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二天
唐并不是一只虫来的。
在他的身后还有着一队宛如黑铁守卫般的虫群。
皑皑的白雪落在他们身上坚硬的盔甲上。
很显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这次轮到雪诺有些讶异了。
于是从虫群之中走出一只平平无奇的虫来。
他摘掉戴在身上的兜帽，在那下面的是一张同样毫无特色、见之既忘的脸。
“母亲，您还记得我吗？”
说实话他那张脸算不上俊美，但也算不上丑陋。
但是在外貌水平几乎远超平均值的虫族之中，一张这样的脸实在是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但是雪诺还是从他眼下的那一小簇雀斑上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时间？”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这一个有些特殊的名字。
对方是最后一批在放逐之地的海边捡回来的虫族。
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便说出了这一个很有特点的名字，让人印象深刻。
“是的，母亲。”
时间的尾钩轻轻摇晃了一下。
似乎很欣悦于母亲还记得自己……
“是的，是我。”
“我的天赋能力是【先知】。”
“因此，我能窥见那些被命运迷雾遮蔽的、早已注定的轨迹。”
“在我的预知里，我看见了您的到来。”
“所以，我让唐带着我们……在此恭候。”
“可是……”
雪诺顿了顿，转而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之中，对方似乎并没有在最后的那场战争之中存活下来。
“母亲？”
时间歪头看了看他。
也许是他记错了吧。
不管怎么样，大家现在都还好好的……都安全地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事。
于是雪诺将心中的一点疑虑扫去，他向前走了两步，用带着暖意的掌心护住了他被冻得有些冰冷的侧脸。
时间也温驯地垂首，放低了自己的头颅，顺从着他的动作。
“没事，我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你的能力很强大，这能够为我们未来的族群发展提供很多帮助。”
他的视线扫过身后的那些虫群。
在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虫族都紧张而兴奋地绷紧了尾尖。
“还有——大家也是。”
雪诺弯了弯唇。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却微微抽痛了一下。
此时能够站在他面前的，这些存活下来的虫族无疑都是一些幸运儿。
然而死去的那些。
他的另外的那些孩子们呢……
这该死的牺牲！
牺牲……无尽的，必须的牺牲。
但是他总是需要习惯的。
他总会习惯的。
雪落沉沉的垂下眼睫。
眼前朦胧飞舞的雪花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此时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们只有短短七天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们需要在七天的时间内——
杀掉天国的那位神。
这光是听起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
事情再难也是必须要去做的！
如此，才能给虫族一条完整的向前发展的时间线。
这万年的轮回、挣扎与等待啊。
也是时候应该迎来一个这颗星球上面的真正结局了——
雪仍旧悄然静谧地下着。
他转头看向这片被系统标注为高危险地区的地带。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这片区域的外围。
林间的景致在深入后逐渐变得诡谲起来。起初还能见到几株挺拔的类似于雪松的树木错落分布，针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但随着脚步不断向前，那些本该越发茂密的林木反而稀疏起来。
地面上的雪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露出底下黝黑的冻土，偶尔还能看见几株倔强的枯草从缝隙中探出头来。
雪诺忽然停住脚步。
有什么在呼唤着他抬头。
第一眼望去时，他几乎要以为那是深夜的天幕——那样深邃的黑暗，那样遥不可及的高度。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那黑暗太过厚重，太过迫近，仿佛随时会压垮整片森林。
更诡异的是，在那片黑暗中竟有点点晶莹在闪烁，像是被冻结的星河，又像是千万片冰晶在无声地燃烧。
随着视线的适应，更惊人的景象渐渐浮现。
那些看似星光的亮点，实则是凝结在枝头的霜花。
无数干枯的枝桠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纠缠，在数十米高的空中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由古木枝干构成的穹顶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雾气里，根本望不到边际。
而当目光最终落回正前方时，雪诺的呼吸为之一窒。
那里矗立着的——
不，用“矗立”这个词都显得太过轻描淡写。
那根本不是什么树木，而是一座由木质构成的巍峨山脉。
主干粗壮得需要上百人合抱，树皮上皲裂的纹路深得能容人行走。
它沉默地扎根于此，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存在，又仿佛会一直伫立到时间尽头。每一根分枝都堪比寻常树木的主干，而那些分枝上又分出更多分枝，如此往复，最终在头顶交织成那个令人窒息的巨大天盖。
“生命之树。”
雪诺轻轻说出了这个名字。
树影仍然沉默地笼罩在他们的上方。
并没有对此作出回应。
“继续行进吧，这里还并不是最合适的地点。”
在他的指挥下，虫群继续向前走去。
唐带来的虫群大概有两百只左右。
他们自然地将雪诺围绕在中心位置，漆黑的虫群与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条墨色的溪流在纯白的画布上静静流淌。
“你说你有预言的天赋？”
在路上，雪诺问时间。
“是的。”
时间点了点头。
“您应当已经知道天赋是什么，我在这里便不再多做过多赘述了。”
“但是的确，我能够看见一些东西……”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拥有这种天赋的呢？”
黑发的平凡虫族磕巴了一下。
“一般来说，天赋都是自然而然的出现的……”
“就像是天赋这个名字一样。”
“很难被人为的去控制，而更像是一种类似于【神迹】。”
“就算是低等虫族的身上也是有可能会出现天赋的。”
“你能够预见到多久的未来？”
“比如说我们将要进行的这一场战争是否能够成功？”
“抱歉。”
时间有些困窘地摇了摇头。
“我的能力十分有限，我只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未来碎片。”
“那你之前来到放逐地，也是因为你在这些未来的碎片之中看到了什么吗？”
“是的，我感应到了某些事情，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将会发生……”
“所以我去找您了。”
他们聊到这里的时候，雪诺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这也是一件他之前非常好奇的事情。
他同时看向身边的唐。
“你们在之前是如何去往放逐地的？”
他通过伊格纳休斯已经了解到放逐地的存在本质。
——一个天国所创造的实验皿。
天国一直以来都想要使用这种手段。
来创造一个真正的，完整的，被他们所彻底操控的虫母。
为此，他们将曾经真正虫母起源的那座岛屿来作为基底。
进行了基因混合的实验。
雪诺之前在岛屿上面遇见的那些怪物。
毋庸置疑的，也正是这些诡异实验的产物。
但是放逐地却是远在完美城之外的独立岛屿。
唐等人是如何抵达的呢？
“在完美城中有着一套完整的刑罚体系。”
一边的唐开口为他进行解释。
“而犯了重罪的虫则会被流放。”
“在船上被丢下去之后，一些比较幸运的虫族并不会直接死去，而是侥幸可以在这些零散破碎的海岛上存活下来。”
“我，时间，还有阿尔法……放逐地之中的虫族基本上都是这样来的。”
原来是这样。
这样的话从逻辑上来说就说得通了。
只是细细想去。
雪诺却觉得这套看似完美无瑕的说辞中，却还存在着些许细微的漏洞……
“王。”
唐却在此时开口，中断了他的思考。
“我们到了。”
这是一片无垠的冻土。
极目望去，天地间尽是苍冷的银白，积雪覆盖的大地如铺开的素缟，寂静而凛冽。
枯死的古树盘踞其间，枝干扭曲如垂死的巨兽，干枯的气生根如泪痕般垂落，在寒风中凝滞。
一座冰封的湖泊静卧如沉睡的蓝瞳。
——晶莹剔透的冰层下，幽蓝的湖水被永恒冻结。
雪诺蹲下身子，将手触及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他的感知下，这里的确就像是之前伊格纳修斯所说的那样，存在着丰富的地下洞穴。
“这里地势开阔。的确是个不错的适合建巢的地方。”
一阵古怪的声响却随之响起。
就在他们的面前，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动。
几乎是立刻的，几只军虫就齐齐上前将雪诺护到了身后。
空气中骤然破开，一道浅灰色的虚影从中涌现。
里面出现的是一张干枯扭曲，如同树干一样的皱巴巴的人脸。
它完全虚无地漂浮在空中。
烟灰色的长尾在身后摇曳奇怪的弧线。
嘶哑干枯的、仿佛声带已经被割裂般的声音从他的嗓中传出。
“咔咔咔！！”
那怪物蛇一样地竖起身子，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无数空气也同时开始扭动。
一大批和他长相宛如复制粘贴一般的怪物在空中浮现。
这群盘踞在这里的怪物应当就是介绍里面提过的“巫妖”。
【您已经惊动了巫妖群！】
怪物所说出的声音扭曲了几个音调。
但是渐渐地，雪诺却明白了他话语中的含义。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弱小的、卑鄙的、无知的侵入者……】
【跪下来向本族臣服吧！！！如此，还可以饶你们不死！！！！】
“噗嗤！”
只是那怪物的话音未落，胸口便多了一根贯穿的闪亮银色尾钩。
唐冷淡的甩了甩尾尖上的鲜血。
接着徒手将那怪物从破开的空气缝隙里面生生扯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全都杀干净。”
他说的理所当然。
“——不要污了妈咪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