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代价
刺眼的白光乍现。
宛如一颗爆炸的太阳，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雪诺微微眯起眼睛。
此时，他第一次得以窥见他们所处的这个洞穴的全貌。
阴暗潮湿的洞穴之中，四壁呈现出令人作呕的肮脏模样。墙壁之上，布满了形形色色的污渍和斑驳印记。
地面满是蠕虫身体留下的黏腻痕迹与触目惊心的鲜血，那鲜血有些已然干涸，有些还算新鲜。
黄绿色的腐烂污水在地面上肆意地流淌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而在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庞大无比的肉山怪物。
它那庞大的身体几乎塞满了大半个阴暗的洞穴，唯有前方那用于进食的区域除外。
此时它正在凄厉地惨叫着。
跟随而去的锋利剑气轻而易举地割开了那座白腻的畸形肉山，将其分为了光滑的两半。
那怪物的尖叫声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随之而起的气浪逐渐向着周围延伸。
无数细小的光亮剑芒从伤口中间向外延伸。
切割，粉碎……
当那几颗原本在尖叫的头颅再次落下时，已然被彻底切割成一堆烂肉泥，杂乱地摔在地上。
虽然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雪诺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垂下手臂，柔软的雪白指尖轻轻从沾着血渍的墙壁上划过。
一团白色的菌毯迅速落地生根，转眼间便蔓延生长，从一小团变为一大片，而后向下延伸，疯狂吞噬着满地散落的血泥。
这，便是雪诺仅剩的一点能量点了。
而且，他的精神在此时也几乎达到了极限——
耳边似乎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但是他几乎已经看不下去。
正常的思考已经很难维持了。
大脑传来一股接近衰竭的刺痛感，提醒着他需要休息。
银发虫母疲惫地靠在唐的胸前，他向来被打理得干净整洁的银发散落在地上，发梢沾满了血污。
“妈妈，剩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唐看着他，有些心疼地说。
“等一下。”
雪诺闭上眼，一道最后的指令发出。
在复杂多变的废弃虫巢之中，一条绿色的路线被勾勒而出，直直通向出口的方向。
而同时，不仅仅是唐。
所有在这座地下虫巢之中的虫族根据所在的位置不同，都在脑海中出现了不同的逃生路线。
妈妈温柔且带着倦意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是时候该回家了。】
在那道剑光之后。
片刻，死亡般的寂静如风一样冰冷地掠过。
整座废弃虫巢都颤抖了一下。
无数雪白的蠕虫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近乎疯癫地从每一条通道之中疯狂涌出。
它们仿佛被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动。蠕虫们彼此拥挤、推搡，哪怕躯体被身边的同伴们挤得变形，甚至被挤爆，也毫不在意。
而雪诺的虫群混在其中，也不会引发它们的反应。某种东西使它们彻底丧失了攻击的意志。
它们甚至完全失去了对自身安危的感知，仿佛失去了神智一般。
所有蠕虫们都目标明确地，向着那白色肉山所在的房间内狂乱地涌去。
看到这一幕，雪诺终于安心地垂下了眼。
他不知道刚刚那一击到底有没有杀死那古怪的肉山。
但是至少现在，他和他的虫群算是安全了。
曾经的血湖之上。
也就是雪诺他们进入的入口大门的地方，一只只飞行虫族在上空警惕地盘旋着。
由于母虫受伤，整个地下虫巢似乎都被惊动。
在向着巢穴深处涌去的白色蠕虫潮水中，逐渐形成一股反向的黑色潮流……
雪诺再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他此时正在自己虫巢的王台内。
经历过那样的危险之后，此时在看到熟悉的房间是那样令人安心。
或许是因为还未休息好，大脑传来阵阵微弱的刺痛感。
清醒后的第一时间，他便看向床边。
纯白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小小的幼崽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身边，神色略显不安。
身后那漂亮的白色翅膀也有些发蔫。
伸手摸了一把他柔软的银色长发，雪诺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妈咪……”
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纯白下意识地在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还没睡醒就开始软乎乎地撒娇。
雪诺拂开他的前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转头却没有看到黑发幼崽。
而且他现在更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关于他的虫群的伤亡情况。
正想着，门却被轻轻敲了敲。
显然门口的工虫们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清醒。
“请……咳。”
雪诺原本是想直接开口，却无奈发现自己自己的声音极为沙哑。
【请进。】
他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说。
这次在解锁了【蛛网】这种新的能力之后，他就能够跟他虫群里的每一只虫族在【线上】进行交流。
有点像是1v1聊天。
将蛛网理解为互联网倒也没错。
类似于他的好友列表里有所有虫群里的虫族。
原本只能依靠信息素来传达一些简单的信息，现在这样倒是极为方便。
之前正是依靠着这些虫族彼此之间的信息交汇，所以雪诺才能组合路线，策划出离开的通路。
只是进行这种交流，也是会消耗雪诺的精神力，不能无限制地盲目使用。
门外的虫族推门而进，是阿尔法等几只军虫们，工虫只有凯一只。
乌骨跟在他们的身后，手上端了一份黄澄澄的桃子般的水润水果。
他迈着小短腿爬上床，小心地将水果放在雪诺身边。
纯白这个时候才慢慢醒来。
他看了乌骨一眼，然后红着眼睛悄悄将妈咪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妈咪，我当时好担心你。”
他悄声说。
“我看见你摔下去，但是却来不及抓住你了——”
“我也担心你，宝宝。”
雪诺柔声安慰着他。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好吗？”
“没事了。”
白发幼崽点点头。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红着眼圈将头重新埋进他的怀里。
会撒娇的孩子，往往都会得到母亲更多的宠爱……
房间里面的几只军虫和工虫看着这一幕，都没做声。
阿尔法倒是有心说几句。
但是看着雪诺还有些疲倦的脸色，也不想要在这种时间点惹妈咪闹心。
好在雪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幼崽的身上移开。
“虫群现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
之前离开的时候，虫群里二百多只虫族全都跟着他一起离开。
只有有一小部分的工虫留在原本的母巢之中，照顾幼崽和家畜。
“还好，伤亡比预料之中的要少不少。”
泽塔上前一步说。
“因为那些东西并不会直接杀死猎物，只会将他们困住……而您又在最后及时地召集了虫群突围，指明了离开的路线。”
“那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基本上没有了攻击力。”
“所以有一大半的虫族都顺利回来了。”
“那还有剩下的，一小半呢？”
雪诺忍不住问道。
他垂首，看着自己苍白失去血色的指尖。
感受到心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尽管早就有答案。
尽管在蛛网之中，他呼唤了很多次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时，他就已经有猜测。
但是却还是要亲口问出来。
房间慢慢沉默下来。
“我们总是会死去的，妈妈。”
直到青发工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甚至，我们自己也不会介意这一点……”
“在虫群中，死亡是真的很常见的事情，我们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为虫群死去，还是为您而死去。”
凯半跪在床边，抓住了母亲柔软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这个行为其实有些僭越了。
但是此时的妈咪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很开心，看到您会为这些死去的同族们难过、哭泣。”
“但是只要虫群仍在发展壮大，这些死亡便都是值得的。”
雪诺闭了闭眼睛。
他几乎硬撑着，听他们将虫群现在的状况全都汇报完，做出了一些决定之后。
便借口说自己想要休息一下。
看出来了他的不对，所有的虫族们都离开了。
门关上。
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就算是幼崽们也都乖乖听话，没有赖在他的身边。
坐在床上，雪诺觉得自己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目的明明很单纯，只是想要在这座孤岛上活下来。
遇见了虫群之后，他便想要带着他的虫群一起活下来。
种地，捕鱼，狩猎……
这些都是为了养活他的孩子们。
但是后来虫群遇见了敌人。
为了保护他的孩子们。
为了能够让虫群变得更好地发展，变得更为强大。
他才选择孵化了更多的幼崽，获得了更多的虫族。
可是，现在雪诺却发现。
如果他想要更快地发展他的虫群，就必须要作出牺牲。
他原本是想要救他的孩子们，但是却有更多的虫族在这其中死去——
战争，死亡，鲜血……
还有，吞噬。
这几乎就像是围绕着虫群的散不开的永恒的诅咒。
就像是雪诺一开始便获得的最基础的那个用于获取能量点的，被他名为“吞噬”的技能一样。
虫群的发展，就像是一场巨大的吞噬 。
这头恶兽近乎疯狂的快速成长是需要代价的。
这种代价既会吞噬身边的敌人，也终将吞噬它们自己。
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做错了吗？
雪诺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可他只想要保护好自己的每一个孩子——
最后却发现，反而有更多的虫族为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