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肋骨(3/5)
脸上下意识地扬起了完美无缺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要如何才能应对、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可惜。
他现在没有这个耐心,也可以不用再这样做了。
“——抱歉。”
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的凯已经带着几名冷冰冰的高大虫族走上前来,很有效率地将他和那群疯狂的记者隔开。
“今天不接受采访。”
记者们被迫后退,却仍不死心地高举终端,快门声此起彼伏。
雪诺得以顺利离开。
夜色已然降临。
对此地的很多人来说,今晚是一个不眠之夜。
蛮荒星的街道仍旧喧闹。
酒气、笑声、歌声、泪水与狂热的祷告混杂在一起,兽族嗜酒,每个街头都有人醉醺醺地倒在地上,口中不知喃喃着什么。
这也许是和平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有些人在庆祝战争,有些人在庆祝这仅剩的和平时光。
鼠尾草餐厅的营业额达到了最近几个月的高峰。
鼠鼠们都忙开了花,翘着尾巴头上顶着大杯大杯的烈酒跑来跑去,库存里原本储存的酒水几乎全都卖光了。
迟到的客人们甚至连位子都没有了,只能端着酒杯在吧台上面畅饮。
——但是没有人在乎。
雪诺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按着一贯的作息,提前回到了酒店。
窗外的喧闹被厚重的隔音窗帘隔绝在外,房间里格外安静。
可当他躺进柔软而宽阔的大床时,却迟迟没有睡意。
翻身,再翻身。
意识明明已经疲惫,思绪却异常清醒。
这场战争他与安瑞法拉谋划了数十年。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一切按照他们的剧本进行着,可他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纯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床。
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轻手轻脚地挤进他的怀里,还以为他不知道。
在母亲的怀抱里,纯黑很快就睡熟了。
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还发出一点呼噜声。
雪诺微微勾起嘴角,低头在他漆黑柔软的发丝上落下一个吻。
一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斜进来,铺在床沿与地毯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间。
那光冷而安静,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
又闭了一会眼睛,仍然毫无睡意。
雪诺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起身来到了天台。
今晚的夜色格外的好。
月光像是水银一样流泻了满地,将一切都染上了辉光灿烂的银色。
雪诺这具分身的黑发也被染成了银色,倒是有些像是他本体的发色了。
【母亲,是需要些什么吗?】
感到了他的醒来,凯站在门外小声询问了一句。
【不用了,你休息吧,小凯。】
雪诺在用来晒日光浴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他向后倚着,在月光下舒展开身体。
天台很高,视野毫无遮挡。
他看见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片不祥的暗红,下面大概有街区起了火,火光映亮了远远的云层。
隐隐约约,消防车的警笛声穿透喧嚣而来,却又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和酒瓶破裂声淹没。
欢呼,混乱,尖叫。
这座城市今晚正在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场失序的狂欢。
雪诺垂下眼帘,指尖触及腰间的雪白长笛。
他慢慢从腰间取下那支笛子,指腹沿着笛身的纹路轻轻抚过。
触感依旧熟悉,这是一件被磨得极为顺手的旧物,每一道上面的纹路和凸起,他都已经记在了心里
这么多年过去,这把笛子始终陪伴着他。
——但它的主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夜晚,他的思绪被拉回得很远。
他又想起那座孤岛。
想起冬日的漫天大雪下的温暖虫巢,想起海浪和礁石,还有他身边那一黑一白两个孩子。
他最初的,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啊。
一个死在了他的剑下,另外一个……却因他而死。
雪诺垂下眼睫,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
“小乌鸦。”
夜风飒飒,无人回应。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闭上眼,缓缓吹奏起来。
这些年过去,雪诺早已不再是那个生涩的初学者,他能吹得很好了。
悠扬低柔的笛声在天台上流淌开来。
笛声渐高,又忽而转低,顺着夜风飘散,越过高楼,像是雪花一样落向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里。
绕过那些烂醉的酒鬼,那些缠绵的情侣,那些欢笑的人,那些悲伤的人,那些哭泣的人,那些迷茫的人……
月色如水,静静铺在他的脚边。
远处的红光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
——战火将燃。
……
……
倒影世界。
天台之上,一道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静静伫立。
血红色的月光低垂而阴冷,像一只濡湿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死去的天地,将一切都染上了凄厉而荒败的色泽。
在他脚下延展的城市,早已不复往昔。
高楼倾颓,道路龟裂,残骸与尘埃覆盖了曾经的繁华。
在这里没有灯火,没有生灵。
……只剩下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黑影站在这片废土中,唯一一座还算完整的高大建筑的天台上。
他抬起头,凝视着远处那轮畸形而扭曲的血月。
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只手的皮肤早已失去正常的形态。
皲裂翻卷,覆盖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多层鳞片,在血红月光下泛着病态恶心的光泽。
他的胸口少了一根肋骨。
那是多年之前,他亲手折断,送给了他的爱人。
从此那人的每一次吹奏。
……就像是落在他骨骼上面的、距离心脏最近的一次亲吻。
最疼痛,也最温柔。
在这死寂而荒凉的血色夜空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遥远而温柔的声音,正穿越世界的界限,缓缓而来。
【哇哦,你现在能控制自己的体型了?】
蛇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嘶哑而愉悦,带着惯有的戏谑。
【不错嘛,很有进步!】
【估计很快就——】
“——噗嗤。”
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