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幽州
李府。
离开延英殿,尚谨跟着李德裕回了家,不是为了上演依依惜别,而是他主打一个行动迅速,所以许多准备需要别人帮忙完成。
“李公,帮我个忙吧?”
“你说。”李德裕很喜欢和尚谨说话,他是不想回到原来那种满朝没几个能与他同频的日子了。
“李公可否能帮我去问候工部尚书柳公权?”尚谨在长安待的这些时日,与柳公权打交道也不少,甚至还请柳公权为归义军撰书了碑文。
提起柳公权,李德裕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我与他的关系……我去问候他做什么?”
当年党争激烈,但无论是什么立场,都与柳公权交好。
那样的书法,没人会与柳公权过不去,李德裕也是厚待柳公权,但是崔珙抢先举荐了柳公权,他莫名觉得自己的人被抢了,一怒之下降了柳公权的官位……
那之后他与柳公权就逐渐疏远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时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几年又给柳公权晋升,但是没多久柳公权就退休了,他也没好意思去见柳公权。
“可是我去见的话,还要递拜帖,最迟也要明日午后了。”尚谨没时间亲自去请柳公权做事,思来想去拜托李德裕最好,“我明早就要启程,柳尚书明日还要上朝呢。”
这回的事情紧急,他当使者也是轻车熟路,便没有花时间准备这些东西再走。
“你说吧。”李德裕终究点了头。
“我想请柳尚书撰书张仲武的墓碑碑文并请工匠石刻,且要快马加鞭送去幽州,最好是与诏书一同送到。”
如今大唐盛行柳公权的书法,世家大族里,若是哪家的长辈死了却没能得到柳公权的书法碑文,晚辈是要被唾弃的。
“你这是要攻心?”李德裕知道尚谨向来能看出别人的痛处。
“算不得攻心,拉近与幽州军的距离而已。”尚谨心中有一套完整的计划。
“这事我会立刻去办。”李德裕应下此事,又问,“还有一事,明章,你真的与陛下说了那事?”
相识十年,合作十年,李德裕对李炎再熟悉不过,那样的神情绝不是小事。
尚谨点头道:“嗯。”
“你是真不怕……哎……”李德裕无奈地说。
“陛下需要一支足够与神策军抗衡的力量,且必须在京师。”尚谨早已把禁军的情况摸清了,“其余北衙军加上南衙和飞龙兵,总共不足两万,如果贸然去试着增加这几支禁军的力量,会引起警觉。”
“唯一可做的是,学代宗和德宗。”
尚谨此话一出,李德裕立刻回想起代宗和德宗关于神策军的事迹。
扩张神策军的人数……这不是昏招?
尚谨解释道:“神策军前身是陇右边军,这么多年来,收编了不少藩镇军和其他北衙军,我们将这支力量并入神策军,表面上是再一次扩充神策军的兵力。”
“太冒险了……”李德裕一向觉得自己够激进了,却不想尚谨如此大胆。
尚谨却认为不得不冒险:“陛下需要一支足够忠心的力量,成为神策军的一员。而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杀死敌人。”
宫变,他还真没经历过,但也清楚谁掌握了禁军的力量谁才能赢。
这一切听起来是个计策,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李德裕追问:“那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这支军队,追根溯源,可以与最初的神策军一样,来自陇西。”尚谨既然敢跟李炎提重新掌握神策军的事情,自然是想好了对策的。
“陇西?如今还未设陇西节度使,也没有所谓的陇西军。你想让陛下借收复陇西失地之机,培养军队?”李德裕思考起此事的可行度。
“是,所以我与陛下说,要谋划此事了。”
“但是一但设立节度使,这种边境的藩镇……恐怕很难掌控。”李德裕全神贯注地说,“要既能练兵,又能保密此事,我能想到的还真就只有你了。”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我也有更快的方法。”尚谨心里法子多着呢,要不是担心李炎,那帮宦官哪里能与他抗衡。
“陛下当然信任你。”
何止是信任,几乎已经要到恨不得供个生祠的地步了。
尚谨摇头说:“不,我说的绝不是一般的信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信任能达成的,少说得到猪猪信任卫霍的地步。
李德裕问道:“何意?”
“要想养成一支最初的神策军那样的军队,还要保证忠于陛下,所花费的时间太久,很容易被那帮宦官察觉到异常。但如果用现成的军队呢?”
晚唐的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宦官扶持皇帝傀儡,皇帝翅膀硬了想除掉宦官拿回神策军,宦官察觉抢先一步害死皇帝另立新君……如此循环往复,整个晚唐的皇帝都够憋屈的。
“归义军?”李德裕下意识想到归义军,又随即反应过来,“不,你是说,赤心?”
*
寒冬时节往幽州去,沿途还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尚谨为了赶时间,并未选择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好在他带的都是自己在河西时的班底,大都习惯了寒冷。
夜晚停在驿站休息时,他们聚在一起,商讨去幽州事宜。
安国载询问:“将军到底为何不要陛下给的官职?”
原本李炎为了给尚谨撑腰,是要再抬高官职的,尚谨却婉言谢绝了。
他觉得将军当多高的官都是应当的,可将军偏偏喜欢推辞。
“为了少与朝廷沾上关系。”尚谨可不想去了幽州就受到敌视,更不想被当成替张直方来要回节度使之位的。
“啊?”唐君盈迷茫地问,“将军,你不是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
“只是这样到时候更好说话,别误会。”尚谨可不想当乱臣贼子。
“将军,我们要不要备些暗器毒药?必要时……”安国载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实在不行,全杀了就都一了百了了。
“我们去幽州可不是为了引发战争,且幽州军的战斗力不在归义军之下,是逃不了的。”
假如尚谨现在是准备文的不行来武的,带着军队往幽州跑,那他肯定能带的兵器都带上了。
“你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安国载藏着这些反而容易被发现。
尚谨轻抚放在一旁的马饰,看上去朴实无华,与街头卖的马饰并没有什么分别。
“放心,不会出事。”
*
幽州。
尚谨到幽州时,城里城外都有不少百姓夹道而观,好奇地打量着尚谨,见他们身上不见半分长安来的富贵气息,更加惊讶。
他们对节度使的更替并没有多少关心,只知道张直方走了就行。大雪天还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少年英豪。
来迎接的并不是节度使留后周綝,而是府衙的都客将。
都客将身后的兵卒见他们是沐浴风雪骑马而来,更添了一分好感。
他们河朔的藩镇,讲究一个将士同吃同住,同经寒暑,更不可能坐着马车甚至轿子代替骑马走路。
三十年前,幽州来了位节度使,竟然一身富贵华丽的衣裳,高坐在轿子上行于三军之中,脚都不沾地。
别说他们这些兵卒了,连幽州的百姓都看傻眼了。
这尚谨到底是武将,出身也不是世家,做派倒是符合他们幽州的传统,看着顺眼得很。
“我来迎接诸位去歇息,我们节度使实在抽不出空来,还望海涵。”都客将敬重他们是归义军的人,还算客气。
至于到底为何不能来迎接朝廷的使者,原因就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尚谨也并不因被怠慢而生气,反而找好了理由:“如今正在冬日,大雪严寒,想来节度使应是在为百姓操忙。来时见农户似乎在修剪果树的树枝,明年定有好收成了。”
都客将听到尚谨提起果农,不禁生出感慨:“老节度使在的时候,还催着州里的人劝农,一连好些年,如今都成习惯了。”
他口中的老节度使自然不会是张直方,而是张仲武。
“我来长安后,才听说兰陵郡王的事迹,心中感怀,将他的事迹传去了河西。”尚谨勾起一抹笑,“那时河西还只收复了二州,与长安不通。北面西面的回鹘人总是来犯,大家一边要抵御吐蕃,又要防着回鹘,十分疲惫,休息时便会讲述当年沙州军和安西军的故事。提到回鹘,又会以兰陵郡王为傲,作为勉励希望能效仿他,驱逐回鹘。”
都客将神色柔和不少,夸赞道:“尚将军也是英豪,听闻河西的回鹘人已被尽数驱逐。”
尚谨叹道:“只是有些逃去了安西,想要像兰陵郡王那样灭回鹘,终究是难啊。”
“尚将军若是为此忧心,不妨去向我们节度使请教,他可是跟着老节度使南征北战的。”都客将愈发只将他视作将领,同仇敌忾起来。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尚谨目露怀念之色,“不知何时才能回敦煌了……”
都客将神色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竟带上隐约可见的怜悯。
尚谨想都不用想,定是那些阴谋论,估摸着以为他被留下做人质了。
他就是故意说这些引人猜想的话的。
尚谨笑着与他说:“我们就在此处等着,等节度使有空了,还请都客将告知一声。我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是送给幽州的,亲自转交为好。”
他们在幽州住下,周遭散开不少幽州军,却还是有让守着,因而不能轻易说出计划。
尚谨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与他们说好了要说些什么东西。
杨归安问他:“将军,那节度使也不来见你,你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冬日严寒,本就有许多民生大事。”尚谨笑问,“我们在河西时,到了冬日,不也是常常挨家挨户地探望?还得给贫苦人家送些木柴碳石,免得他们冻着。”
“也是,看来这节度使还挺负责的。”杨归安并未压低声音,屋外的守卫应当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周綝。
安国载皱眉道:“那万一幽州节度使始终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莫怕,新任幽州节度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他又不是张直方。”尚谨直白地拉踩幽州军厌恶的张直方,最后终于转入正题,“先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似乎不大舒服,你身上跟着我打仗的时候受了不少伤,虽然看着强壮,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冬日里本就容易生病,还不注意这些。待我为你医治一二,能好受许多。幸亏你如今跟着我一起,也好为你调理。”
“将军的医术,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不,要我说,将军就是咱们河西医术最好的神医!”
作者有话说:
晚唐真的一堆毛病,看小谨如何解决*感谢在2024-07-02 06:55:26~2024-07-03 23:1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E. 4个;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苍茫 10瓶;是茜茜呀、红豆兔子糕(^~^)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44881186、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