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三天
“咳。”
凯在一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母亲,前线送来了新的战报。”
他正在做的当然是职务之内的事情。
——提醒王不要沉溺于这种低级享乐之中。
“好。”
雪诺立刻正色。
他抬手随意将背后散落的银发拢至胸前,发丝间仍沾着未干的薄汗,在光下泛着细碎微光,如霜雪初融。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视野边缘闪烁的系统提示:
【您已解锁新技能——濯心。】
雪诺的眉梢轻轻扬起。
他原以为会获得新的族群特性或是基因序列。
但是却没有想到会是……技能?
雪诺很快又想到了自己之前在无光地上也曾获得过一种名为“再生”的基因。
而在系统升级之后,这种基因就变成了他的被动技能。
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些技能也是基因的一种表现形式呢?
雪诺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暂且搁置。
意识沉入精神世界,在那棵技能树上,“濯心”这个技能如同孤悬的晨星,独立于所有技能脉络之外。
“瑟兰迪尔,什么是‘濯心’。”
瑟兰迪尔握住了他的手。
一点莹白微光自他指尖流淌,凝成一柄幽蓝小剑,剑身剔透如冰,浮游于空。
小剑像是一条小鱼般绕着雪诺的指轻旋,欢快的游来游去。
“心若止水,不染尘埃;意如明镜,方见本真。”
瑟兰迪尔的声音如雪泉。
“外物纷杂,不扰其静;万念起落,不滞于形——是为濯心。”
雪诺心神一荡。
刹那间,这些日子以来盘踞心头的焦灼、犹疑、纷乱,如遇净水涤荡,尽数消融。
——灵台空明,澄澈见底。
“谢谢。”
雪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沉淀着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刻他终于明白瑟兰迪尔之前那样固执坚持的缘由。
“这确实……”
他轻声呢喃,“是我当前很需要的东西。”
“濯心”虽不能让他军队的爪牙更利、力量更强。
却能让他在血与火的征途中,始终记得自己是为何而战。
不迷失本心,方得始终。
瑟兰迪尔的唇角极轻地扬了扬,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笑了。
——若是阿翘在此,肯定是要被吓一跳的。
他与这位共事近万年,何曾见过这张冷峻如冰的面容上,浮现出如此生动的神情?
“在遇见您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我未来侍奉的王会是什么模样。”
“是如晨曦般耀眼夺目,还是似寒星般凛然不可侵?应当手握雷霆还是心怀慈悲?”
“而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我才知道,所有的想象,在您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
“那么,我有让你满意吗?”雪诺轻声问。
瑟兰迪尔注视着他,目光如多年极夜的雪原终于映进一缕晨光。
“是的,我的王。”
他执起年轻君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雪诺感受到某种比誓言更沉重的震颤。
“——您比所有的想象,都要更为耀眼。”
……
……
锈城,中城区。
虫族驻扎地。
菌毯仍在缓慢扩张,但速度明显受到了某种压制。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暗红色血光如粘稠的液体般不断渗入菌毯表面,将原本苍白的生物质染成一片猩红,像是某种病态的感染。
一支又一支虫族小队被派入狭窄的城区巷道。
可信号却在踏入的瞬间中断,再无回应。
按理说,这些兵力足以碾平整个街区,可它们却像是踏入了一片无形的沼泽——无声无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实在诡异极了!
“到底什么情况?!”
负责统帅的泽塔复眼中闪烁着暴躁,节肢焦躁地敲击着地面。
这么多人,就算是砸进水里都该有个水花吧?
怎么能不声不响就消失?
突然——天亮了。
不,不是自然的光。
一道刺目的白芒如利剑般劈开血色天幕,高悬于城市上空,宛如第二颗太阳。
整座锈城在刹那间被照得惨白。
空气中传来细密的尖啸声,像是无数玻璃在同时震颤。
红光与白光交锋——
然后,溃败。
猩红的菌毯如被灼烧般迅速褪色,血光在强光下蒸发殆尽,整个过程快得近乎荒谬,连一秒都不到。
“喂!我们怎么还在这儿?!”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之前迷失的虫族小队突然发现自己就站在营地边缘,距离防线不过几步之遥——
可刚才,他们分明在这片区域徘徊了不知多久。
却始终无法靠近。
“污染被清除了。”
乌骨仰头望向天空,眯起的眼中倒映着那团刺目的白光。
在那光芒深处,隐约可见一柄修长的水晶长剑——
它正得意洋洋地悬浮在高空,时不时甩动剑尾,像条游鱼般轻盈地转着圈,发出清越的剑鸣。
白光所照之处,扭曲的街道终于显露出真容。
原本错综复杂的巷道此刻笔直地延伸开去,像被无形之手抚平的褶皱。
那些金属建筑在强光下暴露出斑驳的锈迹,墙面上爬满暗红色的氧化痕迹,仿佛干涸的血痂。
破碎的金属板材垂挂在框架上,在风中发出嘎吱声响,整座城区宛如一具被剥去伪装的锈蚀骨架。
“食物……化掉了……”
格里芬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不挣扎的食物,不好吃了。”
乌骨看去,只见街道上的堕落种们在白光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那些被强行拼凑的金属与血肉开始分离,螺丝从腐烂的肌肉中崩出,齿轮从骨骼间脱落。
锈蚀的金属碎片、腐烂的血肉组织,如同失去粘性的劣质胶水粘合般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整个过程中,堕落种们发出撕心裂肺、不成调的痛苦哀嚎。
它们跪倒在地,像被拆散的提线木偶,再构不成任何威胁。
“阴影……”
乌骨瞬间明白了关键。
“原来一直像胶水一样粘合这些怪物的,就是‘阴影’!”
而现在,阴影在白光下蒸发,这些扭曲的造物自然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变得异常简单。
失去了障碍,虫族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如同高效的清道夫,迅速将中城区彻底清理干净。
一直被诡异红光压制的菌毯,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再次开始疯狂地蔓延、生长,贪婪地覆盖着每一寸被净化的金属地表。
雪诺站在高处,俯瞰整座锈城。
纯净的白色已然覆盖了整座城市,唯有那栋由血肉构筑的、不断搏动着的巨厦,如同城市心脏般顽强地矗立在中心。
连接着它的、如同输血管道般的巨大触须已被斩断,它搏动的频率明显变得迟缓、沉重了许多。
然而,雪诺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那栋大厦……它原本的体积有这么大吗?
就在这短短一天之内,它简直像被疯狂注入气体的气球,又或是某种急速增殖的癌肿,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外、向上、向四面八方膨胀!
原本依附其上的金属框架被撑得扭曲变形,裸露的血肉组织鼓胀、蠕动,不断吞噬着周围的空间。
此刻它庞大的体积,目测至少是之前的……两倍!
就算在此时,表面的血肉仍然在不断蠕动、增殖,原本规整的轮廓如今扭曲成怪异的肿块。
——现在的它,几乎不像是一幢大厦了。
它矗立在城市中心,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巨大心脏,随时可能爆裂开来。
……
……
在难得的战斗间隙,瑟兰迪尔指尖微动。
一缕无形的精神波动悄无声息地跨越了时空,试图联系那位他曾经的上司。
【嗡……滋……母……亲……已……寻……滋啦……速……归……】
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干扰杂音的讯息,勉强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由能量构成的传讯鸟形态。
鸟轻轻地落在了一座水晶棺上,优雅地啄了啄盖子。
无人回应。
连续几次后,它扑棱着翅膀,发出恼人的、如同玻璃摩擦的尖锐嗡鸣。
穿透了水晶棺壁的隔音屏障,执着地钻进里面沉睡者的耳朵。
水晶棺内,光线柔和而恒定。
一个身影陷在由某种深紫色菌丝编织成的柔软床垫里,睡得正沉。
“嗡嗡……滋……”
那噪音持续不断,像一根细针扎进沉静的湖面。
“吵死了……”
一声含混沙哑的低语带着浓重的睡意咕哝出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指节处覆盖着暗红色甲壳的手掌伸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在空间内回荡。
那只努力工作的能量传讯鸟,连带着那段紧急讯息瞬间被拍得粉碎,化作几点微弱的光尘,眨眼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世界终于清净了。
“唔……”
始作俑者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鼻音。
他连姿势都没怎么调整,只是像大型猫科动物找到舒服位置般,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菌丝垫里,线条优美的下颌蹭了蹭枕头。
暗金色的竖瞳再次合拢。
不过几息之间,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他又沉入了那片甜美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