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明月
这个罩子就像是被吹大的泡泡,开始用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膨胀。
在安乐天使突破仅剩下的那一点屏障,即将降落在这颗海蓝色美丽星球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这个泡泡宛如救世主一般,再次罩住了这颗海蓝色的星球!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有着不少虔诚的月神信徒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安乐天使的光芒在开始消退后,却又继续持续了足足4个小时才彻底消散。
虽然看起来极为脆弱,但是这个泡泡却一直没有散去。
终于,太阳消失。
那原本缭绕在他们耳边的诡异竖琴乐音听不见了。
直到此时,小蜗才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她的脸色已然惨白一片。
小小的身体因为力竭蜷缩起来,晕晕沉沉地在老师的怀里睡去了。
“妈咪……”
直到此时,她口中仍然在喃喃着。
“别担心。”
乌纳索斯心疼地收紧了手臂,将小孩抱得更紧了些。
他吻了吻女孩的额间。
“我向你发誓,妈咪很快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女孩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过度透支,她已经无法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谁。
……
……
“太阳。”
高大的军虫阿郎索仰头看去。
此时,天空之中,那一轮原本纯白色的太阳终于沦落了……
安乐天使的攻击散去。
短时间内,机械齿轮帝国应该也不会再制作出第二颗安乐天使了。
他们暂时不用再担心这样的宇宙级武器攻击了。
可这却并不是这场战争的结束。
因为当天空恢复黑暗后,他也看不见空中的星星了。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星辰都已经在刚刚的攻击之中陨灭,而是因为有着什么东西遮挡住了这些光芒。
他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艘庞然的机械战舰。
几乎有着行星大小的恐怖巨舰,此时正悬浮在空中,缓缓地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无数大大小小的机械船舰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在它周围。
这些军队就像是一片漆黑的鸦群,彻底遮蔽了全部的天空!
在地面上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仰头看去——
在庞大的巨舰的船头之上,耸立着一座虚幻的漆黑高塔。
宛如一只独角鲸头颅上的锋利尖刺,直直地刺向空中。
如果仔细看去,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这座黑塔的顶端。
癸亥负手而立,静观眼前战局。
长风卷过他身后高束的墨发,凌厉翻飞,猎猎作响。
【杀——】
猩红色的血线从无数虫族的眸中迸出,射向空中。
【杀!!!!】
飞弹如雨般坠落,却还是有着无数的虫族不惜向上飞去!
他们绝不能让这些机械士兵破坏掉自己身后的仪式,阻止母亲的苏醒!
这万万千千的虫族向上飞速,随后带着无数机械族的尸体坠落下来。
雪白的菌毯在海面上伸展,温柔而悲哀地接住这一场雨。
这一场……庞然的血雨!
海蓝星的海面很快就被塞满了尸体。
原本幽蓝色的大海不知道何时却已经变成了黑色。
那是无数尸体堆砌而成的黑色。
机械族的尸体甚至来不及完全沉落,而是暂时悬浮在水面上,彻底将这颗海洋行星变成了陆地。
这是多少尸体,多少亡魂呢?
早就数不清了。
在宇宙残酷的背景之下,生命是最容易被忽略而过的东西。
巨大的机械飞艇落在这些尸体堆砌而成的陆地上。
经历了此前的铺垫酝酿,此时终于到了战争最为残酷的时候。
不止虫族!
原本驻扎在此地的兽族、黄金裔、还有其他种族的强者也出现在各处的战场上。
因为他们此时和虫族的立场是相同的。
走到此处,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守不到虫母醒来……
迎接他们这片宇宙的,最后只有死寂的灭亡!
围绕着四处仪式的地点,已然形成了四个巨大的战场。
这四个战场就像是绞肉机一样,时时刻刻都疯狂地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但是却还是有着更多的虫族奋不顾身地投入进来。
“碰!”
阿郎索的重镰在空中划出漆黑的弧光,弹开最后一颗子弹的同时,另一侧已经有三枚飞弹呼啸而至。
他没有躲避。
或者说……已经没有躲避的余地了。
阿朗索左侧腹甲早已碎裂,血从裂口处汩汩涌出,顺着节肢的关节滴落。
那些血落在身下的尸堆上,和机械族冰冷的机油、已经死去的虫族温热的体液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碰!”
又是一轮齐射。
阿郎索将重镰交叉格挡在身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足肢犁出翻涌的沟壑。
他的手臂在颤抖。
已经战斗多久了呢?
早已忘记了。
他重镰的刃口已经卷了,锋缘上嵌满了碎弹片和破碎的合金。
他再次抬起头。
天空已经看不见了。
那艘行星般的巨舰遮蔽了一切光源,只有它表面密密麻麻的炮口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场屠杀。
无数机械族的战机从舰体中蜂拥而出,如同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再次灭杀掉一众机械士兵后。
他借着空闲快步往前,用力抓住了眼前尸堆之中的一只手。
接着一用力,将那只几乎只剩下半只身子的虫族从中扯了出来。
那是一只年轻的虫族。
他半边翅膀折断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徒劳地振动着,发出嗡嗡的哀鸣。
地面上的菌毯在方才的轰炸之中已经被彻底摧毁。好在很快又有新的菌毯蔓延了过来。
年轻虫族躺在菌毯上,用力地将脸埋进去,大口地呼吸着。
银白能量点快速从其中输送到他体内,帮他疗愈着伤口。
“队长,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
再次爬起来时,年轻虫族的声音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虫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而是因为力竭。
他们已经战斗了太久太久。
就算身上的伤口可以被治愈,但是体力和精神却快要接近极限了。
阿郎索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海面。
菌毯还在伸展,还在接住那些不断坠落的躯体。
尸体实在是太多了。
原本白色的菌毯已经被染成了深褐色,厚厚地铺满了整片海域。
他看见远处地面上,一个兽族的战士,胸口被洞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正在挣扎着向前爬行。
他的后腿已经不能动了,只剩前爪还在一寸一寸地刨着,留下两道模糊的血痕。
兽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盯着那些不断落下的飞弹,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
每数一个数字,就有一发炮弹落下。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计量着炮击的间隔,想要找到那个缝隙,想要再站起来一次——
第五发落下来的时候,他不再动了。
阿郎索收回了目光。
他的重镰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顺着刃尖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身下的残骸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能撑多久?”
他重复了一遍年轻士兵的话,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锈铁在相互摩擦。
“撑到母亲醒来。”
“如果……母亲没有醒来呢?”
阿郎索沉默了几秒。
又一波飞弹从头顶掠过,在远处的海面上炸开,掀起巨大的蘑菇状水柱。
他身后又有一个虫族战士因为疲累无声地倒下,身体滑进尸堆的缝隙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那我们就死在这里。”
阿朗索最终说道。
他直起身来,脊背上的甲壳已经龟裂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那些裂纹像是某种怪异的纹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整个背部,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些裂缝渗出新的血珠。
但阿朗索还是直起了身。
残破不堪的重镰被他重新举起,刀刃朝前,对准了天空中那片无穷无尽的黑色战潮。
他沉沉地说。
“身为军虫,身为虫群的守卫者,死在战场上——”
“本就是我们的宿命。”
话毕,他再次冲了出去。
重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像一颗逆向坠落的流星,直直地撞进了迎面而来的机械族机群之中。
“轰——”
一架机械战机在他的刀刃下被劈成两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他满是裂痕的甲壳,也照亮了他复眼中那片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猩红。
更多的机械族涌了上来。
阿郎索的重镰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串金属碎裂的脆响和一团橘红色的爆炸火焰。
他的动作已经没有了战局刚开始时的那种凌厉和精准……
太累了,伤口太多了,血流得太多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笨重而迟缓,像是一头已然筋疲力竭的巨兽,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垂死挣扎。
但他还在挥刀。
一刀。
又一刀。
再一刀。
越来越多的机械士兵感觉到了他的虚弱,像是闻到血腥味儿的鬣犬,逐渐向着他围拢而来。
终于,阿朗索左臂在一次格挡中被一颗重炮子弹直接击中,整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身侧。
他没有停顿,右手的重镰反手一挥,将迎面扑来的三架战机同时斩落。
然后他的右手也没了。
最后,他张开那双巨大的、布满裂痕的螯肢,扑向了最近的一艘机械族战舰。
他的螯肢刺穿了战舰的外甲,自己却也受伤惨重。
墨绿色的血从裂开的甲壳缝隙中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合金外壳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他徒手撕开了那艘战舰。
金属撕裂的恐怖尖啸声和他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在战场中回荡。
战舰的内部结构暴露在空气中,火花四溅,管线爆裂,一连串的殉爆从舰首一路炸到舰尾。
他从爆炸的火光中冲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燃烧。
身后甲壳上的裂纹成了火焰蔓延的通道,那些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在火焰中变成了焦黑色,蜷缩着剥落。
似乎有人在喊自己,但阿郎索没有听见。
他的听觉已经在爆炸中损毁了,耳边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声。
他的视觉也在模糊,复眼中的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
他看见雪白的菌毯在火焰中卷曲、枯萎。
他看见无数虫族的身影从天空中坠落,像一场漆黑的雪。
他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那艘巨舰的炮口再次亮起了红光,密密麻麻,如同死神的凝视。
他看见那只年轻虫族朝他飞来,嘴里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重重地摔在了菌毯上。
菌毯温柔地接住了他,那些细密的菌丝缠绕上他燃烧着的身体,试图扑灭火焰,试图再次愈合伤口。
但他伤得太重了——
甲壳几乎碎了九成,体内的体液流失了大半,右侧的三条腿已经不见了踪影,左侧的螯肢还嵌在那艘战舰的残骸里,和他一起坠落。
他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机械舰队彻底遮蔽的天空。
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太阳。
只看得见那艘巨舰船头那座漆黑的高塔。
阿郎索的螯肢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母亲……”
他的唇微微开合,发出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墨绿色的血从他的口器边缘溢出,混着燃烧后的焦黑碎片和肺腑的脏器碎片,顺着缝隙慢慢渗下去,渗进那些无数同胞的尸骨之中,渗进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海之中……
就在阿朗索濒死的最后一刻。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一阵歌声。
旋律很简单,却无比熟悉——
那是……母亲?
阿朗索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
在他模糊的视线之中,天空之中出现了一轮圆圆的银白色的月亮。
他眨了眨眼,在光芒散去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一道纤长的身影悬在半空,透明的双翼自他身后展开,如一只雪白的蝶。
母亲……?
银发的虫母垂首,长发如月光倾泻,衬得那双低垂的眼睫愈发浓密而幽暗。
他轻轻阖着眼,唱着一首简单低柔的歌谣。
战场上,弹火纷飞。
而他衣不染尘,银发如瀑,高悬空中,像一轮皎洁的月。
那一瞬,整座战场都静了下来。
所有虫族都宛如注视神明般注视着他们的王,他们的母亲。
……他们永明不灭的月亮。
无数炮弹从空中飞艇的炮口中倾泻而出,朝那道身影轰去——
弹药穿过那具虚幻的身体,甚至不曾让他的衣角颤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