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三天（二更）
乌骨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户，将呼吸压得极轻。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房间内，母亲正环抱着那只怪异的黑色幼崽。
小家伙舒适地蜷在他臂弯里，短尾轻轻摇晃，同样漆黑细长的舌尖一下下卷着他苍白掌心的药液，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这个世界由倒影构成，万物都浸泡在灰黑的雾霭中。
乌骨见过最明亮的颜色，也就是母亲头发的那种雪亮的银灰。
但是那个幼崽身上的颜色，却是恰恰相反。
——是极致的浓郁的黑。
它黑得太彻底，太纯粹。
就像是一个黑洞，甚至要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乌骨甚至感觉到那小怪物周围的空间都在荡漾出一层粘稠的波纹。
它就像是一滴落入这个世界的，浓重而化不开的墨水。
【你看看！你看看！】
【早就说不要随便往家里乱捡垃圾！】
蛇跟着乌骨一起往里看，被骇了一跳，赶紧退回来。
嘴里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救了命了，怎么连这种活阎王都能捡回家！】
【唉，我早就听说倒影之国这种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面容易不太平。】
【最近看起来是要真要乱起来了，这种天灾级别的东西都开始往外钻！我要不要干完这一票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呢？】
【钱总是赚不完的呀，但是命比较要紧……嗯……】
后面的话被吞在它的碎碎念里。
【你说清楚，这既然不是幼崽，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乌骨皱了皱眉问。
他也从那东西的身上感到了一股不舒服的气息。
看着对方呆在母亲怀里，便忍不住有一种想要将对方拉出来，远远丢开的冲动。
【没有啊，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蛇此时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啊呀啊呀，看来是已经有点老糊涂了，可能真的要退休了哈哈哈……】
【这孩子？】
【这孩子没有问题啊！嘶嘶你看啊，这多可爱的崽崽，还浑身毛茸茸的……】
就在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原本被雪诺抱在怀里的黑色幼崽似乎是注意到了乌骨的偷窥。
下一秒——
它的脊背突然如弯弓般绷紧。
紧接着，下颌以正常生物绝不可能的角度骤然撕裂开来，嘴角一路裂到背后，原本整个瘦小的身子几乎被这张巨口分成两半。
那深渊般的巨口完全违背常理——
上下颚张开的幅度竟比它整个身躯还要庞大，如同一个扭曲的空间裂缝。
猩红的口腔肌肉蠕动着扩张，喉间喷出带着腐腥味的热气。
它满嘴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齿。每一颗都泛着血锈般的暗红色泽，锯齿状的边缘挂着粘稠的涎液。
而这些牙齿并非正常生物般整齐排列。
而像是刀片一样，被参差不齐地随意插在口中，更显得无比诡异血腥。
“哈！”
怪异的尖啸声从乌骨的耳边响起。
他后退了一步，思维一时之间失控制，就连眼前的视野都混乱了片刻。
那张猩红狰狞的巨嘴似乎张得无穷之大，在他的面前骤然展开。
——要将他一口吞下。
“呼！”
乌骨几乎是下意识向后倒下，躲开那怪物散发着腥臭气息的巨嘴。
战斗的本能让他随手握住了手边的餐刀，仰头抬手用力向着那漆黑的上颚劈下！
“怎么了？”
母亲温柔的声音传来。
一阵银光闪过。
餐刀掉落在地，无事发生。
乌骨皱眉看去。
雪诺推门而出，查看情况。
而此时，那只全身漆黑的小怪物乖乖巧巧地团成一团，窝在母亲的怀里。
黑色的大眼珠甚至还水汪汪的眨巴着。
【咳咳！】
蛇刚刚没说完的话终于接了下去。
【你看，多、多乖……多可爱的崽崽啊！】
乌骨：……
随着时间的不断拖延，他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也越来越焦急。
母亲在倒影世界里面沉溺的越深。
在这里的牵挂越多，就越难返回正面的世界……
况且，现在母亲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小怪物！
自从他来了之后，就凭借自己年龄小，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母亲的怀抱，其他的孩子们都有意见了！
“不能再继续这样拖延下去了！”
又一日太阳落下时，乌骨对着蛇说。
【是喔是喔。】
蛇点头。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
【你过去的这几天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了！】
【你已经对着你妈咪说了每一个现实里面他孩子的名字，讲述了你从破壳落到他掌心开始的絮絮叨叨的漫长美好回忆……】
【你就差对着他讲那些他曾经给你讲过的睡前故事了！】
“不，我还有一个办法没有用。”
乌骨笃定着开口。
“但是这是最后的方法了。”
“如果这个方法也不能成功的话，那么我这次的行动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什么方法？】
蛇有些疑惑。
【等等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要那样子！喂喂，你千万不要乱搞啊我和你说……】
蛇还要劝阻。
但乌骨却已经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是不是共通的，但是现实世界里面如此紧迫的情况，明显也再容不得拖延……
这天深夜，乌骨悄悄从床上起身，从枕头下面取出了藏着的东西带在身上。
幼崽们基本上都已经睡熟了。
白天打得不可开交的兽人幼崽和虫族幼崽们毛茸茸地抱成一团，你的腿压着我的胳膊。
轻轻打着小呼噜，身上的柔软的毛发随着呼吸起伏。
倒影之城苍白的月光透过单薄的玻璃窗落到床铺上。
在低头穿鞋的时候，乌骨无意之中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那只新来的怪异幼崽。
他直直坐在床上，不笑也不说话。
那东西之前在母亲面前装出来的一副乖巧的样子不见了。
两个漆黑的眼睛就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骷髅眼眶，阴惨惨地注视着乌骨。
两人对视了一会。
乌骨看他没有说话或者动作的意思，便没有理会这鬼东西。
他推门而出。
快步向着母亲的房间走去。
“吱呀——”
门被推开。
“母亲。”
雪诺在朦胧中，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他睁眼便看见乌骨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尽管还尚未清醒，他却已经拧开了床头暗淡的灯泡，忍着困意起身。
照顾这些残缺的幼崽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幼崽们深夜生病的事也时常发生，雪诺已经习惯了起夜。
可乌骨却只是摇了摇头。
“妈妈。”
他最后一次将人拥入了怀中，嗅闻着他发间熟悉的温暖气息。
这是从他一出生开始。
在尚未破壳的时候便闻见的味道……
在此后的无数年里，他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厮杀。
最大的妄想，不过是再回到母亲的怀里。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孩子。”
雪诺的指尖感到了一阵潮湿黏腻。
那是血液……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身子颤抖了起来。
在怀中的人的后背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插入了一把锋利的餐刀。
那刀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心脏，搅烂了血管。
在他清醒之前，眼前的虫族就已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
刚才所有的话，都是他忍着痛在说的。
“怎，怎么！”
雪诺彻底慌了，他起身想要去找药。
但是怀中的人却死死将他扣在怀中，不肯放手。
仓促之间雪诺低头，重重地咬开自己的手腕。
将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递到乌骨的面前。
“喝了就没事了……你快喝呀！”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眼下晕开一片潮黑水痕，声音几近哀求。
“怎么……怎么不喝？！”
“喝了就会好的呀！”
乌骨很轻，但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您曾经用自己的血当药，救了那么多人。
那这一次，也请让我当您的药吧！
“妈妈，妈妈。”
他低头，用唇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雪诺被泪水浸透的冰冷脸颊。
“——不要哭。”
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
乌骨凑到了雪诺的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请醒一醒。”
雪诺几乎被泪水淹没的眸子之中，波澜大起。
暗淡的灰白色从他的眸中退去。
极致的彻骨悲伤让他心中原本被蒙蔽的意识浮现破绽。
一抹透亮漂亮的海蓝色，在他眼底缓缓晕开。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掠而过。
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刻意回避的画面，此刻全都化作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这一刹那，他全都想起来了！
雪诺的意识如同挣脱枷锁的飞鸟，急速上浮，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暗影，来到现世。
“母亲……”
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乌鸦！”
海蓝色的眸子怔然睁开，死死抓住了床边人的手臂。
“不要……走……”
作者有话要说：
爽！人就是为了写出这样的章节才活着的！
·
12点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