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正义
大部分的兽族自然不会被他这短短几句话就说得马上背心离德。
但他这番话，无疑也说中了许多兽族心底的隐痛。
连年征战，兽族内部损耗惨重，民心动荡，无数兽族流离失所，甚至横死荒野！
而当年一力推动战争的兽联主席索赫·林，却借着这场战事声望如日中天……
家族及其背后的党派势力迅速扩张，从中攫取了数不清的利益，赚得盆满钵满。
自然，对这位主席心怀怨怼者不在少数，只是无人敢真的宣之于口。
兽联主席那覆满厚实毛发的巨掌猛地一拍桌面，面沉如水。
“诸位同盟，切莫轻信眼前这异族的花言巧语！他不过是意在挑拨我兽族内讧！”
“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他身侧较为亲近的党羽，如鬣狗族等，立刻跟随着附和起来。
“正是，正是！”
“主席阁下这些年为我兽族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居心叵测，恶意毁谤！”
雪诺也没有继续与这些人争辩，目光继续向着旁边移动。
黄金裔的席位上。
那位年轻的新皇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斜倚的姿态，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即便方才大厅之中爆出如此惊天的变故，瓦洛里安仍神色不改。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出好戏，甚至饶有兴味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浅酌了一口。
几位身姿袅娜的黄金裔侍女立于他身后，用素白纤细的手指为他递上新鲜的浆果。
瓦洛里安俯身，就着她们的指尖衔下鲜红的果实，一派怡然自得。
“瓦洛里安陛下。”
见此，雪诺的唇角微微上扬。
“您果然心性够狠。”
“谋权篡位，杀害兄长，不择手段的也要坐上这个位置——”
他这话一出。
人群之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声，但是很快却又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大厅中的人都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新皇登基这些年来，您对邻域的清洗行动从未停止。”
“除去黄金裔之外所谓的低等血脉种族，大部分被你们屠戮殆尽，剩下的——沦为奴隶，世代为奴。”
雪诺的声音温润，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怜悯。
“瓦洛里安陛下……”
“你手上沾染的鲜血，难道比我少吗？”
金发青年饮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继续将杯中酒液送向唇边。
只是那一口饮下后，他却没有再让侍女添酒，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这一张嘴，倒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数落了个遍。”
他微微倾身，十指交叠抵在下颌，语气轻佻。
“怎么，是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
“——到那时，只怕无人为你收尸啊。”
雪诺不以为意地轻笑。
“不劳陛下费心。”
“我若是死了，自会有人迫不及待将我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他抬起眼，唇边笑意温润如初。
“何须劳烦旁人来收？”
最后雪诺又看向了三位宇宙级文明中的最后一席——永恒齿轮帝国。
只是这一次他还未开口。
几簇带着剧烈能量波动的幽蓝色箭矢，便向他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猛然射来。
很明显，机械教皇终于对他忍无可忍！
与此同时，数名机械卫兵已然凌空飞起，他们的手中持着利器，向他包围而来。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此时悬浮在空中的雪诺并非本体，而更像一道精神体或者是能量。
因此手中准备的武器，都是针对这种特殊存在的武器。
就在这些攻击向着雪诺袭去的同时，机械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威严。
【巧言令色！】
【你所说的那些，与你们虫族所犯下的罪行能相提并论吗？】
ta的投影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变得更为庞大，蓝色虚影几乎遮蔽了半个会场。
【兽联与黄金裔的战争，不过是文明之间的小小冲突。】
【而你们虫族——】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文明的威胁！】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巨大洪亮，甚至周围教堂墙壁上的壁画碎屑都在簌簌掉落。
【任何与你们接触的文明，最终都会被吞噬！这就是你们的天性！无法改变的、刻在基因里的天性！】
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雷霆滚滚。
【而我们……】
【我们为了生存，为了守护这片宇宙的秩序与和平——】
【必须将你们彻底从这片宇宙中清除！】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的周围的齿轮卡带开始疯狂转动。
无数道能量锁链再次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这一次，它们瞄准的不再是雪诺一个人，而是他附近的整个空间！
穹顶上，一道道魔法符文逐一亮起，那是专门针对他设计的另外一套禁锢法阵！
机械教皇的面孔变得更加凝实，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容此刻定格在一种决绝的神情上。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审判的语气说道。
【今日，以星联之名，以这片宇宙所有秩序文明之名，以正义之名——】
【判处你及你麾下所有虫族……永生囚禁之刑！】
轰！！！
下一秒，整个机械大教堂都在震颤！
无数道能量光束从机械制成的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个个光暗不定的小块。
从穹顶的隐约空隙之中，能够看见这些能量光束的起点是一艘艘狰狞的机械星舰。
在刚才这会对话的时间，显然永恒齿轮帝国可并没有闲着。
他们又调派了很多携带了特殊武器的星舰前来——
目标只有一个。
彻底困住这道虫母的精神体！
很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些近乎无懈可击的恐怖怪物们虽然强大，可却始终都有一个弱点。
……那便是他们的母亲。
虫母是整个虫族的核心。
整个虫群因其而兴起，也将为之而衰落。
不管这个虫群有多么庞大。
只要虫母陨落，亿万万虫群便会陷入疯狂与混乱，最终土崩瓦解！彻底成为一盘散沙！
——就像万年前那样。
剧本早已写好，他们只需要再演一遍。
而在那所有能量光束的中心，雪诺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些足以撕碎星辰的能量光束从他身侧擦过。
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灼出一个个可怖的焦洞。
这些经过特殊制作的能量光束的确能够伤害到雪诺的这具精神体。
但是和他此时浩瀚如海的精神力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雪诺甚至没有躲闪。
他只是听着机械教皇那高高在上的宣判，听着那他口中所谓的……正义。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垂眸笑了。
【正义？】
这道带着些许疑问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穿过了此时混乱的枪声弹雨，在场上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响起。
【……什么是正义？】
那银发蓝眼的虫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苍白美丽的面颊。
那里有一道被能量灼出的伤口，此时正在迅速愈合。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我早就该死去——和我的母亲一样。】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在他的手上，那白骨手环的虚影同样猛烈地震颤着，像是一只活生生的蝴蝶般扑棱作响。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三十多年前，我应该被囚禁在那颗被众人所遗忘的死星上，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岛屿上，终其此生。】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轻柔，但是语气却越发沉凝。
【我，还有我的虫群……】
【应该放弃所有的抵抗，乖乖赴死，然后在你们的史书上，被记载成一个邪恶的S级高危物种被正义的力量彻底清除的故事。】
【但是——】
雪诺的眸光沉沉转冷。
他伸出一只纤细宛如艺术品一样的手，轻而易举地捏碎了眼前那机械士兵的咽喉。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随着一起倒下的，还有他身边的十几个机械士兵。他们的尸体纷纷从空中坠落下去，引起一片惊呼。
【我在想……凭什么呢？】
雪诺歪了歪头，银发如同云雾般散落。
【凭什么，你们可以一边屠戮吞并中小文明，一边以秩序文明自居？】
【凭什么，你们可以一边奴役所谓的低等种族，一边指责我们威胁生命？】
【——凭什么，由你们定义什么是正义？！】
一些机械士兵的思维似乎被干扰，开始向着场中的其他文明代表发起了攻击……
这是伊格纳修斯的手笔。
此时的场中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战斗声，尖叫声，叫骂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
雪诺赤裸的足尖轻轻在空中一点，荡开一圈涟漪。
他脸色温柔慈悲，宛如拂花圣母。
那些层层叠叠的能量光束跟随着他落下地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
【——原来是我们还不够强。】
听了他的话，一些代表们脸上表情复杂至极。
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隐隐恐惧。
因为雪诺说的，是他们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们从小接受的观念，他们所在文明奉行的准则，真的是绝对的、普世的、不可动摇的吗？
还是说，只是强者为了统治弱者，而编织的谎言？
【你——】
机械教皇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连ta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怒意。
【你在歪曲事实！偷换概念！】
【你们虫族的罪行，与文明的战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战争的最终目的仍然是为了和平！】
【而你们，却只会给这片宇宙带来吞噬和毁灭！承认吧，这就是你们的天性！】
雪诺笑着摇了摇头。
【天性？】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你们说吞噬是我们的天性，毁灭是我们的天性——】
【那么，战争呢？】
雪诺的目光扫过兽联主席那仍然铁青的脸，扫过瓦洛里安那闪烁不定的金瞳。
【你们发动战争，吞并文明，奴役压榨其他种族——那不是你们的天性吗？】
【你们坐在这个会场上，高高在上地审判我，宣判我——那不是你们的天性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
【天性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善恶对错。】
【——只有强弱。】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雪白纤细的手掌。
那些能量光束造成的伤口正在上面出现，又快速消失。
这双手，沾染过鲜血，吞噬过生命，也无比温柔地拥抱过那些愿意追随在他身边的孩子们……
【我不在乎什么正义。】
雪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只想要活着。】
【——带着我的孩子们一起活着。】
为此，他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