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四天（一更）
“记住，阿雪。”
人影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我们的族群名为海皇蛾——生于潮汐，长于星辉。”
“海洋是我们的摇篮，而天空是我们的归宿。我们自深蓝中破茧，乘着月光振翅，终将飞向无垠的宇宙……”
人影身后倏然展开一对晶莹剔透的纤长虫翼。
薄如晨雾，却流转着深海般的幽蓝。
幽蓝色的磷粉如星屑洒落，在空气中悬浮、闪烁，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被囚禁在刹那的光影里。
雪诺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对方轻盈跃起。
母亲环绕着自己翩然起舞，每一次振翅都带起微光，像是一场绚烂诡丽的梦境。
雪诺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他身后其实也有翅膀，但是短短的，只到腰部附近，平时的存在感也很低。
如果不说的话，雪诺几乎都要将它忘掉了。
和母亲身后漂亮纤长的翅膀相比，简直就像是个半成品。
他悄悄将自己的翅膀藏了起来。
母亲轻笑了起来。
“你还没长大呢，阿雪。”
他落下地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雪诺，郑重地在他耳边说道。
“你要记住，我们有翅膀，也有尾巴！”
“可以飞，也可以游——”
“我们不是弱者，也绝非囚徒！”
雪诺觉察到母亲的身影开始慢慢飘散，成为幽蓝色的光点。
似乎是寄存在这具骨架里面的力量和意识都即将耗尽……
“母亲，不要走。”
他焦急起来，更用力地抱住对方，却只能感到怀里的那具躯体就像是沙堆一样从他的指尖溜走。
“求您再多陪我一会吧！”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个幼稚的孩子。
最后一次点了点雪诺的额头。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们是风，是浪，是永远向往自由的魂灵。”
“而你，终将带着你的虫群摆脱掉这颗星球的桎梏……飞向更远的远方。”
……
……
【您已经获得能量点3000点！】
【您已获得战争记忆碎片·大×1！】
【您已获得虫巢记忆碎片·大×1！】
【您已获得技能点×2！】
“母亲……？”
雪诺猛然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衣袖掠过的触感，可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黑暗。
——消失了。
像晨雾被日光蒸融，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转瞬即逝的泡沫。
那些温馨的低语、母亲身上的温度、磷粉摇曳的微光，全都随着意识的清醒碎成齑粉。
他仍站在这里。
在摇摇欲坠的地下洞穴里，在无数碎石簌簌坠落的轰鸣中。
那具曾经盘踞如山的苍白骸骨已经彻底湮灭。
只余下一个狰狞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匍匐在他脚下。
他的心仿佛也破了一个洞。
但是……
什么东西却没有消失。
腰间忽地一痒。
一根苍白而修长的尾骨，无声地缠绕上他的腰际。
那是母亲的尾骨——
它的表面也曾莹润如玉，泛着月华般的柔光。
如今却在漫长的岁月里褪尽了光泽。
只余下冷寂锋利的骨质，触之微凉，像是碰到了一片冰原之上沉睡多年的雪。
它已自动缩小至手臂粗细，似乎保留着某种灵性，亲昵地贴着他的腰侧游移。
每一根骨节之间衔接得极精巧，锋利的尾钩和尖刺已经收起，似乎是害怕伤害到雪诺。
“母亲……”
雪诺低唤，指尖轻颤着伸出
尾骨似有所觉，缓缓蹭了蹭他的指腹。
母亲没有说谎。
他的确没有离开，陪在了雪诺的身边。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了——
没有血肉，没有温度，只有这一截沉默的骨，仍固执地缠绕着他，不肯离去。
【伊格纳休斯。】
【王，我在。】
【为什么我会这么悲伤？】
雪诺垂下银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平凡地出生，有着两个同样是人类的父母……我真正的那位人类的母亲，也并不爱我。】
【然后我上初中、高中、大学，随后毕业，我做了一份演员的工作……但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像大家一样好好生活。】
【——直到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中。】
【您想要和我说什么呢？】
伊格纳休斯的语气很温柔，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诧异。
就算是刚刚雪诺说出了原本应当是很震惊的事，他的语气也没有丝毫改变。
【你不懂吗？】
雪诺的指尖痉挛了一下。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已经死了！】
【我也不是你们真正的母亲，我只是一个冒牌顶替的家伙，我甚至和你们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我——】
【不。】
伊格纳休斯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仍然很柔软。
【母亲，您刚才说您曾经并非‘虫族’，而是‘人类’吗？】
【是啊。】
雪诺怔住了。
【可是母亲。】
【——‘人类’这个种族，早在初纪元就已经灭绝了呀！】
【什么？！】
雪诺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
【是的，根据我的数据库，人类灭绝至今也已经有……上亿年了。】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很确定。
【因此，您绝对就是我们的母亲，不可能是什么人类。】
雪诺的脑海一下子胡乱了起来。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他曾经的那个世界里面，他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但是这并不表示他没有想过，也许在这个宇宙里面，还有一颗星球是他过去的母星。
那颗蓝色的星球上，生活着无数的人类，有着他那间并不大但是很温馨的小公寓，还有他捡来的那只叫咪咪的流浪猫……
可是，刚刚伊格纳休斯的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此时，已经是亿万年之后？
人类——已经灭绝了？
这些信息都有些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但是母亲，记忆是会骗人的。】
【我觉得经历了过去的一些事，您应该已经深切的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对。】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很轻，雪诺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的隐喻。
【你是说，我过去的记忆是虚假的吗？】
【伊格纳休斯，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是的，但是抱歉……】
【我不能说。】
雪诺没有为难对方。
他闭上眼，曾经的那些幼年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
但是雪诺同时却也发现，此时的自己也没有办法完全将自己视为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能力的人类了。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
习惯了蛛网可以进行的便捷沟通，习惯了身边时刻陪伴的虫族们，习惯了阴暗但温馨的地穴。
他已然将自己视为虫族的一分子了。
雪诺睁开眼，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不管过去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此时的感受是无比真实的。
没有时间在这些事情上纠结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
他现在便是虫族的王，他要带着他的孩子们在三天后的天国审判中活下去。
而关于自己过去的答案。
——他相信，也终将在以后一一揭开！
“该离开了，王。”
唐在他旁边开口。
“失去了支撑，这里很快就要塌陷了。”
“好，我们走。”
雪诺的目光停留在那片废墟之中。
在母亲的巨大骨架被吸收后，原本堆砌在宫殿内的那堆骸骨也四处散落在地面上。
灰白的骸骨如枯枝般交错堆积，死寂而荒凉。
然而，就在那森然的白骨深处，却蛰伏着一抹异样的猩红。
“等等。”
雪诺的呼吸不自觉地凝滞了一瞬。
“——那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