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五天
【或者，让我换个说法。】
雪诺的声音依旧温柔，如同在哄孩童入睡般低缓轻软。
可内容却毋庸置疑是恐怖故事。
【你们万年虔诚的祈祷，最终孕育出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呢？】
他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扩散，将这些话语送入每一位天使的耳中。
【大家继续祈祷！不要听那异端的话！】
审判还在大喊，想要安抚住天使。
可是下一秒，异变骤生！
在所有天使的注视下，那只原本璀璨如旭日的黄金巨手，突然开始扭曲畸变！
暗黑色的霉斑如瘟疫般急速蔓延，转瞬间侵蚀了整条手臂。
腐败的脓液从裂开的皮肉中渗出，恶臭弥漫，而在那些溃烂的伤口深处——
一只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然睁开！
密密麻麻的眼球从已经恶化的腐肉中间挤出，像是无数寄生在母体上面的卵。
它们彼此挤压，黏液粘连，每一只眼睛的虹膜都诡异地变换着颜色，眼珠滴溜溜疯狂转动，瞳孔里凝固着同样的惊恐与绝望。
只需看一眼，便会被那种诡异而绝望的氛围所感染。
那无数双眼睛，正如被囚禁在里面的那些可悲者正透过这窗口发出无声的狞叫。
更可怕的是，这种腐化正在扩散。
邻近的几条神臂接连被染成污浊的漆黑，表皮剥落，露出下方蠕动的眼球和扭曲的血管。
腐烂的恶臭弥漫天际，连圣洁的云层都被染上污秽的暗斑。
【这不可能！】
看着这一幕，天使们爆发出惊恐的骚动。
【吾神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天使的圣剑当啷落地，甚至已经站不稳身子。
审判厉声喝止。
【住口！这是异端的邪术！】
他展开光翼，圣焰在周身灼灼燃烧。
【卑鄙的虫族用幻术亵渎吾神真容，这正是他们动摇军心的诡计！】
【我们的神就在这里！从未变过！】
这一番话逐渐稳住了天使们的军心。
可是看见天空中那逐渐狰狞的，生满眼球不断散发着恶臭的手臂，天使们原本虔诚的信仰也逐渐开始动摇了。
明明，他们的神应当是无比光辉灿烂的样子……
为何会散发出比那些虫族恶魔们还要污秽的气息？
这个可怕的疑问，正在每位天使心中悄然种下。
天国的教诲早已深入骨髓，绝大多数虫族生来便对黑暗深恶痛绝。
很多一直出生在寂静城之中的天使们甚至从未见过这么“黑暗”“污浊”“肮脏”的东西。
——而现在，这东西成了他们信仰的神。
多讽刺。
和那已经腐烂的神比起来。
对面虫族的那位银发虫母……都要更接近他们的审美一点。
雪诺的心中倒是很愉悦。
他之前曾经被算计了那么多次，这一次也终于轮到他给其他人上眼药了。
通过幻境中的经历，他早已洞悉了操纵那位“神明”表象的诀窍。
信仰如丝线。
而神明的形态，不过是信徒们集体意志的提线木偶。
他并没有说谎。
他只是……轻轻扯下了外面那层光鲜的遮羞布。
是天使们之中，有人心里开始动摇。
于是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也随之显露出狰狞恐怖的本质——
【不要听那异端的胡言乱语！】
众多天使之中，只有审判还在徒劳地呐喊着。
【不要被眼前的幻觉所迷惑，只要我们信念坚定，就能让我神恢复真身！】
一片嘈杂，无人回应。
【真的吗？】
只有雪诺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可是你怎么知道，你们所看见的“神”……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象？】
而
仿佛是对审判之前话语的嘲弄。
天空中悬浮的光辉的黄金手臂一截接一截腐坏、坠落。
最终，仅剩腐烂程度最深、最为粗壮的两条畸形手臂，像是枯死的树根一样死死攀附在寂静城的边缘上。
腐肉还在不断地蠕动着。
一颗颗眼球从溃烂的皮肤下幼虫一样转动钻出，砸落在地面上。
每一颗眼球都有房屋那么大，上面黏着淋漓深绿的脓水。
这些眼球咕噜噜在纯白的街道上面肆意滚动着。
腥臭的气息熏得让人流出眼泪……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地狱！
不！从未见过污浊的天使们就连噩梦里面也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
有不少天使都开始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颗巨大的腐烂眼球砸落在地，引起一片震荡。
随后直直地向着广场的方向冲来。
虫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哄而散，灵活地向着各个方向躲开这眼球的攻击。
但是有不少天使反而因为跪在地上祈祷，躲避不及。
被眼球生生碾死。
【看起来，你们的神……】
【似乎不用遵守自己那“不杀生”的戒律呢。】
雪诺觉得眼前的画面还挺有意思。
【这算不算一种双标？】
看着身边死去的同伴们，天使们终于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惊恐……
“咚！”
就在这时，整个寂静城猛烈地晃动了一瞬。
仿佛有一只恐怖的庞大如猿猴的生物，扒住了这座岛屿悬浮的边缘。
不，那是……祂。
祂伸出几乎可以遮蔽大半个岛屿的恐怖头颅，向前看来！
那是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勉强外形还算是四肢生物，可光秃秃的头颅上却没有一根头发。
脸上和头颅上，布满了上万个溃烂的眼窝。
这些眼窝里面有些还有尚在眨动的眼球，有的已经腐烂成脓血窟窿。
祂也没有嘴，甚至没有任何五官。
所有能看到的皮肤上，全都布满了眼睛……
祂残缺的面部肌肉抽搐着。
接着对着下面的寂静城的所有人，拉扯起那张没有嘴巴，只有眼睛的脸，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
看着这一幕，有天使终于彻底崩溃。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雪诺的眉头却渐渐皱起。
不对劲。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令人作呕的怪物，很可能就是那位“神明”真一直被隐藏起来的样子——
因为即便是最不虔诚的天使，也绝不可能将他们的神明幻想成这般丑陋的姿态。
这绝非信徒臆想出的形态。
眼前的怪物，恐怕就是那位神明……最真实的模样！
【我能感受到，这确实就是他们供奉的“神明”。】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在雪诺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
【您需要小心了，这家伙有些不对劲。】
雪诺眯起眼睛。
——这可真是讽刺。
他随口一说的谎言，居然一语成谶。
万年来，天使们虔诚的信仰如同养料，在寂静城深处孕育出了这个怪物。
但眼前这个扭曲的存在。
哪里还有半点那些天国圣典中描绘的圣洁模样？
雪诺也想明白了。
在过去的万年里面，这位“神”应当就一直像是寄生虫一样扒在寂静城的背面！
依靠着天使们的供养慢慢长大，直到今日……
说实话，雪诺甚至怀疑祂身上的那些眼睛，是不是也都是从死去的天使身上来的？
祂这个样子，雪诺可不相信会“怜惜”自己的信徒。
把天使们当成耗材还差不多。
“哗啦——”
黏腻的深绿色液体从怪物体表滴落。
祂蠕动着臃肿不堪的庞大身躯，一点点向着寂静城上面爬来……
在这个过程中，更多大小不一的眼球从祂的身上掉落下来，在街道上滚落。
天使们全都吓得呆在了原地。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们之中蔓延。
雪诺却没有像是天使一样，被眼前的画面所影响。
这一路走来，他看见的恶心东西也不少了。
多少是有了一点抵抗力。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思索了一下，快速在蛛网上对虫群下了几道指令。
而在那位神爬到岛上来后。
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长脖颈，张开腐臭的大嘴，向着雪诺的方向咬来！
雪诺冷眼看着那张向他袭来的腐烂大口。
——甚至就连这怪物的口腔和食道里面，也都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瘢痕创口一样的眼球。
【真恶心。】
他冷淡地评价。
就算是以他被虫族训诫过的审美，却还是很难说出眼前的这生物长得很好看的话。
因为的确是……
太丑了。
虫族的身体结构更像是精密的生物机械，就算是第一眼看去的时候觉得丑陋。
但是只要仔细观测，便能够感到的确没有一个部件是多余的。
每一处骨甲、每一根节肢都宛如经过精密计算，一切都为了将杀戮美学发挥到极致。
而眼前这个所谓的“神明”……
活像把一堆残肢断臂胡乱粘合在一起的失败品。
眼看那光秃秃的恶心头颅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雪诺轻轻拍了拍牙牙的背脊。
“嘤嘤！”（呜呼！）
牙牙兴奋地长啸一声，载着母亲俯冲而下。
他们擦着天使们的边缘掠过。
带起的劲风掀翻了几名猝不及防的六翼天使。
“轰！”
怪物的大嘴紧随其后扑来。
祂笨重的身躯直接碾过天使方阵，腐烂的体液四处飞溅。
几个躲闪不及的天使被黏液沾到，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
更有不少倒霉蛋直接被他们的“神”吞入腹中！
雪诺回头望去。
圣光中，怪物臃肿的漆黑身影正在天使群中横冲直撞。
曾经歌颂祂的信徒们。
——此刻正成为祂最先吞噬的祭品。
【吾神啊……您为何不庇护您的子民？】
一名六翼天使跪在同伴融化的尸骸前，羽翼上的圣光正在急速黯淡。
他的疑问像瘟疫般在天使中蔓延。
审判仍在不甘心地阻拦。
【这都是幻象！这些都是假的！】
但此刻，连他自己握剑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牙牙载着雪诺在天使阵中灵活地穿梭，玩得很开心。
因为他“无法被选中”的天赋。
所以实际上在这条小鱼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法伤害到他。
——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而已。
只是，还要保护好母亲……嗯！
他们所过之处，怪物的腐臭黏液如雨洒落。
跪地祈祷的天使们抬起头。
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正在啃食同胞的“神明”
——信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整座天空城开始震颤，悬浮的基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雪诺的蛛网之中传来波动。
是他刚刚派出去探查的虫群发现了新的消息。
【王，发现异常能量节点。】
通过侦查虫群的视野，他看到寂静城底部闪烁着数十块透明的水晶。
【虫族的能量水晶？】
雪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之前他曾经在放逐地意外得到过一块。
这种水晶之中蕴含着大量的能量点，有的甚至还有族群基因等重要传承。
这些水晶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巨大阵法。
在过去的万年时间里，很显然寂静城就是凭借着这个阵法才能高高地悬浮在空中。
【母亲……】
雪诺的心中又微微一痛。
手腕上苍白的骨环似乎感受到了这悲伤，小蛇般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王，我们现在需要如何处理？】
【毁掉！】
雪诺毫不犹豫。
这些水晶里面应当有不少能量点。
但是此时可不是吸收的好时候。
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后，他完全可以让虫群去地面上寻找水晶残骸。
随着一块块水晶碎裂，寂静城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起来。
就像是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舟。
【全体虫族听我指令，立刻归船！】
雪诺又补充了一句。
【——没有飞行能力的虫族优先！】
于此同时，一位天使的悲鸣划破长空。
【这不是我们的神！】
他死死抱着怀中天使残缺的身体……
那是他已经死去的爱人。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连锁崩溃开始了。
成百上千的天使相继停止祈祷。
随着信仰的消失，他们身后的羽翼也开始缓缓褪去圣光。
【我们的神不会是这样的！眼前的这个是个堕入黑暗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
【我们的神，我们的信仰，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一切都是噩梦……】
【醒一醒！快点醒过来啊！！！】
最后一块水晶爆裂的瞬间。
天空城如同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开始倾斜。
随后……向着地面快速坠落。
教堂里镶嵌着漂亮玻璃的彩窗纷纷爆裂，屋舍内被多年修葺的花卉喷泉倒塌崩解。
万年积累的信仰之力……化作漫天流火！
雪诺悬浮在空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圣城彻底崩解。
带着那位臃肿不堪的，还在不断挣扎着、向着他伸出手臂的“神”。
——一起坠入云海深渊。
时间的指针不知不觉又一次越过零点。
滑到了第六天。
【喜欢吗？】
雪诺淡淡垂下眼。
【这一场……诸神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