些疑惑地抬手。
努力了半天才比划出能让人看懂的手势。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村民对视,连忙将自己手中的鸡鸭塞来,说明来意。
“我们是来向张道长道谢的,多亏了张道长,去年告诉我们不能卖村西的那块地,果然啊果然!前两日官府下令,说是京中的旨意,凡是有地村民减免税收三成,这一下子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啊,张道长神机妙算!张道长神机妙算啊!!!”
把锅铲收起来的小尔修跳出门槛,昂首挺胸,十分骄傲。
“我就说师父最棒了!”
景瑎闻言却脸色一白,他的身形晃悠了一下,连忙上前,作势就要抓村民。
村民先前听说过青玉观收留了一个妖精模样的男子,心中有些畏惧,见容色昳丽的男子上前抓人,连连回退。
小尔修连忙上前:“怎么了神仙哥哥?”
景瑎急得不行,他迫切地看向村民,似乎是在指他的话中有什么内容。
小尔修挠了挠脑袋。
“神仙哥哥你是想问刚才铁牛哥他们说的话吗?”
景瑎点头如捣蒜。
他学的手语不足以表达“京中”这个概念。
见景瑎如此确定,几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侧门小门后的张道长看到这一切。
小尔修人小鬼大,第一次见青年对什么东西起了反应,干脆一手扶着景瑎,一手抓住王铁牛,当起来小师父,让王铁牛一句句重复刚才的话。
王铁牛旧跟着一句句说。
终于,在说到减税是京中下达的政令,景瑎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尔修像探秘挖到宝一样,眼睛亮亮的:“神仙哥哥!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是从京中来的?!”
不等景瑎回复,身后一道咳嗽声打断了这个场景。
张道长抚着长须,走了出来。
“贫道收下这些东西了,在此道谢,如无别的事情,贫道还有些话要和小徒弟交代。”
那王铁牛在内的几个村民本就觉得玄乎,见张道长这么说,连连告辞。
人走关上破道馆的门,张道长才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小尔修一眼。
尔修声音弱弱的:“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张道长不说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惊惶的景瑎,说道:“你跟我来。”
完了和尔修说道:“你,去你屋中拿上笔墨也来。”
尔修愣了愣:“是。”
一个时辰后。
里院的石桌上,张道长拿着纸张,打量青年问道:“你要离开?”
景瑎沉沉点了点头,神情异常认真。
小尔修惦着脚尖看宣纸,只见宣纸上的字像鬼画符,他不认识几个,丝毫没有看懂师父和神仙哥哥在说什么。
怎么……怎么就要走了呢?几年前老皇帝一死,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我们道观分明养得起神仙哥哥。
小尔修瘪起嘴。
“这里是沧州和儋州的分界线,全靠人力行走,到京中也得要一个月,你确定现在就要离开?”
青年还是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张道长接过看后,长叹一声。
“既然你非要离去,贫道没有留你的道理,但是这一路上,你可知道要有多少艰难险阻?”
景瑎不为所动。
“好。”张道长扭头,对尔修说:“你去,把那两件道袍拿来。”
尔修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是师父最像模像样的两件道袍,师父只有在没钱需要外出招摇撞骗……啊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才会穿,师父说过,这两件行头最能唬人。
为什么要拿这个啊,还有神仙哥哥为什么要走呢?
尔修一步三回头,但是到底不敢问出口。
每隔一会儿,他拿来两件道袍。
一件鸭青色,一件松灰色,虽然看起来洗过很多遍,但是确实要比他们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穿得都要好。
景瑎不是很明白。
张道长道:“若是旁人去,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你需要注意很多。”
景瑎洗耳恭听。
“大宸尊崇佛、道,你一路上必须以道士自居,带上我给你的东西,路上可以给旁人占卜收钱,但每次不能超过三十铜板;不可给高官占卜:更不可班门弄斧、信口开河。”
“你可明白?”
景瑎不是很明白。
一来他不会占卜,怎么说都是信口开河。二来他说不出话,手语还不好,也没办法告诉别人啊。
很快,景瑎就明白了。
因为张道长将他的独门绝技快速传授给了景瑎,还给了景瑎一截木棍一个碗。
遇见年轻女子就说觅得良缘、遇见书生打扮就说金榜题名,遇见半百老媪就说子孙满堂……
反正一招鲜,吃遍天。
景瑎嘴角抽搐,顿时知道张道长是怎么混的了。
张道长察觉到景瑎的视线,丝毫没有惭愧,反而拿乔起来:“你懂什么,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让你多收钱也是为了你考虑,我们这个行当,收钱是其次,行善是目的。”
景瑎:……
真的不是因为收钱收多了容易挨打吗?
可是张道长一片好心,景瑎心中是感激的。
连带着看向张道长和小尔修的眼神中都带上的浓浓的不舍。
他们是真的对他好。
景瑎提笔:“感谢。等……”
写下等这个字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涂抹掉,随后继续写下:“我会记住你们的。”
说实话,景瑎心中也没底。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新插进来的角色,并不确定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万一找不到阎济呢,万一途中会有危险呢……曾经的教训告诉他不要胡乱许诺,所以承诺以后必定报答的话说不出口,他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肯定会回来报答。
张道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挑了挑眉,他仔细端详青年沉静姝丽的面孔,走了一瞬的神,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小尔修呜呜咽咽地探头:“神仙哥哥,我和师父会想你的。”
景瑎不舍,努力比划着:“我、也、是。”
张道长一掌拍向小尔修的头:“得了得了,他要走还且等两日呢,近来城门紧闭,听你张婶子说最近查得严,不让黑户随便进出。”
景瑎呆了:“……”
对哦,他是黑户。。。
还不等他问,张道长考虑得面面俱到,扭头对他说:
“你急什么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比划,别伸个手和抓虫似的,出去谁能听懂你说什么?”
“我去找人想想办法,给你上个野户。”
景瑎似懂非懂,但明白这是有办法解决了,立马站起来,深深朝张道长鞠了一躬。
张道长甩了甩手。
……
……
……
七日后,景瑎正式踏上了旅途。
小尔修年纪小,除了张道长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相处这么久,有些不舍,眼睁睁看着景瑎离去,还悄悄抹了几滴猫尿。
张道长看了看心软的小徒弟,啧啧摇头晃脑。
景瑎一部三回头,连着鞠了好几躬,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圆点。
张道长点了点徒弟的脑袋。
“小尔修,你说他穿那衣裳是不是和为师一样帅气。”
尔修吸了吸鼻子,呆呆看了他师父一眼。
不是欺师灭祖,是师父教他不许撒谎。
张道长见他这样,狠狠切了一声,没等徒弟就扭头回了道观。
“不是我吹,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可比那小白脸俊多了,十里八乡的姑娘家想嫁给我呢。”
小尔修连忙跟上,准备拍马屁。
“师父师父,那你为什么不成家来当道士啊?”
“……”
“……小兔崽子给我滚一边去。”
“师父……”
——
景瑎受张道长的打点,坐上一辆驴车,说是打点,其实也不过是堪堪能进城而已。
这城是沧州北部的一个小郡,名叫青广郡,近来不知道为什么,进出城查得很严,景瑎身着一袭鸭青色道袍,脸上还遮了一块粗糙的薄纱,整个人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哦,那薄纱还是张道长找村里在大户人家做过活的婶子要的,裁了一小条,专门给景瑎用,让他在能看清路的情况下遮住脸,免得多生事端。
景瑎坐在几个人之中,安安静静的,又乖又可怜。
周围的老汉都知道这是张道长托付送进城的小道长,言语之间带着恭敬。
驴车速度慢还颠簸,到了中午才靠近城门,检查的士兵出声:
“车里什么人,一一下车,要排查。”
赶车的汉子赔笑,说:“这是张老爷请来给张老夫人庆寿的唢呐班子,十里八乡的数我们唱得好,还有庆寿的高人,这位爷,日头这样大做活也不容易,就不下车耽误您时间了吧。”
那士兵一听是郡里张员外请的人,就有些使懒了。
旁白的士兵也说:“咱们呀主要是查神仙一样的人物,和一堆吹唢呐的老汉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
景瑎呆愣愣的,只听见后半句,没觉得有什么怪异。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小哑巴·道士·瑎,乖宝宝乖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