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三天
【唱得不错啊。】
蛇的声音在乌骨脑海中慵懒地荡开,尾音拖得绵长,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苏醒。
——乌骨从未见过它的实体,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
但此刻,他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哈欠。
蛇信颤动时特有的嘶嘶声,仿佛有冰冷的鳞片正擦过他的耳膜。
【很多年都没听过这样好的歌剧了。】
蛇的语气染上一丝怀念。
【自从黄金王将那群百灵鸟一样的光精灵灭族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这样的……】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对劲。
【喔!】
蛇的语调突然变得兴致勃勃。
【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没事,你继续睡就好。”
乌骨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舞台上。
【哦,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
蛇突然装模作样地啜泣起来,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戏谑。
【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搭档呀!】
【来评评理,哪次你快死的时候,不是我出手相助?】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在乎你的生死——】
【连你妈都没有我这么在乎你!】
乌骨没有理会它的喋喋不休。
在主唱登场后,整个乐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一个接一个地从阴影中浮现——
指挥家,小提琴手,大提琴手,竖琴手,单簧管手,长号手,三角铁手……
单从规模来看,这支乐队堪称豪华——
弦乐组、管乐组、打击乐组一应俱全,阵容之完整足以演奏任何恢弘的交响乐章。
然而细看之下,这盛况便成了噩梦:
指挥家机械地挥舞着森森白骨构成的手臂,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关节摩擦的咔咔声;小提琴手们僵硬地拉动琴弓,断裂的琴弦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大提琴手们空洞的腹腔早已腐烂,随着演奏动作,隐约可见内里蠕动的阴影……
本该流淌出美妙旋律的乐器。
此刻发出的,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这些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也不知道物种的怪异苍白的机械幽灵。
就这样在破败的舞台上演奏着一场荒诞破败的交响曲。
或许在很久以前,这是一场无比辉煌的演出。
但在如今,只剩下腐朽的乐器、走调的旋律,以及那些乐手空洞眼眶里闪烁的幽绿磷火。
乌骨想要移动身子,却发现此时自己的身体就像是陷入进入一种极为粘稠的液体之中一样。
移动需要极大的阻力。
站在他身边的格里芬明显也被困住了。
他似乎本来是想要偷偷向着舞台上面吐口水,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兀自憋得脸颊通红。
突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舞台中央披着破旧斗篷的歌手,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光束下,孤独地引吭高歌:
“王啊——伟大的暗影之王——”
“最好的王……是躺在棺椁里的王!”
最后一个高音刺破穹顶,震落簌簌灰尘。
紧接着——
"啪!啪啪啪啪!"
观众席爆发的掌声如同雷鸣。
乌骨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些原本空置、霉烂的绒布座椅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观众”!
它们像是从地板的裂缝、座椅的霉斑里渗出来的粘稠阴影,形体模糊不定,勉强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或是在阴影中闪烁的、冰冷如玻璃珠般的眼球微光。
此刻,这些影影绰绰的存在正疯狂地鼓着掌,无数手臂模糊地挥舞、拍击,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舞台上的歌者骄傲地向着这些阴影观众鞠躬致意,腐烂的礼帽滑落半截。
然而下一秒,所有“观众”的头颅——
或者说那团代表头部的阴影,齐刷刷地转向了舞台下方的虫族。
疯狂的掌声并未停歇,但那无形的“目光”却冰冷地投射过来,同时传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蛇这个时候来了兴趣。
他很没身为金手指的道德感,在看着宿主倒霉的这种事情上往往兴致满满。
【咳咳,翻译一下。】
【这位‘高雅’的观众老爷说:你们这群毫无音乐素养的蛆虫劣等种!连给吾王提鞋都不配的垃圾!】
【——就你们也配听歌剧?】
“Tui!”
就在这时,格里芬发现身上的束缚骤然消失。
积压已久的冲动瞬间释放——
那口酝酿已久的口水,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出一道极其不雅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了舞台边缘。
“咳咳……”
格里芬吐完才后知后觉地一缩脖子,看着那些骤然凝固的阴影观众,声音有点发虚。
“其实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等等……你们应该……不会告诉妈咪的吧?”
【K'yth mglw'nafh...Yog-Sothoth...】
“为了死亡!为了腐朽!为了永恒的暗影之王!!!”
演奏再次开始了。
在癫狂的乐章中,那些阴影凝聚的观众像提线木偶般向着乌骨等人扑来——
乌骨的手中的长刀切开那些观众的肉体,但是却无比光滑地从中切开,就像是鸭子从水流当中游过。
那些身体转眼再次合拢,继续张牙舞爪地向前。
舞台上面的指挥家对舞台下面正在发生的事视若无睹。
专心致志地继续指挥着。
而音乐似乎也进入了高潮,歌者的喉咙从中裂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豁口,声音越来越高亢——
乌骨很快就发现了这些阴影观众攻击的方式,似乎和台上的音乐节奏有关……
“你们有没有人会唱歌?”
“我会啊!我特别会唱歌!”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格里芬却自信满满。
“现在吗?”
“就现在!”
“嗷——”
格里芬大约真的没什么音乐天赋。
但是好在嗓门足够大。
原本整齐划一的音乐节奏骤然混乱了一瞬。
指挥家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一时之间有些挥不下去。
“继续唱!”
乌骨已经冲向舞台,“越难听越好!”
格里芬还以为自己得到了表扬,边跟着他跑边即兴发挥。
“我爱吃饭饭啊,我爱吃面包,我爱吃肉肉啊,我爱吃蔬菜……”
“啊啊啊~我是妈咪不挑食的好宝宝~”
这魔音穿脑的歌声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阴影观众们开始像信号不稳的全息影像般剧烈闪烁,身形时隐时现。
寒光一闪,乌骨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演奏者的咽喉。
刹那间,万籁俱寂。
周围的观众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除,一个接一个地扭曲、溃散,化作缕缕黑雾,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中。
“呼……结束了吗?”
工虫白肢喘着粗气,断掉的触角无力地垂落,伤口渗出淡青色的体液。
他并非战斗型虫族,也没有什么什么恢复手段。
这样的伤势只能等回到巢穴才能修复了。
……如果他们还能找到回去的路的话。
“还有一个小问题。”
乌骨站在舞台中央,一把扯下那件陈旧的黑斗篷,将藏匿其中的生物拖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竟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虫族——
他身上并没有和其他的堕落种一样,存在“融合”的痕迹,
相反,他看起来有些瘦弱,不仅甲壳黯淡无光,而且肢体纤细,看起来毫无威胁。
很难想象这样一只虫族能够发出那样高亢的声音。
但乌骨并未放松警惕。
乌骨冰冷的指爪紧扣住他的喉骨,锋利的指甲弹出,危险地陷入皮肉。
“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