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以德服人
维州一收复,军情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茂州边境。
等候多时的杜牧松了口气,带了三千兵卒前往维州,不需要躲躲藏藏,他们很快就到了沱水。
他到维州城外的时候,许多兵卒正在把用来灭火的水桶累在一边,地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数十名工匠正在加紧修复城门,以免维州遭到其他地域的吐蕃军队的攻击。
走入城中,是不寻常的寂静。
“戒严了?”杜牧问道。
唐君盈回答:“嗯,不过也可能是被火器的动静吓着了吧?那家伙好!用起来跟天公发怒似的,我都怵得慌。”
“谨呢?”
“将军在城西,他把城里的奴隶都聚集在那里,我让人带节度使去。”唐君盈指了个方向,叹道,“可惜这里没有赤心,也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帮他们。”
唐君盈压根没想过在剑南道再弄个赤心军的可能性。
河西能养着赤心是因为张议潮始终支持尚谨的决定,而且当年孤立状态下的确缺人。
剑南道不缺兵,也不会费时费力培养奴隶,更别说维州人口都没过万。就算杜节度使愿意支持,他们在剑南道也待不了几年。
他对将军就是这么自信,剑南道的失地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够将军打几年的。
到时候将军带他们回河西,杜节度使回去做宰相,自然要换新的节度使。
杜牧到城西时,尚谨正在询问几个奴隶西方几州的事。
那几个奴隶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用汉话回答,尚谨也耐心地听着。
“鲁耨月就在大渡水?”尚谨对这人印象很深,是吐蕃起义军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是,他四年前,来的。”
“还有,许布达泽,山南,打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人,奴隶、农民、工匠……纷纷起义,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无力反抗。
“将军来,救我们。”
尚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柔地笑道:“大唐不会忘记失去的土地和遗落的子民。过几日便可改换户籍了,唐军会来保护你们,不再让你们受人欺辱。”
“我们不喜欢吐蕃的名,也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能跟将军姓吗?”他们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尚谨。
“啊?”尚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迷茫。
西川的人这么大胆热情?
杜牧走到尚谨身边,说道:“可行与否,要去问登记户籍的官吏。”
“牧之。”尚谨笑着与他们介绍,“这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之。”
“见过节度使。”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我与节度使有事商议,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寻剑南守军。”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去了维州的府衙,一同坐下休息片刻。
杜牧笑道:“难得见你不知如何答话。”
“不想拒绝他们,只是若开了一个头,免不得以后有人以此打着我的名号行不端之事。”
奴隶固然可怜,但未必就良善。万一以后打着他的旗号肆意妄为就不妥了。
不多时,温庭筠和张祜也到了府衙,杜牧便安排起各自要做的事。
“战报文书交给承吉,俘虏那边飞卿关照着些。”杜牧说罢又问尚谨,“谨,你先前说要等打完维州再考虑何时打其他州,如今可考虑好了?”
他们对收复失地的顺序是有详细的计划的,但计划终究只是参考。
“立刻向北打翼州,既要出奇兵,便要快,不能叫他们反应过来。”
尚谨不准备休息多久,其实剑南道的失地加起来还没河西一个州大,但是地势太过复杂,若是河西那样的沙漠戈壁,他能一天打个来回。
“我是想看看火器的威力,如今看来,还是小了,但是勉强够用。”
张祜回想起火器那撼动天地的架势,陷入了沉默,很难想象尚谨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大杀器来。
“火器,一是燃烧,二是爆炸。今日实战,燃烧倒不错,不怎么能炸,这火器永远有需要改进之处。”尚谨在思考要不要写篇文章警示后人,不能坐井观天,一时的先进从来不是永远先进,稍微落后就会挨打。
“哪天你说要拿火器把山头移平我都信。”杜牧又提醒张祜,“承吉,把新式火器的图纸也一并寄去长安。”
“还不至于把山头移平。”他只是稍微研究新式的火器火药,还没到能用几十吨炸药把山头移平的地步,“不过翼州要是真的觉得我们有这个本事,打起来倒是很方便。”
他就喜欢看敌人自乱阵脚的样子。
“对了,承吉,还有我的信,也一并寄过去。”
他在信中告诉李炎,不要急于发展新式火器,更不要把图纸给军器监,因为这样的大杀器放到长安,到了神策军手中,对李炎是种威胁。
只有解决了神策军废立皇帝的问题,他才能安心发展火器。
他可不想失去李炎这样的明君,谁知道李炎要是驾崩,神策军会不会扶持个昏君上去。
一般的火器都还好说,他真怕哪天收回神策军的时候,神策军扔个精巧的火器把李炎炸死,或者在宫殿藏火药。
新式兵器肯定是瞒不住的,只能尽量减少火器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对火器技术的了解。
*
长安。
“果然,谨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李炎看着剑南道的奏报,欣喜不已。
“嗯……”李德裕现在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成真,好像一瞬间叫他回到十多年前,在成都府夜以继日整顿边防,恢复民生的日子。
“文饶,你说封赏什么好?”李炎其实很少大肆封赏,毕竟有军功的也没几个。
何况尚谨在他眼中与其他武将不同,总要多几分心思。
“检校兵部尚书?这种虚职他估计也不在意。”
就算尚谨不在乎,他也会给虚职的,毕竟是惯例。
“金银财宝?我看他平日里穿的是太素了,都不见什么装饰。”
他原先也说要给,至少得有个玉佩什么的,尚谨却说已经有了,只是舍不得戴。
不过他还是给了许多,只是少见尚谨佩戴。
“他不缺那些,等谨回来,陛下问他吧。若陛下实在想赏赐,先备好一份送去。”李德裕提笔撰写给尚谨的回复。
“他喜欢诗,不如让人献诗,编成诗集?”李炎突发奇想,“我记得白乐天还帮他编了赠诗诗集的。”
李德裕笔尖一顿,笑道:“那种诗,他哪会喜欢?”
即使维州收复是大喜事,但发自内心写的赠诗和要求写的献诗可不一样。
尚谨虽不会写诗,可如今天天与那几个大诗人待在一起,哪里欣赏得来那种政治意味过强的诗?
“哎,这送礼也是难事啊……”李炎若有所思,突然问李德裕,“文饶,你要送什么?”
李德裕眼皮都不抬一下,反问道:“陛下莫不是想偷懒?”
“咳,我自己想。”
*
翼州。
攻下翼州的过程很顺利,此时李商隐巡按剑南道西川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们六人在翼州相聚,平时案牍劳形,难得腾出一日时间吟诗作对。
“终于没那么忙了。”李商隐感叹道。
他这小半年在剑南道忙于巡按,揪了不少贪官出来,与贪官斗智斗勇的日子实在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义山,休息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说。”杜牧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下恐怕没时间吟诗了。
“什么?”李商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他又说错话了吗?
“说不忙。往往你刚说完,事就来了。”杜牧在地方任职多年,太清楚这种话的威力。
果不其然,没出一刻钟,就有急报从维州传来。
李商隐心虚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杜牧看完急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抬头说道:“吐蕃的一支义军,首领叫鲁耨月的,他要来见谨。”
“鲁耨月要见我?”尚谨颇感意外。
他没见过鲁耨月,只听过对方的事迹。
剑南道有两州的失地已经被鲁耨月带领的那支起义军占领了,但他选择先把那偏南的两州放一放,就是因为暂时不想和鲁耨月交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鲁耨月的军队里大都是各族奴隶,尤以汉人为主,和赤心军很相似。
历史上鲁耨月也是起义军首领,从河陇南下,在大渡水一带扎根。
“嗯,他指名道姓,要求见你,并且要从吐蕃来。”杜牧将急报递给尚谨。
“他要来维州?”
除非是要归附,不然很少见过一个欣欣向荣的部落的首领自己到大国来的。
“他不曾说为何而来……”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这个理由,总让人觉得不可信。
杜牧摇了摇头,说道:“正因他只说要见你,我才心生疑虑。”
虽然起义军是反对吐蕃的,但终究是吐蕃内部的事,因而很少有起义军把大唐视为朋友。
鲁耨月可不是张议潮,虽说是汉人,但起义后也不曾回到大唐,实在不可信。
尚谨如今太惹眼了,他都怕吐蕃派人刺杀,毕竟之前已经刺杀过一次了。
“我倒不怕他打歪主意。”
刺杀,家常便饭。
杜牧选择更谨慎一些:“先报与陛下,再做决断。”
*
等到一切敲定,已过了一个月了,好在鲁耨月很有耐心,甚至这段时间维州和相邻的奉州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
尚谨亲自到维州与奉州交界处,迎接鲁耨月的到来。
简短地打了招呼,一行人便跋山涉水前往维州城。
一路上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与政事相关的东西,直到入了城内,鲁耨月忍不住四下打量,末了感叹不已。
“他们过得很好。”
比起吐蕃境内的人,维州的百姓身上更有生机,不像吐蕃内那么压抑。
“这就是我们所愿。”尚谨笑道。
鲁耨月迈着步子,没去问这个“我们”是哪些人。
一行人坐定时,尚谨才变了神色,正襟危坐,显然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我很好奇,你指名道姓要见我,为何?”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鲁耨月的回答与心中别无二致。
尚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像一个义军首领跋山涉水跑到别人的地盘来就为了看个素未谋面的人很正常。
他尊重每个人的想法,鲁耨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见他似乎觉得稀疏平常,鲁耨月又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你跟着张议潮起义的时候,我还是部落里最低贱的奴隶。”
鲁耨月当奴隶的地方离沙州只有一山之隔。
“起义的消息很快越过了焉支山,到了吐蕃。我当时十分向往敦煌。”
当时有不少焉支山南边的人都往沙州跑,无不向往那个打破了吐蕃统治的义勇之地。
尚谨当时之所以让人大肆宣传归义军里的赤心军,就是为了将河陇乃至附近的奴隶都聚集过来。
其中他最想见到的当然是多年后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然而鲁耨月并没有出现在沙州。
他也不是非要强求所有人都选择他准备好的路,只是一步步按着自己的步调来,让人把吐蕃的水彻底搅混。
此时他听鲁耨月说向往敦煌,好奇地说:“可你没有选择敦煌。”
“我不觉得敦煌可以成为我的家。”鲁耨月曾听周围的人将敦煌美化得如同人间仙境,说的张议潮和尚谨仿佛救世的神佛,反而突然冷静下来。
“实话说,我不信你还是你,所以不想去敦煌。”鲁耨月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他们都说你是以前那些奴隶的话事人,你把那些奴隶当成亲朋。有你在,无人敢轻视奴隶分毫。”
“可我不信,张氏在敦煌也是世家,你小时候被带进张家养着,几年之后,又与世家子弟有什么不同?”
尚谨心下了然,鲁耨月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即使在敦煌,起初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作秀。
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那你怎么又想见我了?”
“奇异。”鲁耨月来到大渡水之后,河西的消息从未断绝,传奇的故事总是传播得格外快。
时移世易,他才猛然发觉,好似尚谨从未变过。
“与我一起起义的人,逐渐都变了。”
“起初起义的时候,我们只是希望能活下去,能获得自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后来一路南下,遇到沃松和云丹这两个赞普的军队我们也血战不降,到称霸大渡水……”
“他们不像以前了。他们想要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追求奢靡,还会去奴役支使别人。”鲁耨月执拗地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没有变?”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很清楚这种变化太正常,但有人不同,就显得格外稀有。
尚谨长叹一声:“你也说了,是称霸。你们走的是霸道。霸者,拥有武力,获得权力,自是会变的。”
起义只能依靠武力,和平解决吐蕃的局面是不可能的。只是起义总有通病,起义者很容易被权财腐蚀,最终走向失败。
“无需苛责他们想要奢靡,他们原先过得苦,如今当然想甜一点。人总是追求更好的活着,没什么错。”
“吃不饱的时候希望能顿顿饱饭,衣不蔽体的时候希望能有件衣裳,等到吃饱穿暖就想吃的更精细穿的更舒适……”
“人总是不知足的,也只有不知足,才会不断前行。”
“至于追求奢靡,奴役旁人,也十分常见。你起初觉得我不可信,就说明你不是不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坐在哪里,难免就沾染习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大多数人都会随着身份的变化连带着三观都产生变化,更别说是从奴隶一跃成为一大片土地的统治者了。
“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以律法制裁,若真到了该再次起义的时候,百姓会推翻他们。”
“至于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此而已。”
拿现代的话说,为人民服务,以人民为中心。
鲁耨月紧紧盯着他,试图分辨他眼中的情绪,轻声问:“你会变吗?”
“即使位极人臣,我也不会端坐高楼,我不敢变,也不愿变。”尚谨郑重地回答。
鲁耨月不再发问,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静静思索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回到大唐。恭州、奉州,和大渡水沿岸那些原本的羁縻州,都会归顺大唐。”
当称霸一方的首领,不是他所求的。
“大唐无论何时,都会迎她的子民回来。”尚谨说罢,又指出最核心的问题,“你的下属们,真的愿意归顺吗?”
鲁耨月想要的条件应该不至于太过分,但是有的人或许只想占山为王,不想回大唐做臣子。
作者有话说:
李商隐:(放松)可以休息了,不忙了。杜牧:(!)不要立flag!!!小谨:这个起义军首领像是要来和谈鲁耨月:(点头)正有此意,这是诚意(打开吐蕃贵族随葬品)都送你小谨:……什么摸金校尉*剑南道收复倍速ing*给小谨约了个超级好看的新封面,有猫猫的,但是是给宋朝准备的hhh*感谢在2024-06-12 23:51:26~2024-06-16 23:1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4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初 49瓶;悦耳 33瓶;居无为 30瓶;我只是躺平咸鱼 27瓶;嘻嘻 24瓶;鹤归 17瓶;44881186、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