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三天(一更)
雪诺凝视着投影中那座被血肉与钢铁侵蚀的“锈城”。
“这里……便是那些堕落种的巢穴吗?”
虽然他自苏醒以来,便一直在完美城的高墙之内。
但他也知晓,无数虫族之所以被困于城中,正是因为在这高耸的城墙之外,广袤的废土之上……
遍布着这种名为“堕落种”的恐怖生物。
它们的数量如同潮水,行动时更似蝗群,往往铺天盖地。
从形态上看,它们更像是一种“融合体”,并不存在自己本身的形态。
而是贪婪地将一切他们所吞噬的东西。
——无论是虫族的甲壳、天使的羽翼,还是冰冷的金属造物。
全都强行糅合进自身之中。
“是的。”
唐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而且,王,这些怪物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
“除非找到,并且彻底摧毁它们体内那颗深藏的、扭曲的心脏核心,否则,即便是断肢碎体,对它们而言也仅仅是需要时间再生的皮外伤。”
投影中,一只堕落种恰好蹒跚而过。
它上半身依稀保留着军虫狰狞的轮廓,甲壳上布满污秽的粘液,但本该是强健下肢的位置,却诡异地嫁接着一架锈迹斑斑、轮子歪斜的电动轮椅。
随着它的前进,它的身子一高一低地起伏。
看起来荒诞又惊悚。
然而,雪诺的目光并未在这畸形的个体上停留。
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弥漫的尘雾与蠕动的血肉网络,牢牢锁定了城市的正中心。
在那里,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零星的血管缠绕,而是无数粗壮得如同巨蟒、色泽暗红近黑的生物脉管。
它们虬结盘绕,层层叠叠。
彻底包裹住那座高耸在城市正中的摩天巨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血管在有规律地搏动。
噗通。
噗通。
每一次收缩,都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血管被泵向整座城市。
这曾经的值得炫耀的,集成科技制作而出的现代产物。
如今已完全沦为一座由搏动血肉构筑的、活生生的巢穴之峰。
大厦的玻璃幕墙早已粉碎殆尽。
只留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巨兽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这片被它统治的死亡疆域。
雪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它们并非纯粹的、毫无理智的野兽。”
这座看起来已然彻底被废弃的城市。
却还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雪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蓝宝石。
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绪愈发清晰。
——是他太傲慢了。
这颗被战火蹂躏的星球上,或许从来就不止天国与虫族两方势力。
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从未被注意过的土著,似乎在这片废墟中孕育出了更危险的东西。
“锈城……”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唐的叙述里,锈城只是一座“自古以来”便存在的废墟,是堕落种滋生的温床。
可唐不知道的是——完美城并非凭空诞生。
它是一座囚笼,一座精心设计的祭坛,只为将虫族囚禁其中,成为天国收割的温顺羔羊。
将每一滴血液都榨取出来供奉给天国。
可在这座精密运转的牢笼建成之前呢?
那些被“重启”刻意抹去的岁月里,是否曾有过另一座城市,最终因为触及了某个禁忌,或者发生了某种意外……
而被天国彻底“废弃”?
——锈城,会不会就是在完美城前被抹去的“前身”?
“所以,母亲……我们需要抽调兵力吗?”
唐的声音将雪诺从思绪中拉回。
“当然。”
雪诺微微颔首。
“——而且是全部。”
他心中尚有许多未解的疑问……
关于堕落种的起源。
关于这座分明应当是虫族的监狱星球上,却为何会滋生出如此扭曲的生物。
可惜此刻,唯一可能知晓答案的伊格纳休斯并不在场。
但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战争,才是唯一的答案。
雪诺的眸色暗沉下来。
反正,不管那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全都吃了就行了吧?
“召集大家。”
“五分钟后作战会议。”
会议短暂得近乎仓促。
在投影出的锈城地图前,雪诺只用了三句话就阐明了战略。
“我们需要的不是赢。”
“目标只有一个——最大化的杀戮。”
“好了,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妈咪说得对——”
阿尔法第一个嚎叫出声。
“全都杀光,杀光!!!”
“好!明白!”
“收割!清理!回收!吃掉!”
格里芬跟着嚎起来。
身下控制不住的触手尖又冒了出来,高高扬起,兴奋地拍打着空气。
“全都拖回来……呃,清理干净!保证新鲜!”
泽塔嫌恶地皱起眉。
探出两条修长锋利的节肢腿。
“砰!砰!”
两声闷响,精准地踹在阿尔法和格里芬的脑壳上。
“喂!吵死了!”
“——你们能不能别总是像刚孵化的幼虫一样亢奋?妈咪需要安静!”
“呜呜,妈咪!你看他!”
阿尔法庞大的身躯立刻蜷缩起来,复眼可怜巴巴地转向雪诺。
雪诺的唇稍微扬了扬。
他自重建虫巢开始,便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应对天国……
直到此时,他才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岛上。
身边的孩子们吵吵闹闹,他们从未分离。
只是少了一个……
雪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猛地掐断了这缕思绪,如同掐灭一簇危险的火焰。
至今,他仍然拒绝去触碰那段记忆。
每一次思绪的靠近,都像粗暴地撕开结痂,露出底下早已溃烂流脓、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创口。
那是他曾经倾注了最多宠爱、最多期许的孩子啊。
他纯白的,弱小的,可怜的……
曾经在寂静的冬夜,蜷缩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的孩子。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是他亲手从尘埃与冰冷池水中捞起,用骨血和温度小心孵化的孩子。
可最终,也正是他伤他最深。
纯白……
你在哪里?
你……会给我一个解释吗?
哪怕只是一个谎言?
【……】
【……】
什么东西在虚空里卡拉卡拉响。
【嘻嘻,嘻嘻。】
【……】
【……】
雪诺并没有听见。
甩掉不应该有的思绪。
那根流淌着月华般银辉的优雅尾钩无声地探出,在阿尔法和格里芬的头顶各自揉了揉。
“要记得把残骸吐出来,格里芬。”
雪诺多嘱咐了一句。
“会吃坏肚子的。”
“嘿嘿,好……妈咪……”
格里芬被妈咪难得的触碰揉得晕晕乎乎。
庞大的身躯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塌下去,化成一滩巨大、粘稠、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章鱼饼。
触手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摊开、蠕动,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嘿嘿……”
……
……
白色的门缓缓开启。
外面,是血肉与钢铁的屠宰场。
乌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
漆黑的骨刀划破污浊的空气,甚至带起凄厉的尖啸。
一只扑来的、由金属废料和腐烂血肉拼接而成的堕落种,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嘶吼,便被一刀两断!
淡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诡异体液如同泼墨般泼洒开来,溅在锈蚀的地面上。
【嘶嘶……】
脑海中的蛇幸灾乐祸地吐着信子。
【又开始了……】
【你这副可怜相,真是百看不厌呢。】
【杀光它们又如何?】
蛇的声音浸满恶意的愉悦。
【——他永远看不见你。】
刀刃劈开第三只怪物的头颅,乌骨眉峰微蹙。
【你永远……】
【永远只是背景里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闭嘴。”
堕落种的残骸在乌骨脚下迅速堆积成山。
周围的军虫竟默契地与他拉开距离,不敢靠近。
唯有工虫尽职尽责地沉默穿梭其间,拖走他脚下的尸骸。
“妈妈爱我。”
骨刀再次精准刺穿一只堕落种的喉咙。
【当然!他当然‘爱’你……】
蛇的嗤笑尖锐刺耳。
【他给你的爱,大概是他全部的三万六千分之一?】
【啊,很快就要稀释成四万分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