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使酒骂座,不值一钱(3/4)
“长孺。”尚谨见侍女为难的样子,上前一步,附在汲黯耳边说了句话。
汲黯诧异地看着他,还是点头跟侍女走了。
侍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尚谨一眼。
另一名侍女带着尚谨往另一边走,轻声道:“尚太医,还请随我来。”
尚谨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这里也是琳琅满目,并不比主场差。
尚谨抬眼扫了一圈,都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他在这里倒是有些突兀了。
不过其他人却没觉得奇怪,原本也不是纯粹按照官职来分的,以尚谨的地位,和千石的官员坐一起都不奇怪。
他们这些长安的官员,但凡自己或者家人生病,哪个不想请尚谨来看看的?
他们震惊地是尚谨还带了个孩子来,有人认出霍去病,正与其他人小声交流霍去病的身份。
尚谨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坐下与霍去病凑在一起说话了。
他并没有专门介绍霍去病的身份,这其中有些人心里并瞧不起卫青,但是他们对霍去病的态度会好一些。
尚谨只觉得他们思想奇怪,整个卫家都是奴隶出身,于是许多人瞧不上卫家人,但是霍去病记上身份时,卫家已经因刘彻的原因脱籍,再加上霍去病基本可以说是刘彻养大的,他们就把霍去病视作和自身一样的世家子弟。
其实说到底,他们在意的也太过虚假。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边,见的都是高官公卿,现下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会不自在。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他的,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谨,你和都尉说了什么?”他好奇地问,“不要说秘密嘛,你说了不骗我!”
“我和他说,我们虽不去讨好,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给别人把柄。”尚谨小声同他说,“这世间有人是又卑又亢,容不下人的。”
霍去病眨眨眼,他只听别人夸过舅舅不卑不亢,这又卑又亢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霍去病被逗得直乐,这个意思倒是很常见,但是这样说出来却格外有意思。
殊不知他的夫子刚刚到这里,看见他傻乐的模样,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原来自己这学生还有两幅面孔?
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了夫子,起身行礼道:“夫子好!”
能让刘彻放心把霍去病放在学馆的夫子自然不简单,夫子没乞骸骨之前也是做官的,因此在这里并不奇怪。
尚谨也起身行礼,与夫子攀谈起来。
霍去病扭头看看尚谨,又扭头看看夫子,有一种明明是出来吃饭却被夫子叫了家长去的感觉。
这休沐和没有一样啊?
*
不同于尚谨这边的一团和乐,窦婴那边却是热闹中透露出一丝不和谐。
与窦婴同席的要么是已经封侯,要么是当朝两千石的大官,又或是灌夫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大都有自己的圈子,但也不会让这样的场合冷场,无论真心假意,至少看起来都是很热闹的。
但偏偏像是独自走在黑夜之中,前方却突然出现了热闹到不正常的集市,诡异得很。
田蚡身为主人,主要陪酒的也就是这一席和宗亲那边。
至于为何要分开,自然也是为了满足田蚡的虚荣心。
好比现在,酒到酣时,田蚡起身敬酒祝寿,表面上他是陪酒的,其实是众人陪着他唱念做打。
见他起身,在场的官员无不起身离席,又伏在地上,嘴上说着不敢当。
田蚡心情愉悦,还好把汲黯给安排到另一处去了,不然如今这场面可就不和谐了。
但凡汲黯在场,顶多离席,却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多半还要因此与他分辩几句。
郑当时也在场,他今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来的晚,没和汲黯一起。
现下看见田蚡的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得意于人人对他若俯首称臣一般罢了。
所幸长孺不在,不然怕是要起冲突。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田蚡,但跪不跪的没那么重要,可对于长孺就不是这样了。
等到晚一些寻个理由离席去找长孺离开就是。
又过了一巡酒,窦婴起身敬酒祝寿,只有窦婴的一些故人给了面子,离席还礼,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伏地。
一眼看去,半数人都是坐在原地,为表礼节最多欠了欠身子。
窦婴沉默着坐下,往日的荣光便是如此一点点消磨殆尽的,他被巨大的落差折磨得快要疯了。
当年门前摩肩接踵,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了。
好在,至少还有灌夫。
他扭头看向灌夫,却看见灌夫喝得醉了,竟面露不满地站了起来。
窦婴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却见他举起杯挨个敬酒,这才松了口气。
灌夫已不为官,但到底身家摆在那儿,又明眼瞧着他神色不好,没人去寻他的茬,都是起身离席回个礼喝杯酒,免得生出事端。
喝到田蚡那里,田蚡却仍旧坐在那里,动都不动。
田蚡本就与他不对付,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能满觞。”
这一句话把灌夫给惹恼了。
不能起身就算了,连酒也不能喝满杯?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灌夫还有一丝理智,压抑了怒火,嬉笑着试图化解尴尬:“丞相这样的贵人,我这杯酒可就托付给您了!”
田蚡见他吃瘪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但仍然不肯喝酒。
灌夫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郑当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田蚡这也太会给人脸子了,真不怕灌夫这个莽夫喝醉了揍他啊?这样实在太得罪人了……
而且灌夫这是有长进啊?竟然没当众闹得田蚡下不来台?看来田蚡今日有皇太后撑腰,更是张扬放肆了。
不止郑当时,那些中立的官吏几乎都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参加个婚宴这么多事,估计过不了几日,今天这事就能传遍长安了。
灌夫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敬酒都敬到这里了,要是突然停下,反而不好,只能继续敬酒。
气氛逐渐缓和一些,灌夫视线落在灌贤身上,长舒了一口气。
灌贤,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
元光二年的时候,刘彻才册封他为临汝侯。
灌夫算是他的长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会儿对上他,表情才好了些。
谁知灌贤把灌夫的话当耳旁风,他正和屯田归来的程不识聊的兴起,光顾着耳语,都没理会灌夫,更别说避席喝酒了。
灌夫的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怒火越烧越旺,他本就憋着火,这下是拿不知礼数的灌贤做出气筒了。
“你平时总说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我一个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跟个女儿家似的在那儿同程不识呫嗫耳语!”
灌贤吓得一哆嗦,灌夫是疯了吗?
说实话,他确实没把灌夫放在长辈的位子上,在他眼里,灌夫的父亲是他祖父的家臣,还赐姓了,那某种程度上说,灌夫不就是他的家臣吗?
虽说辈分高,却也没到他要紧巴巴讨好的地步。
灌婴要是还活着,知道灌贤这么想,估计得给他这不肖子孙一个嘴巴子。
灌贤与程不识对视一眼 刚才那点耳语亲近也没了,程不识的眼珠子黑的吓人,他连忙拉开距离。
灌夫骂骂他,拿他撒气,他还能看在同族人的份上,忍气吞声给灌贤撒气罢了。
怎么还把程不识给骂进去了?就算他平时那么说,也是私下里的,怎么能在这种大场合拿到明面上啊?!
田蚡暗自得意,这不就逮着错处了?
他眼中含有笑意,却暗含嘲弄之色,对着灌夫阴阳怪气:“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卫尉,仲孺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有余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在场诸人的目光在田蚡、程不识、灌夫三人之间来回转。
灌夫一时上头,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激,口不择言:“今天就是斩头陷胸,我也不在意,哪里管得了什么程将军李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更衣。
“哈哈哈哈哈……咳!诸位,我先去更衣,见谅!”
“诶!不如一同去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这一瞬此起彼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合不是人能待的,于是大家都发挥了大汉的优良传统——更衣开溜。
渐渐的,只剩下相关的几个人留在这里。
郑当时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留下,他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尚谨、霍去病、汲黯的身影,这才寻了个理由离席。
“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吧,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郑当时觉得尚谨和汲黯还是离田蚡越远越好。
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闹剧,意味不明地笑道:“本来正在吃吃喝喝,突然看见许多人离开,听说是丞相与灌夫起了冲突,我和去病都觉得要来看看。”
郑当时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问道:“谨便也罢了,你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眨眨眼,他觉得要是灌夫把田蚡打了才好呢。
汲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与灌夫是好友,此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刚要上前,尚谨一把拉住他。
“不是说不让你去,只是你说话别那么直。这两人都在气头上,万不可火上浇油。”
汲黯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顿了顿,还是去了。
这时窦婴也起身要离去,偷偷给灌夫挥手,示意他也赶紧离开。
灌夫还是听窦婴劝的,于是也要借口更衣离开。
然而田蚡可不愿意这么轻易放灌夫离开。
他冷笑一声,直呼灌夫姓名:“灌夫,你要直接离开?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
言下之意,给你脸了?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