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好人
雪诺垂下眼睫，心情颇好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耳侧的水滴耳坠。
……要审判是吗？
那也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军队！】
机械教皇的声音在混乱的会场中响起，面孔此刻定格在狰狞的愤怒表情上。
【——立刻轰击掉那些舰艇！】
【不能让噩梦之眼落到任何星球上！】
噩梦之眼对于永恒机械齿轮帝国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威胁。
永恒机械齿轮帝国的根基在于工业体系。
他们若要制造仿生人大军，必须依赖大量金属矿物以及各类基础资源的持续开采与冶炼。每一支军团的诞生，背后都是成百上千座矿脉的开采和挖掘。
对他们来说，战争本质上是一场资源消耗战。而噩梦之眼的存在，却直接动摇了这种体系。
一旦某颗资源星被侵蚀、污染或彻底毁灭，损失的并不仅仅是一块领土，而是一整条生产链条的断裂。从矿物提炼到零件铸造，再到核心动力系统的组装，任何一个环节中断，都会使机械军团的扩张速度下降。
噩梦之眼对他们而言不是单纯摧毁一支军队，而是在侵蚀他们赖以存在的资源基础！
随着ta的命令，原本悬浮在星球轨道上的机械舰队迅速调整炮口，无数道能量光束向着那些装载着噩梦之眼的破烂船舰倾泻而去。
然而，就在这些能量光束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些能量光束在靠近船舰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扭曲，然后……消失了。
不，那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直接“吃掉”了。
在那些船舰的后方，一片纯粹的巨大黑暗正在缓缓蔓延开来。
那黑暗没有形态，没有边界，就像是从宇宙本身被挖去了一块。任何靠近它的东西光线、能量、物质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入其中。
甚至就连那些所投射的弹药和攻击也不例外。
“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惊恐地喊道。
“噬光者……”
此时站在人群之中的学者伊塔认出了这种黑暗，他仰起头来，低声喃喃。
在雪诺斩开恒星封印的那一刻，噬光者便已悄然行动。
事实上，刚才那颗幽蓝色恒星的迅速崩解，并非完全依靠雪诺那一剑的力量。
——就算雪诺的剑术这些年提升了很多，但是却也没有强大到这种程度。
噬光者的存在，才是让灭世之阳·赫利奥德拉毁灭的真正原因！
当雪诺的剑光破开恒星表层时，噬光者早已在暗中吞噬着恒星的核心能量。
两者合力之下，才造成了如此震撼的毁灭景象。
否则，单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摧毁一位S级存在的本体，也绝非易事。
而此时，噬光者正缓缓从裂痕中流淌而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虚空中扩散开来。
它所过之处，星光黯淡，能量消散，甚至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死寂真空。
机械舰队的第二轮齐射再次被噬光者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一丝波动都未能激起，宛如泥牛入海。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一名机械指挥官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所有舰队，后撤！保持安全距离！”
然而，已经晚了。
噬光者的扩张速度虽然缓慢，但是此时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影响范围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几艘距离较近的机械星舰甚至来不及调转方向，便被那片黑暗悄然吞没，连求救信号都未能发出。
与此同时，那些装载着噩梦之眼的船舰已经成功将第一批眼球投向了附近的三颗行星。
苍白眼球在虚空中飘荡向前，最后被行星的引力所捕获，向着陆地上坠落而去。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文明代表们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知道，一旦这些噩梦之眼成功着陆，那三颗行星将在未来数年内彻底被噩梦之眼寄生，一切都将化作毫无生机的灰白尘埃。
而更可怕的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更多的噩梦之眼将会彻底在这片星系之中蔓延开来，直到将这里变成一整片不毛之地！
雪诺看着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现场，微微一笑。
先礼后兵固然礼貌，但先兵后礼明显更加有效！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随着他的动作，会场中的喧哗声竟然真的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是他们的眼神却变了。
此时里面充满了恐惧、愤怒、克制不住的惊艳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诸位，如你们所见。”
雪诺温和悦耳的声音，在恢复寂静的会场中回荡。
“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恶意，虫族向来都是热爱和平的友好物种……”
他的声音在和平这个词语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着重强调。
这话一出，不少代表的表情都变得极为古怪，甚至有人忍不住想要出声反驳。
——你tm现在说这个话到底谁信啊！
刚刚才一剑斩碎了冥河之底，放出了一大堆S级高危怪物，现在居然好意思说自己热爱和平？
但在看到天空中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暗，以及那些正在向行星飘去的苍白眼球后，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雪诺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温声说。
“我们真的并不想与这片宇宙之中的任何文明为敌，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此时出手也属无奈之举。”
“毕竟，当别人已经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时，总不能要求我们束手待毙吧？”
雪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
“——最后，祝诸位玩得开心。”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缓缓在空中消散。
在他身侧，无数道试图囚禁、捆绑他的能量光束徒劳地穿梭而过，却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留下的只是一道残影。
在他离开之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喧哗。
“现在怎么办？”
“噩梦之眼已经开始投放了！”
“噬光者在扩张！”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这颗星球！”
“魔法元素不见了，怎么办？我们的法术快要失效了！”
各族代表乱作一团，有的在疯狂联系后方，有的在试图组织撤离，还有的则瘫坐在座位上，面如死灰。
兽联主席索赫·林也终于坐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安静！都给我安静！”
他发出一声咆哮的巨大兽吼。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团结起来，组织反击！”
机械教皇的投影此时也重新稳定下来，虽然面色依旧变幻难看，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
【诸位不必过度担忧。】
【由多国组建的联合军队已经前往自由港进行围堵。】
【虫族在自由港经营多年，那里有他们的根基，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只要我们能摧毁他们的母巢，虫族便不足为惧！】
这番话让不少代表稍微安心了一些。
确实，虫族虽然在这里制造了巨大的混乱，但他们的根基在自由港。
就算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只要杀死虫母，虫族便失去了立足之地！
机械教皇冷冷笑了一声。
【更何况对方实在是太过于傲慢。】
【光是凭借他一族之力，要如何与我们宇宙中各大种族进行对抗，这简直是以卵击石！】
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但是却被兽联主席打断了。
“好了，别在这里啰嗦了！”
“噩梦之眼已经开始被投放，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颗星球！”
这场声势浩大的宇宙会议，最后却以这种匆忙狼狈的方式结束。
会议的角落里，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白鼬悄然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混乱的会场。
他抬起小巧的脑袋，望着天空中那片正在蔓延的深沉黑暗，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真是一场好戏啊……好玩，好玩！”
他笑嘻嘻地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向着港口方向走去。
那本怪异的书漂浮在他身边，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白鼬看了一眼，身后的尾巴抖了抖。
“当然，当然！”
“嘿嘿，让我们去和【主人】汇报吧，这样的好事儿祂倘若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会议大厅之外，那原本在树枝上停留了很久的三只颜色怪异的乌鸦也飞了起来。
它们扑棱着翅膀，窸窸窣窣地飞向远方。
而在更远的星空中，那场由恒星碎片构成的蓝色流星雨仍在继续。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宇宙。
也照亮了那些正在疯狂逃窜的虚空兽、蔓延的菌群、嬉戏的元素之龙，以及那些被投掷向各个星球的噩梦之眼。
冥河之底的囚犯们，终于重获自由！
……
……
就在这场会议进行之时……
自由港。
深夜，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遮挡了所有的月光。
港口外的宇宙空间中，数万艘漆黑的军舰悄无声息地顺着跃迁通道前来，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整个自由港。
这些军舰上没有任何标识，仔细看去，尺寸和规格也并不相同。
这是三大宇宙级文明联合派遣的特种部队，专门为了执行这次秘密行动。
——围杀虫族母巢！
凌晨时分，当自由港大多数居民还在沉睡时，一队装备精良的黄金裔士兵粗暴地闯入了佣兵协会的总部大楼。
他们披着全封闭式动力甲，手中握着高能武器。沉重的金属战靴落在地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沉沉回响。
“紧急任务！”
为首的黄金裔军官声音冷厉，将一份盖有三方联合印章的通缉令拍在前台。
“以黄金裔、机械齿轮帝国、兽联三大宇宙级文明的名义，要求佣兵协会立即交出鸢尾花佣兵团全体成员！”
凌晨的佣兵大厅人并不多，都是一些晚归或者早出的佣兵们。他们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前台的值班人员是个满脸疤痕的老佣兵。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手上的那张盖满了红印的通缉令，又抬头打量这些人。
“——鸢尾花？他们犯了什么事？”
“他们是虫族伪装的间谍！”
黄金裔军官目光扫过在场的佣兵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立刻交出人，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虫族？”
老佣兵嗤笑一声。
“你在开什么玩笑？”
“虫族都消失多少年了，而且这些年来鸢尾花佣兵团如何尽职尽责我们都看在眼里！”
“更别提瑞迪米尔医师救治了自由港多少人，你说他们是虫族？”
“这是最高机密，你无权过问。”
军官无意跟他解释，直接一挥手。
“搜！”
就在士兵们准备强行闯入时，一道微微带着咳嗽的声音从电梯的方向传来。
“诸位贵客……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清瘦的青年坐在轮椅上，被一名助手缓缓推出电梯。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面容苍白，身材瘦弱。
如果仅从外表上来看的话，他显得极为普通，就像是邻家的兄长一样，甚至看起来脾气很好，很清秀。
“会长大人！”
老佣兵立刻站直身体。
来者正是自由港佣兵协会的会长，坐镇自由港的三位S级强者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所有人只称呼他为会长。他已经在会长的位置上坐了六百余年，而容貌却从未改变。
“我是自由之矛佣兵协会的会长，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好。”
青年微笑道，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诸位……深夜闯入我的协会，还说要抓我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位会长说话的节奏很奇怪。
慢悠悠的，像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明明速度很慢，但是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面对这位在宇宙中赫赫有名的s级强者，军官的面色也变得稍微恭敬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将通缉令递到他面前。
“会长阁下，鸢尾花佣兵团已被证实为虫族伪装。请立即交出所有成员，这是三大文明的联合命令。”
会长接过通缉令，慢悠悠地展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抬头。
“证据呢？”
“什么？”
“我说……证据呢？”
会长重复道，语气依然温和。
“你说他们是虫族，总得有证据吧？总不能……你们说谁是虫族，谁……就是虫族吧？”
军官皱眉。
“这是机密情报，不能对外公开。”
他又抖了抖手上的通缉令。
“难道这些公章和签名还不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吗！”
“那就抱歉了。”
会长将那张纸轻轻放在腿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好像刚刚看了那几眼，就把他给累到了。
“没有证据……我不能把协会的成员交给你们。这是……我们佣兵协会的规矩。”
“——你们的规矩？”
军官也终于被他惹怒了。
“我看你是没有弄清楚现在的局势！”
“在三大宇宙级文明联手前，你们佣兵协会的规矩又算得上什么？！”
他挥手示意士兵不必在乎眼前的人，继续行动，强行进入其中进行搜索！
会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下一瞬间，所有士兵的动作都变慢了。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放缓，仿佛陷入了粘稠的糖浆之中。军官想要拔枪，却发现自己的手移动得无比缓慢，就像是慢镜头一样。
“我说了……没有证据，不行。”
会长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仍然慢悠悠的。
“而且……我年纪大了，动作不能很快，所以……你们最好也慢一点。”
这就是会长的领域能力——
在一定范围内操纵时间的感知，让敌人的意识与身体脱节。
在他的领域内，快与慢只在他一念之间！
黄金裔军官额头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变得异常困难，每一个音节都要花费数秒才能吐出。
“你……这是……与三大文明……为敌……”
“我是个老人家了，你们这些外面的条条框框……我听不懂。”
会长微笑道。
“我说了，自由港有自由港的规矩。”
他转向了佣兵大厅之中询问。
“大家，你们相信……鸢尾花佣兵团是虫族吗？”
方才这些人的闯入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少佣兵被吵醒，此时大厅中此时汇聚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这个问题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信！”
“鸢尾花……是虫族？”
“那么好的瑞迪米尔医师怎么可能是虫族？！”
“绝对不可能！！！”
“真可笑，我自己就曾经加入过鸢尾花佣兵团，是不是虫族我还不知道吗？！”
“医师大人可是救过我兄弟的命！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们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就算真的是虫族又怎么样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自由港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住在这里的也大多是星盗、恶徒、亡命之徒……”
“可是我们承认自己是恶人，却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很多佣兵都沉默了。
是啊，自由港中的人或许杀人放火、或许走私偷盗、或许做过无数坏事……
但他们至少懂得一个道理：有恩必报。
而瑞迪米尔医师，对这里的太多人有恩。
“你们这是在信口开河！想抓医师大人，先过我们这关！”
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根本就是些子虚乌有的事！绝不可能！”
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佣兵站了出来！
虽然他们知道面对的是三大文明的联合军队，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不要凭借自己人多，就想着仗势欺人……”
“我们自由港的人还可还没有死完呢！”
军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没想到，这群虫族竟然在自由港有如此高的声望。
“会长阁下……我再问一遍，您……这是要违抗三大文明的命令？公然……作对？”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隐隐威胁的意味。
“不敢。”
会长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佣兵们稍安勿躁。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核实。”
“毕竟，鸢尾花佣兵团也是我们协会的正式成员，总不能凭你们一句话……就定他们的罪。”
他挥了挥手，解开了对方身上的限制，让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
而自己推着轮椅缓缓转向一侧。
“这样吧，给我……嗯，半个小时。”
“我派人去鸢尾花的驻地看看，如果真有证据……证明他们是虫族，我一定亲自……把人送到你们面前。”
黄金裔军官眉头紧锁。
但对方的态度如此温和，理由也合情合理，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更何况，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会长，可是实打实的S级强者。
按照刚才的情况来看，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就算能赢，他们也必然损失惨重。
“……好。”
军官最终点了点头。
“就半个小时。”
“但在此期间，我的军队会封锁整个自由港，任何人不得离开！”
“当然。”
会长微笑着应下，随即对身边的一名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助理点头离开，而会长则推着轮椅，慢悠悠地滑到一旁的休息区，甚至还让人泡了一壶茶。
“年纪大了，喝点茶提提神，降降火。”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年轻人，看起来你火气也挺大呀，也来一杯吧。”
那名黄金裔军官没理会他的招待，他皱了皱眉，转身去布置封锁任务。
而坐在轮椅上的会长则眯起眼笑了笑。
一道无形的意识波动悄然扩散，来到了虫巢所在的别墅之中。
雪诺那具瑞迪米尔的分身睁开眼，耳边便响起了一片急切的通讯声。
【敌袭，尽快……撤离。】
他首先听到的最响亮的声音是来自会长的。
【医师大人！你快点走，外面来了一群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你们！他们看起来好坏，凶巴巴的，要把你们都抓起来！】
这一道是来自小耗子的。
【瑞迪米尔医师，您，您真的是传闻之中的虫族吗？】
【那其实也没关系的。】
【我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S级的高危物种，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虫族会毁灭这个宇宙的那些事情……】
这似乎是个很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有些陌生。
【但是我知道是您帮我妹妹治疗好的伤口，而且甚至没有收我们星币，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您。】
【他们都说你是坏人，但是我不信。】
【您分明那么好，那么好……】
【请快些离开吧，我故意给刚刚那群士兵指错了路，但是这瞒不了他们多久。】
【——他们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