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回忆碎片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实的触碰。
不再是虚幻的投影,不再是缥缈的幻象。即便那具躯体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让雪诺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人,终于真实地存在于他的世界。
雪诺仰起脸,银发如月光般垂落。
“伊格,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在我身边。”
“每次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有解决的方法。”
伊格纳休斯身形微滞,银白睫毛轻颤。
最终,他只轻轻叹息一声。
如冰一样的指尖轻扣住雪诺的后腰,回应了他。
两人的银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伊格纳休斯俯身,额头轻轻抵上雪诺的额头,呼吸相闻。
“我在。”
“只要您想……我便会永远在您身边。”
他早就是居无定所的蓝色幽灵。
“——除了您的身边,我早已无处可去。”
随着两人额头相贴。
带着血腥气息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雪诺的脑海。
“您说过不想要再被当成小孩子……只是之前我害怕吓到您,现在我觉得您说得对。”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当时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吸吮他指尖鲜血的软乎乎小虫族……如今已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王了
雪诺的瞳孔微震。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这是伊格纳休斯前半生的简短回忆。
出生时,虫族的繁盛兴旺。
刚刚成年时,遇上了外族入侵的战争。
当时还未曾成年的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惨死在自己的面前,阴差阳错地接过了被剖腹取出的下一任虫母卵……
【这是……我吗?】
雪诺睁大了眼。
他看着伊格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那枚脆弱的虫母卵,仿佛捧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无数次,那一枚卵在生死边缘徘徊,生命体征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伊格却没有放弃,它也没有放弃……
总在最后一刻挣扎着好转。
渐渐地,那一枚虫卵长大了。
在伊格纳休斯的记忆之中,有着很多和雪诺幼年时相处的画面。
那是一艘被某个外族废弃在宇宙之中的飞船。
虽然并不是擅长此道的工虫,但是伊格纳休斯却还是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材料,努力地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巢”。
小雪诺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得像是个冰雕刻成的小人偶。
也许因为族群的原因。
幼年期的他肤色近乎透明,有着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还未长成的耳鳍软软的,有些耷拉,眼眸的颜色那个时候还是澄澈的浅浅的天蓝,没有一丝阴霾。
当他就这样乖乖伏在伊格纳休斯怀里,用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的时候,仰头看他,伊格纳修斯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就和全天下的父母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就是全天下最乖的小虫虫!
战争那时刚刚结束,食物短缺。
武器造成的阴霾和污染让植物们大片大片地死去。
地面之上,同族相食甚至已经成了无比正常的事情。
尸骸在地上无人收敛。
其实在正常的虫巢之中,像是雪诺这样的小虫母是要得到整个虫群的宠爱的。
上一任虫母更是往往是会亲自为自己的继承者酿造营养丰富的口粮。
可是如今,伊格纳休斯实在找不到食物。
那些腐烂变质的肮脏东西,更是不敢给小虫母吃。
最后他只能一次次咬开自己指尖,将带着血腥味的手指放入怀中小雪诺柔嫩的嘴巴里。
小雪诺很乖。
就算是常年因为没有摄入正常食物而体弱苍白,从来都不会像是寻常的婴儿那样大哭大闹。
天生对情绪敏感的他知道伊格纳休斯当时的难过,甚至还会主动地去安慰对方。
第一次大约是八岁的时候,小雪诺才刚刚长到大腿的位置。
趁着伊格纳休斯睡觉的时候。
他悄悄贴上对方的额头,施展了第一次笨拙的“精神安抚”。
不知道是不是骨血相连的原因。
雪诺在渐渐长大之后,眼睛的颜色变深了一些,褪去了婴儿时期的那一层蓝膜,呈现出一种幽幽的海蓝色。
——形状也和伊格纳休斯的眼睛更像了些。
“呼呼。”
随着精神波动的扩散,小虫母对着沉睡的虫族轻吹一口气。
“没事喔,不痛啦!”
看着对方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小雪诺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
很快轻手轻脚爬了上去,像是小猫一样蜷在伊格纳休斯的身边,尾巴还缠在他的腰上。
等等,所以其实当时伊格纳休斯根本就没有睡着?
在伊格纳休斯的记忆里,还有更多的雪诺。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像只笨拙的雏鸟,最后跌跌撞撞地扑进他的怀里,咯咯地笑。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喊出的第一个名字却是“伊格”,让他怔在原地好久。
他第一次生病,蜷缩在床上,脸颊通红,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指咬在嘴里,却没有用力,只小声呜咽着喊疼。
伊格纳休斯守了他一整夜,用浸湿的衣服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
这些细碎的、温暖如阳光般的记忆,是他在后面无比艰辛的生活里,支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的阿雪。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最珍视的宝藏。
“好了,就先到这里吧。”
如同霜雪般的气息远离。
“后面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说——”
雪诺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伊格,这些是我吗?”
可是我……
我为什么根本没有这一段儿时的记忆?
亦或者,其实自己只是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
其实真正的雪诺早就已经死了。
似乎是猜到了雪诺在想什么,伊格纳休斯摇了摇头。
“不,我绝对不会认错我的孩子。”
“不要质疑,这具身体的主人一直以来都是你。”
“你的名字‘雪’,也是我取的。”
的确如此。
雪诺的头微微有些痛。
——真是奇怪!
现实世界里,雪这个姓氏是不是太少见了一点?
可是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此前却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那我之前的那一段地球上的经历是虚假的吗?”
他不禁发问。
“阿雪。”
伊格纳休斯微微弯了弯腰,揉了一下他的耳尖。
“你现在不用纠结这些问题。”
“只要你的虫群足够强大,只要你走到那个终点。”
“——你便能看见一切的答案。”
脖颈突然传来温热。
雪诺蓦然抬头,却看见一丝鲜血从伊格纳休斯苍白的唇角溢出。
“伊格!”
他立刻抓住对方的手,无数的能量点向着伊格纳休斯的身体里面涌入,不断修复着他的伤口。
然而,没用,还是没用……
伊格纳休斯的这具身体正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衰败下去。
就像是一艘早就千疮百孔的船,此时正在被海水吞没。
——而雪诺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徒劳。
“咳咳,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些啦,阿雪。”
伊格纳休斯用带血的细长手指摸了摸他的脸。
“我这具肉体已经无法承载我的精神力量,天国对我的长期压榨透支了一切。”
“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清醒的机会了。”
不,不对!
雪诺还在不断尝试着,却无奈发现伊格纳休斯说的是对的。
“没事的,我不会真的死去,只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银发雄虫坦率地笑了笑。
他撩起脑后的银色长发到胸前,露出白皙柔软的后颈。
“最后还请拜托您一件事情。”
“——吃掉我身上的腺包吧。”
“这一份基因虽然可能没有那么强大,但却恰恰应当是您需要的。”
这也是伊格纳休斯拜托雪诺寻找自己身体的真正目的。
他的天赋名为“超脑”,本来就是极为强大的天赋,在这万年的时间里蜕变得极为强大。
不仅早已丝毫不逊色于阿利斯泰尔,并且因为多次熟练地应用还更胜一筹。
这一份强大也映射在了他的肉体上,以基因的形式留存。
伊格纳休斯希望,这一具贫瘠的肉-体最后能帮上一点雪诺的忙。
雪诺闭上眼,咬了下去。
这是他品尝过的口感最为奇特的腺包。
——伊格纳修斯的味道是苦的。
初入口时,舌尖会触到一层微涩的凉意。
像变成了一只柔软的蜗牛,在嚼碎一片冰凉的羽衣甘蓝叶片。
苦味并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地漫开。
随后,随着深入,那苦便如细细密密的网,从舌根向喉间蔓延,顽固地攀附在味蕾上。
在苦到极致后,味觉反而被磨得敏锐。
终于泛起一丝回甘的余韵——
当舌尖适应了那苦楚,甚至能捕捉到藏在其后的一丝淡雅的清甜。
味道并不差,可雪诺仍克制地只吃了一小半便停了下来
“是不是……不太好吃?”
伊格纳休斯俯首温柔地和他接了个吻。
但是雄虫的舌尖却没有虫母敏锐,只能尝到微微的苦涩。
“抱歉,”
雄虫低声道,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是太苦了。”
“只是原谅我这一生,也只能为您奉上这样的滋味。”
雪诺鼻头突然一酸。
他仰首加深了这个吻,分开时睫毛根部潮黑了一片。
“是甜的……”
他舔去了伊格纳休斯唇边的鲜血。
“是我自幼熟悉的味道,是你的味道。”
雪诺坐在地上。
怀中抱着伊格纳休斯的身体已经开始化为白光缓缓扩散。
【母亲,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拜托您替我给瑟兰迪尔说一句话。】
“你们认识吗?”
【他是我的同卵胞弟。】
【当年王都陷落,只有最后一个沉睡的名额,我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将他强行送去了“旧之巢”……】
【不知道他是否还怪我,但请帮我说一句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
【迟来的歉意,总是最难启齿。】
最后一点光芒从他怀中升起,伊格纳休斯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雪诺的左耳忽然一热,那枚海蓝宝石耳饰微微颤动,内里悄然流转出一缕幽蓝色的夺目光华!
——如同原本凝固的死物在瞬间有了灵魂。
耳坠轻轻颤动,宛如一滴蓝色的泪依恋地贴在雪诺颈侧。
阿雪,不要哭。
我的灵魂将始终与你紧紧依偎。
当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也许才是我真的死去的那一天。
虫巢之中,原本正在练剑的瑟兰迪尔心中突然一疼。
极光剑“当啷”掉落在地,他攥住了胸口的衣物,眼中满是茫然地看向了王台的方向。
“……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