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撕得好!再撕响些!
“朕命人修河堤,丞相不会生气吧?”刘彻的脸上挂着和善亲近的笑容。
一旁的庄助眼皮子一跳,怎么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儿呢?
再偷偷看一眼田蚡,他选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待在一边。
“陛下也是爱惜子民,我怎么会生气呢?”田蚡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知道这事他是阻止不了了。
除非匈奴打进长城了,不然多方助力下,此事已成定局。
刘彻的笑容真实了几分,随即又叹气:“哎……”
“陛下何故叹气?”田蚡问道。
“得了濮阳来的奏章,说是有了加固河堤的法子,只是缺东少西的。”刘彻这个反应不是演的,他确实头疼。
河堤是要修的,还得保证修的好。边防是要受的,还要保证守的牢。
“此事关系万民,陛下必得支持啊。”田蚡既知难以阻止,嘴上也就伪装着敷衍几句。
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万民,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势和封邑。
刘彻意味不明地看了田蚡一眼,问道:“丞相既然如此上心,这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莫要让朕失望。若是一次不成……”
田蚡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蛇蝎盯住一般,他连忙低下头,难得恭顺地应声:“臣必当尽心竭力。”
“还有一事,朕先前派去的人,在邯郸遭遇刺杀。”
“朕将派大批侍卫前往濮阳与单父,既是保护他们,也将日夜看护河堤,免得出了差错。”刘彻看向田蚡,似是认真询问他的意见,“也不知我思虑的是否周全,舅舅觉得呢?”
田蚡总觉得刘彻在敲打他,就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将运输物资之事交给他,是防止他再做手脚,刻意提起侍卫之事,是防止他再派人刺杀和破坏河堤,突然又喊他舅舅,是在提醒他们的亲戚之情。
“陛下思虑周全,自是极好的,这些刺客不知现下如何?若是有活口,定要好好审审。”田蚡识趣地低下头,陛下如今确实不好掌控了。
“我实在心疼他,自然会好好审,已经送去大狱了,舅舅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刘彻向田蚡发出了邀请。
田蚡犹豫了一下,来不及探问这个“他”到底是谁,只是赶紧说:“这……夜深霜重的,臣倒是没什么,但是陛下该保重身子。”
也不知陛下现在知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尚谨……
刘彻装作看不到他的抗拒,笑眯眯地说:“朕正当壮年,不怕这些,既然舅舅愿意作陪,那就即刻出发吧。”
田蚡神色一僵,万一刘彻本就怀疑他,他一直推拒就显得心虚一样。
“是。”
*
长安大狱。
赵王下手确实足够狠,四名刺客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到长安的,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
“陛下,这是哪位狱吏动的刑,实在是……”田蚡倒吸一口凉气,刘彻瞒着他提前动了重刑?
刘彻对那几个刺客不感兴趣,只是观察着田蚡的表情,说道:“赵王亲自动的手。”
田蚡面色一僵,这赵王是怎么回事!
他又连忙收敛神色道:“赵王?既然是刺杀朝廷官员,自该呈报廷尉,怎么动了私刑?”
“我想他也是太心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如今对大汉来说,实在是很重要。”
“若是让朕知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刺杀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舅舅说是吧?毕竟他一向与人为善,胸怀博大,这样的人,还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听陛下的意思,已经知道这群刺客是冲着谁的了?”
“不知道。”
“只是他很重要。他们都是一起的,无论刺客到底想杀谁,都会让他受害。”
田蚡揣度着刘彻口中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不知道究竟是说卫青还是尚谨,也没好问出口,总觉得今天的刘彻和往日不太一样。
“不知陛下要派谁审理?必得是个得力的人才好。”
“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交由殷廷尉,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舅舅以为如何?”
“廷尉来审理是名正言顺,陛下英明。”
*
濮阳。
“陛下怎么会派丞相主理此事?!”汲黯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才好些,乍一看到田蚡的大名,差点没心梗出病来。
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单因为自己和田蚡关系不好就不愿共事。但是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分析,都认为先前失败多半与田蚡相关,陛下怎么会派这么一个恶人负责此事?
这河堤还修的好吗?要是修不好,濮阳人可怎么办?黄河边的人可怎么活?他这个濮阳人是没脸回故乡了。
卫青安抚着汲黯:“长孺放心,陛下便是故意将此事交由丞相,若是这回河堤没修好,罪责自然在他身上。”
随着这段时间共事,卫青与汲黯也熟悉起来,平日里也不称官职,而是互相称字。
汲黯倒是毫不避讳地跟卫青说,卫青是他朋友里少见的圆滑之人,他那些朋友大都跟他一样,直言快语。
但卫青同他们一样,是正直之人,断不似传言一般献媚于陛下。
卫青听他这么说也不为流言生气,汲黯由是更加赞赏卫青。
汲黯这时才平静些,揉了揉额角:“仲卿说的是,我失态了。”
“此次陛下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一定会修好河堤。若是再失败,罪在我们,可田蚡作为丞相,作为主司之人,罪过更大,之前他敢偷偷摸摸找理由阻拦,如今却不能不尽心了。”
另一边,尚谨和郑当时在确认加固河堤的细节,在地上用炭火划出痕迹,单等着田蚡的物资运来,就可以完成了。
不远处,三四名铃医带着个小孩儿给工匠们分发药酒,那是尚谨特意吩咐人按方子做的。
仿的是红灵酒,原本的红灵酒是
当归、肉桂、红花、花椒、樟脑、细辛、干姜按比例泡酒,密封七日即可。
但其中有几味并不好找,尚谨试了许多次才变了药方,而花椒干姜又贵,要不是尚谨自己就有,估计就要破产了。
工匠人数又多,这种外擦的药酒只能限量供应。
他突然想起阴雨连绵之时,姑母如天神救世般给他送来一车车药材的时候了。要不是有姑母在,当时的他大约也会如现在这般窘迫。
更严重的就需要内外兼治了,内服的他主用当归四逆汤,其他药剂也有。
广武侯听说之后特意送了许多桂枝来,以表支持。毕竟这味药多产南方,换成后世,就是南方沿海那几个省。再向南向西的越人,压根不会管这件事。
相比之下,用于保护手的洗手药就好做多了,这东西春秋时就开始用于军中了,基本军队里待过的都知道。
卫青说了几种洗手药,尚谨又加了两味药草进去。
周边几县的百姓甚至有专门来送那些动物内脏油脂的。
这洪灾,如今倒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了。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洪灾,而是因为困顿之中,还有人会伸出援手。
至于是不是带着目的或是利益置换,他如今倒不十分在意了。
不多时,那小孩两步并作三步跑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医,我们都分发完了!我这就回去做新的!”
尚谨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嘱咐道:“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嗯嗯!我定不负所望!”说罢,小孩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还真是到哪都有认识的人啊……”郑当时感叹。
“是我之前救的那个孩子。”
“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了……”郑当时露出怀念神色。
郑当时的父亲是郑荣,父亲曾做过项羽的手下,项羽死后就归附了大汉。太祖下令让项羽的旧部下在提到项羽时必须直呼其名“项籍”。
父亲偏偏不肯,太祖把那些肯直呼其名的人都拜为大夫,父亲则被赶走了,于是他小时候有段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小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何父亲不愿,若是父亲愿意,他们一家不就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吗?何至于狼狈不堪?
父亲却教导他,他方才明白,何为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
人都说他年轻时任侠善交,那一点侠气大约也是父亲带来的。
提起郑当时的家里人,尚谨自然也想起了郑荣,笑道:“说起来,我很敬佩郑君。”
郑当时意外不已:“你敬佩他?”
人们提起他父亲,不少都觉得他父亲太笨太直,不知变通,甚至有觉得他父亲当时根本不忠于大汉,心心念念着项羽。
“或许有人会嘲笑郑君,可我心里是很敬他的。面对太祖之威,他巍然不动,坚守自我,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或许郑荣确实是不识时务的,但郑荣至少对得起自己。
换作猪猪要让他骂祖龙,他也说不出口。
虽说猪猪也不会闲着没事这么做就是了,毕竟都是前朝了。
“纵然有人说他傻,可若天下人皆不若郑君,那这世道也是完了。”
“诚然,郑君若是顺从,我想庄的起点恐怕更高,家族更为荣耀。可郑君被人尊称为君,不正是因为此举吗?千年后,那些顺从之人的姓名湮没于史书,可郑君,郑荣之名,会流传千古。”
或许郑荣确实是傻,可也不该被肆意轻慢嘲笑,他尊敬这样的品格。
“流传千古吗?”郑当时长叹一声,“我当官后,其实也想过,如果父亲当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会如何。那时惊觉,原来父亲死后,我已比不得原来的自己,心里计较起来。”
他初为官时,尚且年轻,又因为父亲的原因,官职极其低微,无法与豪强贵族的子孙后代相较。那时他曾怀疑父亲的选择是否正确。
好在他终究靠着自己的实力,一点点成为九卿之一。就连那些相知的故友,也无不是他祖父辈的大人物。
只是他好像慢慢不像当初的自己的,他自我安慰,人哪有不变的呢?
可其实父亲就从未变过,至死不曾后悔。
“郑庄。”尚谨也认识郑当时两年了,他似是下定决心,郑重地喊了郑当时一声,“作为朋友,我最想和你说,你父亲从来是对的,不要怀疑他的决定。如若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屈从,随心而为吧,至少不负你父亲的声名。”
郑当时在史书上的风评一直很好,但后来也是一波三折,尤其是他在田蚡与窦婴那事里先是觉得窦婴对又犹豫着不敢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几乎是被刘彻指着鼻子骂首鼠两端,最后被贬。
再后来派郑当时视察黄河决口时,几乎可以说是在挑刺了。
猪猪是有一次性把人整抑郁的能力的,他要是哪天被猪猪骂的这么难听……嗯,还是如仲卿所说,更信任猪猪一点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郑当时,除了他们这种跟田蚡有仇的,一般的大臣确实不敢直接跟田蚡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