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乐园
在过去这漫长的岁月之中，文明为了继续往前走，需要丢掉的记忆有很多。
可不论什么时候，人们都会需要新年。
就像是需要希望一样。
火炉闪烁着跃动的光芒，散发出阵阵的热度，人们围拢在一张拼凑起来的长桌旁边。
一口大锅里面咕噜噜地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能看见面条和隐约的肉块翻滚。
“饿……”
热气升腾。
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咬着拇指，眼巴巴地盯着锅看。
“好了吗，可以了吗，能吃了吗？”
这群人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但是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下，某种更为紧密的链接却将他们系在一起。
“冷不冷？”
王姨摸了摸雪诺露在外面的手，招呼他往靠近火炉的地方坐得更近了些。
“过来坐，这边暖和。”
雪诺乖巧地点头。
这具身体因为营养缺乏而更显得瘦弱，小脸被紧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
对于这样懂事又惹人怜爱的小崽子，要控制住自己心里的母爱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锅盖才刚刚被揭开。
雪诺的面前的碗就被王姨手快地盛满了。
“快吃。”
她笑眯眯地说。
“不够还有呢，今天可是新年。”
“——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窗户上面结了冰冷的窗花，模糊了从外面映入的月光。
母亲不在。
她很早就离开上夜班了。
为了庆祝新年，广播要进行整夜。
从早上开始，就不断地播放着各个星球上的传来的新春贺语。考虑到现在联邦拥有的星球数量，这的确需要很长的时间。
“你怎么不吃了？”
小桃坐在雪诺旁边，咬着筷子看他。
她面前的碗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嗯，不是很饿。”
“啊呀，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来帮忙一下——”
女孩一脸正经，仿佛自己正在做好人好事。
雪诺任由她这样做了。
而在他们身边，大人们正在升腾的烟雾里聊天。
“今年的食物实在是太少了。”
“据说因为几个农业星球因为战争和气候的原因，大量减产。人工采收的效率又太低……”
“在新年之前，日常的供给运输已经连续中断了两个周了吧？”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
这些窃窃私语被掩盖在锅沸腾时的咕噜咕噜声里。
“如果他们不给我们食物，我们就不应该继续上交矿石！”
“那些上面的家伙们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真是的，还不如回到反机械法案之前呢！至少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最低的食物配给……”
“嘘……”
有人隐晦地指了指正在向外播放着声音的广播器，那上面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监控器是最后没有被移除掉的机械造物。
尽管食物有限，后厨的人们还是用尽了全身解数，努力让这些罐头食物被盛在碗里的时候看起来诱人又美味。
这无疑是让所有人心满意足的一餐。
后半夜，当雪诺躺在床上近乎入睡时候，他再次闻见了那股淡淡的郁金香的气息。
“妈妈。”
他的手指无力地抽动了一下，试图抓住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一丝缥缈的冷气。
“阿雪。”
柔软的花香气从他的脸颊旁边擦过。
“你想去伊甸园吗？”
……
……
新年的第三天，罢工游行开始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被一次次削减、压缩，最终只剩下可怜几日的年假太过短暂，人们积压已久的不满，比预想之中爆发得更加迅速。
这颗偏远的小矿星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走上街头。
他们举着粗糙的牌子，站在冰冷的寒风之中。
【我们要食物！】
【我们要工资！】
【我们要机械！】
雪诺踮起脚尖，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那些举着牌子的人群从家门口路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工装，沉默地行走着。
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乌泱泱迁徙的鸟群。
母亲又加班了。
广播里整日都在播放着安抚性的通知。
“请所有居民保持冷静，留在家中等待。”
“额外粮食配给正在调度，很快便会抵达。”
但是上次，上上次……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除非粮食补给到达，否则工人们这次似乎决意不会踏入矿场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大罢工之中。
通过一些隐晦的地下讯息，他们知晓，这一场罢工并非是在他们星球，而是在整个联邦境内发生的。
在罢工的第三天，这似乎奏效了。
迟到了许久的粮食补给舰终于抵达。
而与此同时，运输舱里还送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
看起来就沉甸甸的。
“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
小桃拉着雪诺跑到广场上看热闹。
那些来自首都星的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拆开箱体，将里面的设备一一组装起来。
巨大的金属框架升起。
最后，一面漆黑的屏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看起来像是一块显示器。”
“嗯……”
小桃摸了摸下巴。
“什么是显示器？”
反机械法案已经执行了十九年。
他们这些出生在机械法案后的孩子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除了一些简单的物理原理之外，一切电路和机械相关的知识也都不会出现在学校课程之中。
就像是这些知识从来没有从这个世界上诞生一样。
“好问题。”
雪诺仰头，看着那显示屏。
“瑞迪米尔，他来啦。”
小天使悄悄趴在他耳边说。
实际上，就算是他不说，雪诺也已经感受到了。
原本弥散在整个世界之中，那些混乱、细碎、无法被捕捉的能量，在这一刻开始缓缓汇聚。
像是无数条河流，最终流向同一个方向。
下一秒。
巨大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拉近了一些话筒。
这位人类联邦的主席，向着无数星球上仰头凝视的人们微笑着，挥手示意。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非常年轻。
这人身材瘦削高挑，肩线薄得过分。你很难说出他脸上有任何突出的特征，那五官平缓、寡淡，仿佛一张被人反复擦写过的白纸。
就像路边转角随时会撞见的邻居，买完面包后匆匆路过，转头就忘了他的脸。
雪诺盯着屏幕，莫名地皱了一下眉。
……好熟悉。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可能只是大众脸吧。
“同胞们。”
但是当他一开口的时候，情绪转眼就染上了他的脸。于是那张空白的脸立刻就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我知道，你们站在寒风中很冷。”
“我知道，你们的餐盘空了太久，你们的双手因为劳作磨出了血泡，而你们的孩子在问为什么今天没有面包。”
这位主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不是暴民，不是乱匪。”
“你们忍受低廉的工资。”
“忍受不堪的工作环境。”
“忍受那些坐在高楼之中的高高在上的财阀，对你们的牺牲视而不见。”
“有人告诉你们，这是为了联邦的发展。”
“有人告诉你们，这是为了未来。”
“可是……”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个未来，需要牺牲现在活着的人才能换取。”
“——那这样的未来，还值得期待吗？”
这番振奋人心的话，却似乎没有引起本来预料之中的共鸣。
“骗子！”
他的周围响起了一片嘘声。
在电视里面，原本簇拥着他的人群喧哗起来。
如果不是警卫死死拦住，看起来周围的人下一秒就会把这位现任主席从台上拽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脸上狠狠补上几脚。
条幅挥舞着。
【我们要食物！】
【我们要工资！】
【我们要机械！】
这位过分年轻的主席向着周围压了一下手。
“首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
“在过去三年里，联邦安全署查封了十七家资源托管中心，追查冻结了超过一千四百六十亿信用点。”
人群安静了一瞬，明显都被这句话镇住了。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一年的工资都赚不到100信用点。
一千四百六十亿，这完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机械被废弃后，原本便利的信息通讯也被中断了，因此像是这样的大新闻也很难为人所知。
“而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我们的民生建设。”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我知晓，人类联邦存在的意义，从不是保护少数人的享乐。而是保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稀稀拉拉的欢呼声开始响起。
但是还是有人坚持举着手中的牌子。
毕竟他们的诉求并不是简单处罚几个财阀就能糊弄过去的，况且这钱也没有真的发到他们的手上。
“我知道有些人尚不信服，那接下来容我向大家展示一样东西——”
屏幕上的画面缓缓变化。
在漆黑的宇宙中，一颗美丽巨大的星球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主席的声音缓缓传来。
“过去我们一直相信，族群必须不断向外扩张。”
“寻找新的星球，掠夺更多资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延续文明。”
“可问题是，资源会枯竭，星球会衰败。”
“无论我们逃往哪里，只要依旧被肉体束缚，我们最终都会再次面对同一个问题。”
“有限的生命。”
“有限的资源。”
“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
“为了彻底消除掉人类的痛苦，自十九年前起，联邦就启动了这一项计划。”
“而今天……”
“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告诉大家。你们曾经承受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
屏幕中的星球逐渐放大。
“如今，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们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意识转移技术。”
画面中，无数光点从一个个人类的身体中升起，化作璀璨的星河，向着那颗黑暗中的星球涌去。
“从今以后，我们不必再被肉体束缚。”
“不必再忍受疾病。”
“不必再恐惧死亡。”
“不必再为了有限的资源彼此争夺。”
“我们可以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屏幕之中，那颗巨大的宏伟的星球缓缓旋转。
“这是一个资源无限的世界，在那里，没有贫穷。”
“没有阶级。”
“没有痛苦。”
“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出身被迫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拥有任何你想拥有的人生。”
“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再重要。”
“贫穷，痛苦，仇恨……”
“甚至曾经遭受过的苦难，都会被留在过去。”
年轻主席望着镜头，那张如同白纸般的脸染上些许猩红的狂热。
“同胞们，欢迎来到伊甸园。”
雪诺站在广场上，身子颤抖起来。
他仰头凝视着那颗熟悉的、美丽的海蓝色星球。
——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