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三天
景瑎醒来之后, 阎济就坐在那里。
他给景瑎梳头。
宽松的梳齿理顺乌黑明亮的发丝,男人的手很轻,神情专注, 每梳一下后发丝如绸缎般的质感拂过他手背, 有一阵带着香气的风。
景瑎茫然眨眨眼, 看清出阎济的轮廓, 在某个他还尚未清醒的时刻,捕捉到男人的一丝眷恋。
但很快散了。
阎济松开头发抱住他,轻声道:“小瑎醒了?”
是熟悉的怀抱,声音柔和。
景瑎很没有骨头地顺势软在阎济怀里。
好困。
然后想起来什么。
阎济低头,静静地看着原本迷迷糊糊的小瑎突然抓住他的手。手腕上露出一些交缠过的痕迹……
他静静地看着人。
手上红绳松去, 景瑎:“阎济你去哪了?”
阎济摸摸头:“去忙了点事情,小瑎。”
“……”
景瑎双手双腿缠在人身上, 确保他与阎济之间密不可分,他伸手:“能不能给我解开这个。”
说着,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时紧时松, 好像和阎济的心情有相关性, 它看着细细一长条, 很容易挣断,但是景瑎尝过那力道, ……的时候又紧又勒,他根本摆脱不了。
此时, 他手腕间就有两道显眼的红痕。
尤其是后面还系着铃铛,每当他一有什么动静,铃铛就会牵动勾连着一起响……
他说着话, 想到什么脸红得夸张。
“我肯定不离开你。”
景瑎信誓旦旦。
相望间,阎济无悲无喜。
“……真的。”
阎济的眼神让景瑎觉得有些瘆人, 他没控制住,抖了一下。
阎济握住他的肩膀。
景瑎抬头,与阎济眼中轻浅的笑意相接,男人语气更加温柔了,似乎在面对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
“小瑎听话,是勒疼了吗?”
阎济答非所问,他笑着说:“我给小瑎上药。”
说完,他大手扫过床头的小柜,一勾锁扣,拿出里面的小罐,温润湿凉的药膏接触到景瑎皮肤的瞬间,景瑎才从那种诡异的不适感中回神。
他愣了愣,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下去,没从阎济抽回手,而任由男人轻柔地为他上药。
他看着阎济的发顶沉思,他好像有点不认识阎济了。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上药完毕,景瑎抽出手,换了一种方式问:“可不可以带着我?”
走哪里都带着我,任你控制。
景瑎觉得自己很诚心了。阎济不信任他,他不应该委屈,现在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时时刻刻和阎济在一起,有什么困难他们共同来解决。
他心总是慌慌的。
阎济又在笑,伸手摸了摸景瑎的脑袋,转而跪下,握着景瑎的脚腕给他穿鞋。
景瑎眼睛一亮。
阎济给他收拾得很利落,穿过腿弯抱人下床的动作行云流水。
“小瑎想下床走走路了。”
景瑎站定,以为阎济会给他解开红绳。
但是没有。
伸在半空中的手被阎济握住,他的示意被忽视。
“来,阎济扶着。”
景瑎这才发现,四肢的红绳被无限放松,直到一个不影响他动作的程度。阎济根本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也没有带他出去的意思。
只是放开他,让他在屋子里散散步,而已。
景瑎肉眼可见的有些丧气。
阎济温柔的笑丝毫不改。
“不走走么。”
景瑎颔首。
他迈开步子,双手搭在阎济的手心里,一连躺了很多天,浑身的骨头都松散得不成样子,阎济扶着他,像在扶一个重病在床随时软倒的患者一样。
景瑎心中五味杂陈。
阎济则平静得多,他看着人,观察每一个表情。
景瑎长高一点,头顶隐约擦过他的下颌,的确看得出来是及冠的样貌,就是肩膀仍然瘦削。他的眼神贪恋,因为他不曾见过景瑎的这个年岁。
算来,景瑎二十了。
如今刚立冬,等过完年的元宵,景瑎该行及冠礼。
他的景瑎脊梁恍然间挺拔起来,如破土的春笋般正式长大成人,阎济的视线变得悠远,不知道想到哪,一只手牢牢托住景瑎的腰。
景瑎抬头看了看他。
阎济有些失神。
他的这片刻怔神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景瑎没再往前走,而是思索后,侧身牢牢搂住阎济。
他脸侧擦过阎济的颈间,用力贴去,双手环抱住阎济的腰,过程中还因为身高不太够努力踮起脚。
用足力气拥抱阎济。
一个平和温柔的拥抱。
阎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走了吗?”
景瑎小幅度摇了摇头,使劲往他怀里缩。
“不走就不走。”阎济顺着力道托起青年的屁股,毫不费力将人抱起,“小瑎知道吗,你瘦了很多。”
景瑎被他抱着不能说话,双手揽着脑袋,愣愣的。
他不知道阎济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阎济继续:“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传。”
景瑎愣神的功夫,阎济就将很多吃的放在他面前,阎济拿起一块千层糕放在景瑎嘴边,景瑎愣住,这个场景让他觉得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觉他在吃最后一顿饭似的。
但还是乖乖吃了下去。
只是满怀心事,不香。
——————
左意蕴消失了。
连同诏狱里隋寂的身体。
自从景瑎被带回燕王府后,外面的风声小了许多,因为燕王再也没有兴师动众地寻过人,以往布防出的许多线都被撤下,京城中的氛围宁静,百姓安居乐业,官府实施仁政。
就是天色不太好。
京畿地区天空笼罩着黑压压的云,聚集起来许久却不见落雨,实乃一件奇事。
黑云压得人心头闷闷的,隐隐还有朝外扩张的架势。
儋州城内。
一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始终含笑,举止端方,他走到一处再平常不过的小摊前,伸手递出去一锭银子,却只要两个烧饼。
老板看到银子,纳闷抬头,然后痴痴愣住。
“蕴,公子?”
不对。
他回神的瞬间就要往地上跪,但是没跪下去。
“我要两个烧饼。”
左意蕴言笑晏晏。
老板靠肌肉记忆给男人呈过去,然后一个恍惚,面前的人就消失了,徒留人山人海,他揉了揉眼睛,方才的记忆模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花眼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此刻的躯体由左意蕴操纵,他咬了一口烧饼说:“我想。”
那东西没说话。
左意蕴闲适漫步于闹世,最终坐在街边巷口的石阶上,片刻犹豫后学着旁边的流浪汉躺下,看闹市的天。
此时儋州的天还是白的,远方乌云没过来。
他眯起眼睛。这个角度对他完全陌生。
周围的人很快便注意到这个怪人,青年分明是一副极好的样貌,身上绸缎也价值不菲,何故学那流浪乞儿?
算了快快离开,不要惹祸上身。
最终还是回来的乞丐推了推他。
“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这块地人多,你穿这样要不了饭。”
“……”
“让让吧,这是我地盘。”
左意蕴神情懵懂,没想到这乞丐这么好说话俨然有把乞讨当营生的架势,他“哦”了一声,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躺下去。
地上被他洁白的衣裳擦得还挺干净。
乞丐没看懂,也不问了。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回旋。
“你不想拼一把?”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
左意蕴睁着眼看天,不回话。
“呵,真是找错人了。”
……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左意蕴问。
那东西答非所问,“你是来帮你的。”
左意蕴:“帮我成为挨千刀的主角?”
“……对。”
那东西似乎对“挨千刀”这个评价十分不满,他点评道:“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主角要是挨千刀,那你继续当你的配角,寂寂无名,庸碌而死,就很好吗?”
“这世上谁不是庸碌而死。”
“呵。”
眼见聊不下去,谁也不想搭理谁。话不投机就不说。
左意蕴身体还给他本人十日,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
那东西再没出现,左意蕴就这样躺在那里,他做了个梦。
“我不想要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灵堂上,他披麻戴孝捧这牌位,绕城走了三圈。等到众人散去后,终于装不下去,扯下头上的丧巾狠狠仍在地上。
如今二圣临朝,几个大郡的宗室要时刻倒腾地方,以防拥兵自重。
左意蕴把父亲送走,就得带着老小从儋州前往冀州。
他不想去,冀州苦寒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往富饶的地方调,定能成就一片伟业。
他觉得当朝者是一群蠢货。
然后那个东西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他找来的时候问:“长得挺好,不错,你想改命?”
左意蕴带着疑惑不解,咬牙:
“嗯。”
……
选择总有代价。他发现自己是主角,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的经历总会像话本子那样传奇,跌宕起伏的套路环环相扣,是一种很泛化的存在。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所经历的不过是欲扬先抑中先抑的那点磨难,事实证明也是,他总有收获。
但后来慢慢长大了。
记忆消散,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主角,只记得自己所经历的磨难。
于是故态复萌,他又愤恨。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为什么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却不见得收获。
父亲成了皇帝,却不喜他。
母亲成了皇后,却舍弃他。
他不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只认为命运给了他足够的磨难,高高在上嘲笑他。
他得杀出去,但不是为了拯救自己。
他的初心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