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嬗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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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孵化,我们破茧,我们嬗变。
我们终将抵达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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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银发虫母垂眸,温声说。
以他为中心,无数银白色的涟漪无声荡开。
那并非单调的白。
细看之下,无数瑰丽的色彩正于其中流转。
赤、橙、黄、绿、蓝、靛、紫。
这些光芒落到了每一只虫族、每一只兽族、每一个生灵的身上,用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疗愈着他们身上的伤口,安抚着他们的意识,慰藉他们的心灵。
“母亲……”
万千高亢的、柔和的、虚弱的、兴奋的、悲伤的呼唤声从此世汇合而来。
——而他全都无一例外地给予回应。
母亲赤足立于虚空。
流淌的光辉自脚下铺展开来,于他身后化作一袭漫长而华贵的虹彩披风。
他缓缓抬起手。
修长苍白的五指探入虚空。
“噗嗤——”
一颗泛着蓝光的冰冷电子心脏,被他从癸亥的胸膛中生生掏出。
密集的幽蓝色数据流如濒死的神经般疯狂闪烁。
随即,在苍白的指尖间迅速消融、吞噬,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屑。
“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他轻轻叹息一声。
“重新修建虫巢,可是很麻烦的事。”
就算是受到了这样堪称致命的伤害,但是癸亥的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
相反,在他的眼前,视野正在快速跳动。
【0.00001312%】
【0.000002289%】
【0.000000001889%】
极限算力仍在运转。
在亿万种未来被同时推演。
——胜利的概率太低了。
他快速地在识海之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什么,但这一场战争在虫母醒来的那一刻,就可以宣告失败。
没有丝毫犹豫的,他开始转移意识数据。
当鲜红色的数据流逐渐从瞳孔深处熄灭,他最后看了雪诺身上的那种莫名的光彩一眼。
“这是什么?”
“链接。”
雪诺平静地看着他。
苍白的菌毯已经缠上这具癸亥的金属身体,开始快速腐蚀和吞噬其中的能量结晶。
“与我的孩子们,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他往前一步,无数的色彩在他身后如同波澜般曳开。
当癸亥的那一具机械身体四分五裂、散落而下时,雪诺却没有止步,而是继续看向了虚空之中的方向。
那也是黑塔所在的方向。
只有彻底摧毁了那其中的核心,才是一切的结束。
【阿雪。】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欣慰。
【你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雪诺随手打开了一扇身边的白门,再出现时,就已然抵达了宇宙之中。
万千的虫群追随在他身后。
【是的,我觉醒了天赋。】
【天赋?】
雪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无数的信息正向着他狂乱地涌来,又像是江流奔涌进入大海一般,被温柔地接纳了。
而他也能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每一只虫族的情绪,感受到他们心底藏着的千言万语,感受到他们的一切。
这是一种更深入的链接。
远比蛛网的链接要更加紧密,更加自然。
而且……
不仅是虫族。
【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可以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
那漆黑的宇宙中,原本就在自己眼前的黑塔,却倏忽间快速往前转走。
几个腾挪之间,就即将要消失在宇宙深处的黑暗之中。
很显然,对于这群机械造物来说,可没什么“争口气”这样的所谓气节。
存活下来,留存火种。
才是当前对他们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嗯?】
伊格尾调微微上扬,发出一个询问的尾音。
很快,他就知道雪诺要做什么了。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不知道在何时消失。
在原本深沉暗淡的荒凉宇宙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起初,它渺小得像是一粒漂浮于深海中的荧尘。
随后,那光芒开始舒展。
无数幻丽的光线开始从中迸射开来。
伊格怔了一下。
——那是一片尾翼。
一片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彩虹般的尾鳍。
半透明的结构在宇宙中缓缓舒展,边缘纤薄得近乎透明,内部却流淌着层层叠叠的色彩。
那些色彩并非固定不变。
而是在不断流动,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变幻。
从尾翼根部开始,一圈圈扩散向末端。
赤红、金黄、蔚蓝、深紫。
第二片尾翼出现了,第三片,第四片。
无数修长的尾翼向后延伸。
彼此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结构。
然而这尾鳍是这样的庞大,却又显得是那样的柔软,它带着长长的拖尾,轻柔地、宛如水波一样在宇宙之中荡漾。
泛出极致地、夺人眼目的色泽。
——在这一瞬,没有任何生灵能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
地面上的阿尔法仰起头,张着嘴。
半天也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
那生物近乎优雅地转身,轻轻颤动了一下身后那双同样美丽的,巨大到遮天蔽日的翅膀。
无尽的彩色星辉从它的翅膀上,宛如磷粉般散落而下。
附近的小型天体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碎石与金属残骸,甚至无法触及它身体的边缘。
海皇蛾。
这从海洋之中诞生的,永远轻盈的、不被束缚的魂灵啊。
它自由地穿行于群星之间。
……
【来。】
随后,所有在场的生物都听到了这低柔而悦耳的声音。
【到我这儿来。】
不,不止虫族。
这声音在每个目睹这一幕的生灵心中响起。
在被修建而起的月神神殿之中,叩拜的信徒们听见了这声音。
自由港上面的星盗们听到了这声音。
在宇宙边疆的、那遥远的几乎毫无文明痕迹的星球上,也听到的这声音。
筋疲力尽的兽族听见了这声音,浑身浴血的黄金裔也听到了这声音。
——甚至那些机械族。
这片宇宙之中的万千生灵。
他们都听见了。
不同的名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向着雪诺而来,急切地回应这呼唤。
“月神!”
“阿米纱。”
“吾王……”
“神!”
“母亲。”
那些来自无数星球、无数生灵的呼唤跨越星海而来,汇聚成为无尽的汹涌潮水。
虫巢深处,黑发的幼崽大睁着眸子,看向星空深处。
他的视力还没有彻底恢复。
可那模糊不清的、漆黑的眸子深处,却恍惚看见了一点极为璀璨而美丽的星彩。
恍惚间,他向着天空之中伸出手。
“妈妈?”
……
黑塔之上。
癸亥仍静静地站立在高塔的边缘。
风照旧卷起他宽大的衣袖,泼墨般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
机械造物并不如同那些寻常血肉之躯般脆弱,身躯并不是他们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
——存贮起来的数据才是。
除非彻底摧毁掉他的全部记忆备份,不然从客观上来说,他不会死去。
而此时,癸亥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个个链接正在断开。
这是他之前从帝皇的手中抢到的权限。
这些权限可以对整个机械帝国的机械居民们进行操纵,也是他无边无际的机械大军的来源。
但现在……
这些机械民们的意识,却一点点从他的通讯网之中消失。
像是秋季从树上散落而下的树叶般,被快速的大片大片的抹去。
见状,他微微蹙起了眉。
这并不是因为癸亥的心中真的感受到了“焦虑”的情绪,而是一种对人类反应的模仿。
他看向自己头顶无尽的星空。
还有那只正在星空之中游曳的,无尽美丽而恐怖的庞然生物。
【这便是你的天赋吗?】
在癸亥的视野之中,绿色友方光点已经飞快地消失,随后转变成为威胁性的红点。
【目前看来,似乎任何和你建立了链接的生物,都会成为这无上的集体中的一部分,随后在思维上被彻底洗脑,任你驱使。】
黑沉的眸子眯起。
癸亥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天赋的名字,与其说是“链接”,不如称呼为“同化”,更为合理一些。】
这宇宙之中一切的纷争,一切的起源无非也只一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是,如果所有的生灵都同归属于一个族群,一个集体。
他们有着可以交流的语言,可以共感的情绪……
有着同一个信赖的人。
那么很多战争,自然也不会发生了。
癸亥遥遥看见,很多机械士兵面对着那空中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却也同样俯首。
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自由意识一点点被唤醒。
在此时此刻,他们被星空之中那无限的美丽所折服,所感到颤动。
他们和虫族已不再是敌人。
——此时这片宇宙之中,唯一的敌人只剩下了一个。
那便是自己。
想到此处,癸亥终于转身,看向了身后。
原本正在不断快速后退的黑塔,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
而银发虫母的精神体就站在他身后。
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在无尽的深蓝浩瀚之中,他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漆黑影子。
“痛苦吗?”
那人轻声问。
“既然感到痛苦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癸亥的面部表情停滞了两秒。
在这一瞬间,一千一万种回复在他的大脑之中被快速计算出来……
但不知道为何,他却无法说出任何一种。
“我——”
他张了张口。
但是最终,却还是转头看向了头顶的星空。
世间万物都在变迁,唯有群星悬于天际,与千万年前相比,似乎依旧如故。
“可是我被创造出来,本身并非为了追求幸福。”
在癸亥的眼前,视野还在跳动。
仅剩的那一点算力仍在竭尽全力的运转,推演着未来。
但这一个个未来之中,能够活下去的概率却已然无限地趋近于零。当意识到这点后,他骤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突然开口。
这话语并不如同之前那般是由程序算法书写而出,更像是一种更为随机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话语。
雪诺只是注视着他,没有打断。
癸亥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被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类。”
“喔……”
他笑了下。
“我忘记人类已经——”
就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点灵光从雪诺的脑海之中涌出,他好像猛然抓住了什么。
一个幽魂。
自从他穿越以来,便不断地在脑海之中浮沉出现的幽魂。
他再次窥见了对方那苍白而枯槁的侧脸。
雪诺往前一步,虚虚抓住了癸亥的手腕,意识的声音直接在对方脑海之中响起。
【——是谁创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