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初见霍光
“太傅,你说会有人喊表兄的字吗?”刘据也坐在席上,与尚谨紧挨着。
以表兄现在的身份,真有哪个人能当面喊景安吗?
尚谨刚饮罢酒,脸色微微泛红,笑着问:“我算不算?还有苏子卿。”
“你不是表兄的长辈吗?”刘据说着说着又恍然大悟,“表兄好像确实没有拿太傅当长辈。”
表兄平时都是“明章”“明章”地喊。
突然发现太傅虽然年轻,但是辈分真的很高。
他见过比太傅年纪大的官员尊太傅为长辈的,谁让太傅跟他们的父亲甚至祖父都是友人呢?
霍去病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举着酒走过来,对刘据说:“你自然也可以喊我的字。”
“我还是喜欢喊表兄。”刘据仰起脸笑着喊了一声表兄。
“三日后我们要离开长安,到时候我不在,你若有疑问可问那几个夫子,记得与我通信,我若是收到就会回信。”
刘据举起杯中的甘蔗汁,由衷祝愿:“那我祝表兄和太傅凯旋!”
*
河东郡,平阳县。
霍光抱着一卷竹简,他才十岁多,正是该遍读典籍的年纪。
邻里都夸他很有读书的天赋,说当今陛下喜诏贤良,指不定他长大以后有这个机会。
他也说不清自己以后想做什么,读书做官,大抵如此。
有县吏来寻霍仲孺,霍光只听到传舍一类的话,便看见霍仲孺神色慌张,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阿父?出了什么事吗?”霍光担忧地问。
霍仲孺摇摇头,嘱咐道:“别问,乖乖待在家里,知道吗?”
霍光将竹简放在一边,并未回答。
霍仲孺也顾不得管他,战战兢兢地跟着门外的县吏离开了。
他抿唇思考,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传舍离霍家并不远,但他到底年纪不大,腿脚不快,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他终于到达的时候,传舍附近有许多兵卒守护。
霍光猜想阿父大约惹上麻烦了。
直到他看见霍仲孺与一名身量颀长的男子走出来,似乎在说话。
另有几个人捧着什么,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男子转身时,霍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明明迎着初升的晨光,和煦的春日该将一切变得暖和,霍光却觉得他那如星月一般的眉眼是冷的。
即使他勾着唇,似乎在笑。
他似有所感,突然看向霍光的方向。
霍光悄悄后退几步,担心被发现。
然而突然有犬吠声从身后传来,霍光心中一惊,一回头看见一只黑色的细犬正朝他欢快地摇尾巴,这才松了口气。
“汪汪!”
“阑夜!”有人闻声而来,一身戎装,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温和。
霍光立刻意识到这人跟传舍那男子装束相似,可能是一起的,不由得警惕起来。
尚谨目光沉静地与霍光对视,似是要将他的面容记在心中,安抚道:“你就是霍光吧?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寻你阿父……报恩的。”
报那可怜到稀少的生之恩。
没办法,谁让大汉讲究这个?
“报恩?你怎知道我是谁?”霍光问完这句,随即意识到阿父定是被查过了。
“我姓尚名谨,是军中的太医校尉。”尚谨做了自我介绍。
能不知道是谁吗?要不是他示意兵卒别动手,估计没一会儿霍光就被兵卒包围了。
“尚谨……你是神医?!”霍光惊讶地看着尚谨。
尚谨的名号很是响亮,极受民间医师的尊敬与吹捧,加上那些药方,愈发有名了。
“你知道我啊?那我就不多解释了。”尚谨决定给霍光点暗示,免得一会儿霍光过于惊讶,“我之所以一眼便认出你,是因为你与我们将军长得有几分相似。”
“将军?”
谁?大将军卫青吗?
“冠军侯,霍去病。”
霍光一怔,他自然听过冠军侯的赫赫威名,那样的传奇,被传的愈发神乎其神。
他又从尚谨的话里琢磨出些不对味来,他与冠军侯长相相似,都姓霍,是冠军侯找他阿父,他们与冠军侯难道是亲戚?
他们说话间,霍去病与霍仲孺已经到了近前。
“你怎么找来了?”霍仲孺低声询问,又局促地看向霍去病,犹豫着说,“这是……你阿弟。”
霍光一愣,他猜到是亲戚,却没想到是兄弟。
霍去病有所预料,眉眼反而温柔起来。
“你就是阿光?”
霍光怔怔地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霍去病,原来这双眼睛笑起来是这样的……
虽不知他为什么多出来个兄长,但他莫名很喜欢这个兄长。
他觉得兄长定是个可靠温柔的人。
“你是我兄长?”霍光开始脑补为什么自己没见过兄长,或许是很小的时候见过的,只是现在忘了。
而霍仲孺突然羞愧起来,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直接告诉霍光,他在娶霍光的母亲之前就有过一个私生子?
“你兄长,以前是在长安长大的……”
霍仲孺没解释清楚,霍光也就默认了。
他很小的时候阿母就走了,阿父若与兄长之间有什么秘密,不告诉他也很正常。
还有很多疑惑,但是还是不要现在问比较好。
霍去病摸了摸他的头,从身边的枣红色的马匹身上取出一个精巧的机关玩具,递给了霍光。
他比霍去病想象中更早熟一些,这见面礼似乎准备错了。
那些金银,也不知霍光会不会喜欢。
霍光眨眨眼,惊喜地接过玩具,他没想到还能收到礼物,可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
“谢谢兄长。”他仰头弯着眼睛朝霍去病笑。
兄长看着如此年轻,却被一群兵卒簇拥着,果然是将军!
勇冠三军!多厉害啊!
霍去病越看他越觉得合眼缘,大约这就是兄弟?但同样有亲缘,他看霍仲孺便不会如此。
霍光还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乖乖地被霍去病拉着往回走。
直到走过了家门,他拽拽霍去病的手,问道:“兄长,你好久没回家,我们走过了。”
霍去病听到他说好久没回家,眼神微动,低声道:“我们去新家。”
“那兄长等等我!”霍光松开手,一路小跑进屋里,抱了几卷书出来。
“好了!我们回家。”他安心地跟着继续走。
反正兄长又不会把他牵走卖了,他也不值钱。
霍仲孺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霍去病和霍光才见面,但好像他这个父亲突然不存在了一样。
但是他自己心虚,也不敢说什么。
既然霍去病对霍光这么好,应该确实对他没有怨言吧?
没过多久,霍光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大宅子。
这是他家?
他们家一夜暴富了?
兄长真的不是十年前就去闯荡了,所以现在是将军,还这么富有?
霍去病没与他多做解释,只是先将霍仲孺迎进去,又牵着他走了进去。
两人在宅子里逛了一圈,霍去病便要赶路了。
“行军不可延误,不多时我便要走了。”
“啊?兄长不是才回来吗?”霍光念念不舍地对霍去病说,“那兄长打完匈奴一定要回来看我!”
“好。”
霍去病与霍仲孺告别,走出门去,翻身上马。
“等等!兄长!”霍光追出去,慌乱将竹简的绳子剪断,抽出两个竹片递给霍去病,“兄长送了我小马,我还没给兄长送礼物,我等着兄长回来!”
他觉得兄长这样的将军,一定很喜欢马,所以才送机关小马给他。
他喜欢读书,所以把竹简送给兄长。
他一时没什么好送的,刚好这首诗是送别的,但是前面的诗都是讽诗,寓意不好,他就把竹简拆了。
等兄长回来,他会给兄长送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庆贺。
霍去病看着竹简上的字,神色复杂。
“我很喜欢,多谢阿光。”
尚谨眼神好,只一眼便看见了竹简上的字。
只开头四个字“二子成舟”,他已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
离开平阳一路行军,霍去病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直到晚上到了传舍,他才闷闷地喊了尚谨一声。
尚谨坐在他身旁,屏退四周,问道:“去病,跟小时候一样,我与你讲个故事?”
自从霍去病及冠,尚谨便很少喊他的名了,除非是把他当孩子哄的时候。
“嗯……”霍去病把那两片竹片放在案几上,不再去看。
“卫宣公与父亲卫庄公的姬妾夷姜私通,生下了儿子公子伋,并将公子伋立为太子。”
要说春秋战国最没有礼义廉耻的国君,卫宣公绝对可以上榜。
“公子伋将要迎娶宣姜为妻,还没成婚的时候,卫宣公觊觎宣姜的美色,强行娶了宣姜。”
典型的父抢子妻,简直不要脸。
“卫宣公与宣姜生下了公子寿和公子朔,夷姜失宠,上吊自杀。”
“夷姜死后,宣姜和公子朔一同诽谤公子伋,卫宣公逐渐厌恶公子伋,想要废长立幼。”
“卫宣公派太子伋持白旄出使齐国,指使莘地的强盗,看见持白旄的人就杀掉他。”
想要废掉太子,方法实在很多,卫宣公偏偏选了恶毒的那一种。
“公子寿自幼被太子伋照顾,所以在太子伋动身前告知他这场阴谋,让兄长赶快逃走。”
“可是太子伋不同意,觉得不可弃父之命,情愿赴死。于是公子寿灌醉了太子伋,偷走白旄,替兄长赴死。”
“公子寿死后,太子伋赶到,十分悲痛自责,觉得该死的明明是自己,情愿一同死去。”
尚谨最后总结道:“一个歪瓜,生出一对好枣。”
偏偏最不顾亲情的人,生出的异母兄弟留下了兄弟情深的故事,传之千古。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据说讲的就是这对兄弟争相为死的故事。”
霍去病终于说话了,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我知道阿光大约没有细想这些,只是表达送别之情,期盼我平安罢了。”
毕竟霍光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是霍去病是私生子,真的将霍去病当成素未谋面的亲生兄长。
但霍去病与霍光,确实正合故事里的伋、寿二人,即使是异母兄弟,也依然亲近。
他很喜欢霍光这个弟弟,很纯粹。
作者有话说:
小霍:我弟弟拿我当兄长,是个很纯粹的人。汉宣帝:(如芒在背)是这样吗?我怎么不觉得?霍光:(笑)兄长说得对,中年的我关十岁的我什么事。*霍光知道小霍原来不是同母兄弟之后,想起自己送的礼物,半夜醒来打了自己一巴掌(bushi)*《邶风·二子乘舟》讲的到底是什么是有争议的,毛诗认为是公子伋、寿,也有认为只是单纯送别但是这诗确实是送别祝平安的诗。*毛传云:宣公为伋取于齐女而美,公夺之,生寿及朔。朔与其母诉伋于公,公令伋使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知之,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寿窃其节而先往,贼杀之。伋至,曰:‘君命杀我,寿有何罪?’又杀之。*感谢在2024-02-03 22:01:09~2024-02-04 23:5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迟月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酒平步上青天 20瓶;二甲双胍、九泽、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