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有野史总比没有好(捉虫)
尚谨刚回到自己家中,便看到安国载与杨归安。
“将军。”
“明章!”
他被两个人团团围住,笑问:“国载,你不在,谁看着赤心?”
“赤心的将领足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只想跟着你。”安国载低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承诺。
“我的幕府一直为你留着位置。”尚谨笑着说,扭头去问杨归安,“望平怎么也来了?我阿耶舍得放你走?”
安国载虽然也很能打,但主要还是负责赤心,而杨归安一直是跟着张议潮的,算得上嫡系了。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杨归安摩挲着手腕系着的通宝,寻了个理由,“吐蕃刺杀你,我实在担心。”
安国载当即拆穿了杨归安,同尚谨说:“他非要跟我一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吐蕃刺杀你。”
“……安国载,少说一句话不行吗?”杨归安翻了个白眼。
“不许骗将军。”安国载扭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回家吧,哪有一直站门口的。”
尚谨带着他们进去,跨过一个台阶,身上的配饰叮咚作响,吸引了安国载的目光。
“将军,以前从未见你戴过这些。”安国载视力很好,又站在尚谨身边,看清了玉佩的字,“那是将军的字?”
尚谨点头道:“是,明章二字。”
“将军取字取得真好,是什么意思?”安国载在信中没问过这个问题。
“明了章法,谨慎为人。”尚谨说了最简单的含义。
安国载神色颇为认真地说:“可我希望将军能更肆意。”
“莫要担心,在你们面前,我自然肆意活泼。”
*
没过两三日,尚谨就被五个皇子拉去庆贺了。
尚谨总觉得他们年纪还小,叫他们别喝酒,自己却仗着及冠想喝就喝。
大皇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明章,你喜欢阿耶送的蹀躞吗?”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问道:“不会是陛下让你来问的吧?”
“怎么会?我就是好奇。”大皇子想更了解尚谨的喜好。
“那玉带自然是好,可平日里不敢佩戴,实在太珍贵了,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好?”
主要还是太惹眼,他总不可能带着这么耀眼的东西招摇过市。
“那这两枚佩饰呢?为何不离身?”二皇子觉得玉和琥珀明明更容易碎,指着尚谨腰间的佩饰问。
“故人相赠,曾有约定,不敢离身。”
二皇子点了点头,懂了,回去和阿耶说一说,阿耶都忘记要做出约定了,也不知道现在说还晚不晚。
“那故人是谁啊?为何早知道明章的字了?”
尚谨正想编个人出来解释,三皇子却帮了忙,反问二皇子:“明章既然没说,你做什么非要问?”
“说的你不想知道一样。”二皇子翻了个白眼。
上回坑他的事情还没完呢,害得他当时没见着人。
“我可不会让明章为难。”三皇子笑眯眯地说。
尚谨看着他们快要吵起来,连忙安抚他们。
“好不容易聚一聚,莫要吵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果然每次都要把每个人哄好,这要是吵起来,今天这顿饭都不用吃了。
还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省心。
尚谨“慈爱”地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四皇子和静观其变的五皇子。
“你们慢点吃,可别噎着了。”
他希望这五个人最后能一直如此,虽有小的摩擦,却还算得上和睦。
*
中书省。
在中书省才过了十几日,即将冬至,尚谨也不由得放松些。
他正在起草宰相们交办的文书,先前已经当场打好了草稿,现在回来润色一二。
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前几日李炎还夸他写得又快又好。
“明章,考功司郎中找你。”一位年迈的中书舍人轻声说。
中书省一共六位中书舍人,其中最为年长,资历最老的那个除去平日的政务,还要负责判理本省的杂事,几乎是什么都要管。
“考功司?我才来一个月,也要考课?”
大唐官员的绩效考核标准是“四善二十七最”。
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称为“四善”。
“二十七最”则是按官吏的类别和职能将所有官吏分为了二十七种,每一种的考核标准更现实也更细化。
他以前是被划在“将帅”的,由于是方镇官员,每年八月被考核时,都是李炎专门派内考来考核的。
他的考核向来都是“一最四善”,属上上,最优。
而且这时候都要下班了,他还没听说过考课司的人除了每年考课的时候,还会忙到走不出吏部。
“你还用担心这个?”中书舍人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考课比不得以前,安史之乱之后,考课的作用就只剩两个了。
要么让考功司的官员赚的盆满钵满,要么只是走个过场按官位决定考核成绩。
至于考核方镇,那就是形同虚设,考功的官吏还敢得罪方镇不成?
尚谨官位高,又有功勋在身,考功司的人又不傻,就算尚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功司也会极尽赞美之词,把尚谨夸得天花乱坠,更别说尚谨在中书省一向勤谨。
“考功司郎中……是段柯古吗?”
尚谨记得温庭筠的好友段成式是吏部的郎中。
“是,论起来他和你幕府里的温飞卿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又曾在李公幕府待过,总不会为难你。”
“多谢舍人指点。”尚谨起身去见段成式。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要不是如今李炎还活着,现在朝中许多官员都会因为是李党被贬出京了,段成式也会是其中之一。
且段成式作为诗人的名号在现代比不上温庭筠那么响亮,但是作为志怪小说家那可是很有名的。
《酉阳杂俎》这本书他也读过,先前温庭筠也和他提过段成式喜欢搜集各种异闻,不想今日突然就要见面了。
看到段成式的第一眼,尚谨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段成式的忘年交写给段成式的诗。
什么“恣情窥窈窕,曾恃好风姿”,什么“色授应难夺,神交愿莫辞”……
不得不说段成式高大英武,的确是好,就是这诗写的有点腻歪,但是他也习惯了,大唐诗人夸人是这样的。
他记得段成式这位忘年交现在好像连十岁都没有,不知道这两人哪一年能认识。
段成式则是感慨飞卿写的果真不错,这就跟那诗里一模一样,不过尚谨比诗里要更多几分英气。
也不知道尚谨擅不擅长蹴鞠,看起来像是很会踢蹴鞠的模样。
“段郎中,久闻大名。今日寻我,可是先前在西川的考课有何问题?”尚谨知道段成式来找自己应该不是因为此事,但也猜不到段成式想要做什么。
“若你的考课还能出问题,那怕是考功司的考课都得推翻重来了。”段成式作为考功司郎中,所有流内官员的评定他都是要过目的,他还给尚谨加了俸禄。
“我是听说你博闻强识,想请你为我解答一些关于河西那边的疑问。我有志编一本杂书,只是不知何时能完成。”
“比起柯古,我哪里敢称博闻强识。既是著书立言,我自当助柯古成就此书。”
段成式的见闻之广,放在整个大唐都是不多见的,他的文章又冠绝当世,时人无不叹服。
听他这么说,段成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怪不得飞卿说喜欢和尚谨说话。他真不敢把自己的杂书说成是著书立言,但是文人哪个不想让著作流传后世呢?
“哈哈哈!本想要飞卿引荐的,谁知你回来了,他也好不容易终于做了京官,结果他还要暂时待在西川。”段成式决定自己出手,不麻烦温庭筠了。
“飞卿如今做了司门司员外郎,是越发忙了。”
有尚谨这一层关系,温庭筠不至于再被为难,再加上也有一份收复失地的功劳,做了刑部司门司的员外郎。
只不过西川最近忙得很,温庭筠又刚好就在西川,司门司干脆让温庭筠在那边处理完事务再回长安。
司门司,顾名思义,天下的城门关卡都归司门司管。
算不上刑部的核心部门,但要是够胆大黑心,也是很捞钱的。
显然温庭筠是不可能靠着司门司的职务“发家致富”的。
“只是……还未到散值的时候吧?”尚谨记得少说还有半个时辰才散值。
“我们考功司这段时日不算太忙,早退也……”段成式莫名心虚,有种教坏孩子的感觉,但考功司总不可能给自己的官员记个降第或者减禄。
他们考功司现在就是个考验文笔的地方,会写夸赞会批评,能出远门就行。
“但是明章可是大忙人,你府上最近不收拜帖。我不早点来,怕是你都被人约走了。”
尚谨轻咳一声,的确如此。大前天是安国载和杨归安来接他,前天是那五个不省心的来找他,昨日是有人拉他去诗会。
他看他下次加班还是让其他中书舍人说自己不在好了,挡不住几个皇子总能挡住其他宴席应酬。
*
段家。
段成式出生在成都府,自幼在西川长大,家中种了许多翠竹,还摆了不少蜀地风格的摆件。
坐在这屋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了成都。
段成式为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那我问了?”
“嗯。”
“我想先写个对比,写以前被吐蕃统治的时候的河西,再写如今的河西。”
尚谨向来健谈,洋洋洒洒从莫高窟讲到街边酒坊。
听到莫高窟时,段成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失望。
并非敦煌石窟的佛像和壁画不够好,而是如今灭佛,也不知他这书里还有没有机会写与佛家有关的异闻。
“张家人都信佛,你却不信,平日里不会不习惯吗?”段成式记得当初尚谨亲口说过不信神佛。
尚谨摇头道:“不会,他们拜的时候我也会跟着拜,但心中是敬而远之的。”
段成式愈发来了兴趣:“那如今长安有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尚谨大约能猜到那故事跟话本子一样。
“说你是破军星降世,历经苦难,是来救世的。”段成式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仿佛像是他自己写的。
“为什么说我是破军星降世?”尚谨问道。
段成式解释:“有大师算了你的生辰八字。”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大师倒是很清楚。”尚谨觉得这故事真是越来越扯了。
段成式轻咳一声:“坊间的故事嘛,不要放在心上。”
“你年幼时就已经颇显不凡,那个刺杀吐蕃赞普的高僧贝吉多杰,正是因为见了你,被你的气感染,才破了杀戒。”
尚谨眼皮一跳,问他:“谁说的?”
“渭州刺史尚云心。”
“……”尚谨克制住心中的情绪,“贝吉多杰本来就是吐蕃军的兵卒,又不是没杀过人,破杀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不然还得多出多少传闻来。
段成式若有所思:“你这么了解这人?”
“河西人都知道。”尚谨面不改色地狡辩。
“这高僧这么有名?”段成式信了尚谨的话,又继续讲述,“你与谁一起,谁都要与你交好。”
尚谨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天上的星星?”
段成式边说边记,不住地点头。
“那他们应该被我的气感染,都想杀人才对。”尚谨不仅认真听着,还真的去寻找故事逻辑的漏洞了。
“对啊!先前那些求和的人,在你来了之后再没反对过收复失地。”段成式却觉得莫名合理。
“那是大势所趋,他们也不是傻子。”尚谨无奈地说。
“你去了西川之后,攻打维州,那时汶水奔涌……“段成式描述的绘声绘色。
“那年汶水很平缓。”尚谨都快听麻木了。
段成式讲到故事的高潮,越发激情澎湃:“这不重要,眼看水助吐蕃,要淹没剑南军。危急之时,你用了仙术!汶水倒流,天降惊雷,将维州的碉楼击烂,城墙被大火烧了给精光。”
“维州的吐蕃人被驱赶,你收复了失地!连吐蕃的起义军首领都被你的威势折服,不要节度使之位,投入你麾下。”
听到鲁耨月的名号,尚谨险些笑出声:“鲁耨月哪来的节度使之位?”
“编的啊。”段成式觉得故事有加工的痕迹很正常,不然怎么能更好的凸显尚谨呢?
“你这个故事落后了,在我收复失地时还有其他故事,你想不想听?”尚谨听得头疼,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好啊!”段成式表示洗耳恭听。
“松州节度使想要刺杀我,取了死囚的人头,装作自己的,叫刺客扮作大都督,假意向我投降,然而那匣子里藏了一把毒刃。”
到这里故事还是跟现实没有差别,
“好老套的故事,竟然不是在地图里藏啊。”段成式下意识点评,又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真的刺杀你?”
不是故事啊?
“嗯,但我是破军星降世,能看透一切,早看到匣子的机关和毒刃了。”尚谨信口胡言,“我假意接过匣子,却抢先按动机关,取出刀刃杀死了刺客。”
段成式疑惑地问:“虽然老套,但是写好了应该扣人心悬,但是我都没听过,难道是我们成都府的说话人编的?”
“刚刚编的。”
“那我能记到我的书里吗?”段成式嘴上还在问,手里已经又写满了一整张纸。
尚谨狐疑地问:“你不会把之前的故事也记进去了吧?”
“……”段成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敢吭声。
“你这以后成了野史还得了?”尚谨已经能想到等到这个世界现代都会怎么提起他了。
“明章,有野史是好事。”段成式自有一套理论,“总比有的没有野史,被后人瞎编得更厉害好得多。”
段成式觉得再过去百年千年,总有更加博学的人,届时想象力自然更加丰富。
“你说得对。”尚谨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野史只是野而已……
“说起来,你记录的速度好快。”尚谨发现段成式记写字句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适合做中书舍人。”
他觉得段成式很合适。
“你看我还有机会吗?”段成式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走向,不过至少是好事。
他是不想待在考功司成天浑水摸鱼了。
尚谨终是被逗乐了,笑得前合后仰。
“下回我向李公举荐你。”
以段成式的功底,做个中书舍人彻彻有余。
“真的?”段成式惊喜不已。
尚谨点头说:“真的。你是飞卿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继续问?”段成式连记录的笔都轻快了不少,“这蹀躞带是陛下赐给你的吗?”
“嗯。”
“那这玉佩和琥珀佩呢?也是陛下私下赠予?”段成式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都是好东西。
尚谨摇头道:“不,是故人相赠,于我而言很重要。”
“这血珀都不像是大唐如今会有的。”段成式还在琢磨着配饰,“这玉,也不是凡物,在蓝田玉里也是少有的。”
尚谨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鉴宝节目,段成式见多识广,讲起这些能说出许多东西。
“这不会是那个鲁耨月从吐蕃王室的墓里找出来的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尚谨沉默了一瞬,虽然东西确实都是从墓里拿出来的,但是怎么落到段成式口中就这么奇怪?
“……怎么可能是吐蕃的墓。”
明明是他自己的墓。
眼看段成式还在奋笔疾书,尚谨捂着额头问:“这也要写进去吗?”
突然不是很想在《酉阳杂俎》里出现,他有点害怕。
“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段成式连忙停笔。
“那你还问医药吗?”尚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问!我不问东问西了。”段成式说道。
可是他真的很想八卦!那两样东西不是俗物,实在让人好奇背后的故事。
*
渭州。
尚云心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喝着葡萄酒,吃着烤羊肉,听着小曲,还能起身跳个舞。
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十分守信,让他们兄弟担任官职,待遇也十分优厚。
以前听说剑南道那边有人想要内附,结果投降的人被杀了,不由得害怕。
早知道大唐这么好,他们何苦在论恐热手下艰辛支撑。
他的下属却说:“刺史,有长安来的信,是私人的。”
“长安?”尚云心有些疑惑,他跟长安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没什么关系,怎么会有长安来的信呢?
尚云心接过信打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印章,两眼一黑。
尚!谨!
怎么这么快就回长安了?要是尚谨知道去年冬至他去长安,喝醉了酒,说了一堆关于尚谨的逸事,该不会是知道这事了吧?
在信中,尚谨坚决斥责了尚云心的行为,警告尚云心小心点。
尚云心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还好没真的把他怎么样,下辈子都不敢喝醉了说胡话。
他还是很怕死的。
作者有话说:
采访前,段成式:(眼神坚定)我就是为了问风物医药来的采访后,段成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记录野史ing*才发现自己没有申请榜单啊啊啊*感谢在2024-06-26 13:26:58~2024-06-26 23: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calculating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只是躺平咸鱼 17瓶;恦. 10瓶;是茜茜呀 5瓶;n_h、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