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嬗变
“老师,什么是嬗变?”
王冢之中,雪诺盘坐在漆黑的墓碑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顾名思义——”
黑色人影倚在墓碑上。
“脱离原本的生命形态,褪去旧有的桎梏,向更高层次完成一次彻底的跃迁。”
他看了雪诺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看来你的进展比我想象中还快。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触碰到嬗变的门槛了。”
雪诺追问。
“那要怎么才能完成嬗变?”
“我不知道。”
黑色人影干脆地说。
“……”
雪诺怔住了。
“您不知道?”
在此之前,老师给他的感觉几乎一直是无所不知。
仿佛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对方都能轻描淡写地给出答案。
原来,也有老师不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黑色人影摊了摊手。
“因为每个人完成嬗变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从墓碑上轻轻跃下。
“力量尚且低微的时候,前人的道路有很多。”
“修炼也好,吞噬也好,血脉也好,总能找到些痕迹,顺着走下去。”
“可当你跨过某一道界限之后——”
他抬起手,指尖抬高在空中划过。
“能走到那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前路自然也越来越窄。”
“再往后……”
“便没有所谓的路了。”
雪诺抬起眼。
“那老师呢?”
“您当初是怎么完成嬗变的?”
“我?”
黑色人影歪头想了想。
“喔,大概屠了几十个宇宙吧。”
“然后莫名其妙就突破了。”
“……”
雪诺一时无言。
“不过——”
黑色人影俯下身来。
一只虚幻的手落在雪诺肩头,漆黑的虫尾从身后探出,缓慢绕过他的脖颈。
“虽然每个人的道路不同,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嗯?”
“嬗变,往往都和某种放不下的东西有关。”
欲望,仇恨,恐惧,爱……
这些放不下的执念。
“在某些时候,你要懂得舍弃。”
只有褪去旧壳,才能获得新生。
·
我能舍弃些什么?
雪诺闭上眼。
那片绚烂得近乎失真的光景,再一次浮现在意识深处。
他赤足立于平静的水面之上。
四周开满鲜花。
花香浓烈得过分,甜腻、湿润,仿佛已经抵达盛放的尽头,下一刻便要彻底腐烂。
——告诉我吧。
我究竟需要舍弃些什么?
水面微微荡开涟漪。
倒影之中,银发虫母缓缓俯下身。
祂微笑着看向雪诺。
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
雪诺恍然睁开眼。
额头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点点的冷汗。
【母亲,您真的要去吗?】
【是的,伊格。】
【我想去。】
【……】
【我可以给您一些关于‘第四席’的资料。】
雪诺抬起眼。
【……伊格?】
【我曾经和他签订过一份契约。】
海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
人影出现在他身前,但是却似乎更为虚幻而飘渺不定,仿佛随时便会消散。
【在……上一位王死去后。】
……
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对于虫族而言,那更像是一场漫长溃败的尾声。
母巢被毁,领地失守,无数军虫死在战场上,残存的族人被迫四散逃亡。
曾经庞大的族群已经摇摇欲坠。
可没人知道……
我的怀里,还藏着最后一枚虫母卵。
那被母亲从肚腹之中剖出的,早产的孩子。
有时我甚至以为它已经死了。
卵壳长时间没有动静,生命反应微乎其微。
可是我还是没有放手。
只是日日夜夜将那卵放在自己的胸口。
但虫族的体温太低了。
……就连孵化,也更像是妄想。
在一个很冷的夜晚。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从建筑的缝隙里漏下来,月光还未散去,残留一条清亮的线。
卵裂开了。
一根雪白柔软的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幼崽。
简直像是被水晶精心雕刻出来的美丽雕塑。
可又那么脆弱、可怜。
只需要一点寒冷,一点饥饿,甚至只要一不小心从高的地方摔下就可能死掉。
食物早就耗尽了。
我咬破自己的指尖塞进它的嘴里。
天蓝色的眸子眨了眨,它含住了我的手指。
幼崽的舌尖很软,也没什么力气。
只小口小口地舔舐着血液。
终于,它似乎吃饱了。
舌尖轻轻舔舐过伤口。
原本还在渗血的齿痕缓慢合拢,最终恢复如初。
那时我便在心中发誓。
——我会保护它。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它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我会付出一切。
哪怕是用我的命。
啊,可是这分明是……最为卑贱的东西。
【后来,我被追击,受了很重的伤。】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要我把您,交给他。】
【……】
【他承诺,会让您完成最终的嬗变。】
【如果做不到呢?】
【契约会反噬,万箭穿心直到死亡。而且,他不能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后,伊格纳休斯垂下眼。
【抱歉,阿雪。】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
苍白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银发虫母微笑着。
【这不是你的错。】
【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换成谁,都只能做出有限的选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从王座上俯身而下,银丝如同寂静的月光散落。
呼吸相闻。
【谢谢你。】
……
雪诺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
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迷蒙梦境,今夜终于没有再出现。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纷乱的思绪。
所以……
他就是这样成为人类的吗?
在幼年期被那个人带走以后……对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现。
城市。
街道。
舞台。
呼喊声。
黑暗之中无数闪烁着的应援棒。
爱意,无穷无尽的爱意。
那个曾经作为“人类”生活过的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人类的?
又是怎样成为人类的?
可如果是假的呢?
雪诺缓缓闭上眼。
如果那一整段人生,都只不过是被人为植入脑海中的虚假片段。
那些喜怒哀乐。
那些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过去。
甚至包括雪诺这个身份,又有多少是真的?
更何况,从时间上来看,根本解释不通。
在他作为“人类”生活的那个时代之前,人类文明分明早已灭绝。
除非……
有人动过什么手脚。
答案。
他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在幼年期被带走后,究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还有,母亲……
这一切的疑问。
大概都要去参加这次的宴会才能知道了吧?
如果那座图书馆真的像它的主人所宣称的那样,收藏着世间一切已经发生、正在发生,乃至被遗忘的知识……
那么那里一定也存在着这些问题的答案。
图书馆的主人。
无所有之地的第四席。
根据伊格的说法,至少在万年前,对方就已经完成了嬗变。
如今只会更加可怕。
不过……
雪诺垂下眼。
契约依然存在。
只要契约没有失效,那个人就无法以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伤害他。
理论上而言,他应该是安全的。
就算如此,雪诺也不会就这样贸然前往。
他准备用一具自己的分身。
乌纳索斯会在那具身体上叠加数层隔绝咒术,将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压缩到最低。
一旦出现问题便能立即舍弃。
即使这样,伊格还是不满意。
半年前,虫群在一片被污染的宇宙之中找到了一件咒物。
那宇宙几乎已经被毁灭殆尽了,没有任何生命留存下来。
而在诅咒的中心,有着一个等人大的人偶。
人偶的战斗力很强,但却还是抵不过虫群,在破坏人偶后,军虫们发现,真正的咒物并不是那只人偶。
而是那人偶身上穿着的衣服。
那是一件长袍,主体几乎是黑色。
可随着观察角度变化,布料表面又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蓝,宛如上面覆着一层鱼类的鳞片。
这件咒物有着令人悚然的防御力。
——返还。
简单来说,任何施加于穿戴者身上的攻击,都会被它以十倍的强度原路送还。
不论是物理攻击,能量,还是大多数诅咒与精神侵蚀。
在进行一些小小的“谈判”后,对方立刻乖了下来。
“这样一来,便足够了吧……”
雪诺站在镜前。
黑色长袍紧贴着身体垂落下来,封腰被一寸寸扣紧。
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深黑的衣料之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竟意外地相称。
最后。
他从凯的手中接过面具。
那是一张极为简单的白色面具,上面没有任何纹路。
雪诺将它覆在脸上。
至此,准备万全。
雪诺再次挥手,血红色的邀请函飞到了他的手上。
是的,有一点很奇怪。
分明是邀请函,但是这邀请函上面却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点……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
这邀请函本身就是一扇能引导去往那无所有之地的“门”。
嗡……
一根极细的血红色丝线,从纸面之中缓慢浮现。
它向前延伸。
穿过现实与现实之间层层叠叠的裂隙。
刹那间,无数宇宙缝隙在雪诺的感知之中展开。
但是这些却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血红色的丝线仍旧继续向前。
一直延伸。
一直深入。
最后,它停在了一道缝隙之前。
那是一道暗灰色的裂缝,在周围一众缝隙之中,一点也不起眼。
在此之前,雪诺从未注意过这个缝隙。
又或者……
在之前,它真的存在于“那里”吗?
雪诺的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锋利的指甲划过,缝隙顺从地敞开。
——他迈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