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齐国公
被李炎这么问,神策军中尉马元贽一时间觉得奇了,这话竟轮得到问他?
以前封赏尚谨,不都是李炎和李德裕挑最好的?
近来李炎对他逐渐有些看重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近来河东节度使越发放肆的原因。
马元贽心中一边警惕,一边又有些得意。
仇士良临走前的话的确不错,让皇帝喜好奢靡,忙着吃喝玩乐,永远说好听的话哄着,少读书不纳谏,他们宦官才能得志。
李炎这个皇帝做的实在太好,弄得他们越发警惕哪一日李炎对神策军下手,都在谋划要不要做些小动作了。
比如,秘密弄死李炎,扶持别的宗室,他看那个不怎么聪明还跟李炎有仇的光王就很适合做个傀儡。
也不知道李炎到底是真的不排斥他们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还是要仔细观察的,这决定了他们到底要不要动手。
虽然他们没兴趣做高力士,但也不想总是弄出宫变,不然真有一天惹得河朔军镇找个理由造反打他们,就现在的神策军,威胁威胁皇帝可以,打河朔能打的过就怪了。
若有办法让神策军更强些就好了……只是李炎现在虽然不怎么过问神策军的事情,却也不会增加神策军力量。
毕竟不是昏君,不怎么好掌控。
“很难想吗?”李炎瞟了他一眼。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官员,其中中书舍人段成式和尚谨十分要好,这话不能乱说。
又暗自观察李炎的神色,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要只是随便问一问,倒也很正常。李炎每回大肆封赏尚谨,都要抓着这个问一问,抓着那个看一看,反正到最后还是李炎一人敲定。
那条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不知费了李炎多少心思。
想到这里,马元贽灵机一动,提议道:“陛下,不是难想,这不是要配得上寿光县公嘛。县公的食邑在寿光,寿光又是隶属河南道青州北海郡,不如从这里下手?像是青就不错啊。”
“青……九州之一。”李炎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作为宦官,察言观色是基本功,马元贽察觉到李炎似乎不悦,他是真没想到李炎还在意这个?
就算青州在古时候是九州之一,如今也不是了,食邑也不可能涵盖整个青州。
再说了,真照这么说,梁国公也不是没有过啊。
不过一个无关痛痒的字,能比得上尚谨在李炎心中的地位?
“你和明章关系不错?”李炎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元贽愣了一瞬,尚谨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宦官确实十分客气,不像其他大臣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也没什么私交。
难道李炎觉得自己和尚谨私底下有往来,所以才提议了个皇帝觉得十分重要的字?
“陛下,县公平日常往中书省与延英殿,没什么往来的。”马元贽觉得还是撇清关系为好。
“嗯……”李炎依旧没什么反应。
马元贽觉察出些不对劲来,言语间多了试探:“陛下,封号也不是非要与寿光有关的,县公在河西随父起义,在剑南道收复失地,又在安西和南阳郡王一起收了安西四镇,在这里面挑一个地方,也可彰显他的功劳。”
李炎原本只是轻轻贴着纸张的指尖随着马元贽的话愈发收紧。
他立刻改口:“只是县公功劳太多,还真不好挑个地方,不如还是看郡望吧?离长安也近些。”
李炎的眉头舒展一些,念着郡望:“汲郡、清河、上党……”
马元贽见李炎没有反驳自己的话,看来陛下还真是想让尚谨离长安近点?可是食邑又不是封国,考虑近不近的,李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想把尚谨和河西分割?安西已然收复,这是终于要对河西下手了?
“陛下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也记得。听说县公祖上虽是迁去河西的,却一直没有认祖归宗,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也好为县公找到家人?”马元贽一通胡扯。
“不妥。”李炎意味不明地点了点纸张上那个“尚”字,“他自己不要与世家扯上关系的。”
这句话让马元贽开始思考到底是尚谨不想跟世家扯上关系,还是李炎不想让尚谨属于世家。
“总不能贸然给他认祖,惹得他不快可如何是好?去信问他又来不及,不妥,不妥。”
马元贽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李炎的想法,难道自己猜错了?这看着还是很在乎尚谨啊。
“要不还是在齐地寻一个合适的?听说县公喜爱齐地物产,陛下那条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可不就用了北海进贡的蓝宝石?”
“他的确与齐地有缘,莱州、密州、淄州、济州……”李炎把各州一个个念过去,摇了摇头,“都不好听。”
“北海、千乘……”李炎又从各县一个个念过去,还是全都给否了,“不好。”
看李炎又认真起来,马元贽都快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了。
怎么感觉自从安西的好消息传来,李炎就奇奇怪怪的,前几天宴席时还十分高兴,这几天又似乎有烦恼。
总不能是因为沉迷物欲,想办宴席吧?
李炎沉吟良久,说道:“思来想去,还是直接用‘齐’字最好。”
“……”即使马元贽跟尚谨没交情,更不喜欢这种能打仗的近臣,恨不得皇帝把所有能用的大臣都杀了,这时候都陷入了沉默。
青州是九州之一,难道齐就不是古时候的大国了?青州本就代表齐地,这两个字的差别并不大。
而且“齐”这个封号,实在不怎么好,活跟诅咒似的。
虽是封国公而不是亲王,但上一个齐国公……
高力士听闻玄宗崩逝,呕血而死,的确是忠臣,但是好像也不怎么吉利啊。
往前数大唐的齐国公,有名的那几个,要不就是被流放被虐杀的敬晖,要不就是权力过大被污蔑造反的长孙无忌。
李炎这么迷信一个人,真能用这么个不吉利的字当封号?
“你觉得如何?”李炎似乎解决了一件大事一般,眉目舒展。
马元贽自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继续睁眼说瞎话:“陛下想的,自然是最好的,齐国公若知晓必定高兴。”
李炎似乎被他的话取悦了,拍手道:“这个封号确实好,既如此,中书舍人,拟旨……”
一直默默减少自己存在感的段成式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刚刚说的都是什么鬼东西!他以为陛下是一时兴起问问宦官,又或者是借此事试探宦官,所以一直没有插嘴,怎么陛下还被宦官牵着鼻子走了!
段成式搁下笔,不仅不起草诏书,还起身想要反驳李炎的决定:“陛下!臣认为有更好的封号……”
他觉得自己跟尚谨关系好了以后,胆子是真的大了,连皇帝的命令都敢不听。
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做错事,万一这个封号弄得尚谨胡思乱想怎么办?到时候陛下哄都哄不回来。
正当此时,宫人入内通报:“陛下,李公来了。”
段成式心中一喜,李公来了,他就不用担心了。
听到李德裕要来,马元贽当即就想走,低头说:“陛下,我先离开。”
要是让李德裕知道李炎想出这么个封号的时候他在旁边说了一大堆话,即使他最开始没有要挤兑尚谨的意思,也少不了被李德裕横眉冷对。
李炎虽然对他比以前好些,但要跟李德裕比,他自知是比不过的,这时候能不起冲突是最好的。
“无妨,先别走,还有事吩咐给你。”李炎却非要让他留下。
“是。”马元贽眼珠子一转,干脆留下来,也好更加了解李炎对尚谨的态度。
李德裕步伐轻快,心情愉悦之时不见老态,只是见到马元贽在殿中时立刻将视线移开,行礼后便径直坐下,丝毫不理会马元贽。
“陛下,朝廷的赏赐已经清点完毕,明日一早便可派去河西。”李德裕低头汇报赏赐的事宜。
“你做事自然妥帖,对了,记得和明章说,那几块红宝石可是剑南道那几个羁縻州进献的,就是他收回那几个羁縻州。”李炎放心的点头,又嘱咐道,“我看他十分喜欢血珀,不知喜不喜欢那红宝石,你问他喜不喜欢,若喜欢下次有了更好的再给他。”
“陛下这么用心,明章知道了还能不喜欢?对了,不知给明章的封号可定好了?陛下这几日也没与朝臣商量,可别到时候说出来把其他人都吓着。”
马元贽心中暗笑,李德裕以为陛下会定个特别好的封号,殊不知吓着是肯定吓着,但绝不是因为好。
“定好了。”李炎勾起唇角,“齐。”
李德裕不由得愣住了,甚至开口问:“陛下,臣没听清。”
“齐国公。”
“齐?”李德裕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李炎是不是失心疯了,但还是没问出来。
“不好吗?”李炎挑眉问。
“陛下,齐地当然是个好地方,可历来封号为齐的,大都下场凄惨。”李德裕当即开始输出,“明章最喜欢韩信等武将,若用这个字,难免让他联想到韩信身上。”
“明章洪福齐天,还怕压不住这个字?”李炎不以为意地摆手,“我找道士算过,说是明章的命格硬,有大贵之象,不怕这些。你还怕他不能善终?”
马元贽不禁沉思,怎么听起来,陛下定这个封号像是有预谋似的?似乎捷报传来的时候陛下确实召了几个道士,他该去细细盘问。
“可这种事,陛下不是一直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李德裕依旧不赞成,“好比古时的武安君,哪个不是百年不可一见的天才,安邦定国,可结局却都不好。”
李炎听他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神色难看起来。
“我既不是秦昭襄王和赵幽缪王,也不是刘邦,难道还能把明章害死?你是咒我还是咒明章?”
李德裕长叹一声:“陛下,你知晓我并非此意……”
“我知道,你跟我说话什么时候小心过。”李炎示意不追究李德裕的话,“他跟齐地有缘,封个齐国公有什么不行的?我信这个,他又不信,你怕什么。”
“陛下,其实有很多字比齐字更好。”李德裕还试图劝说。
段成式在一旁连忙点头,就非得这个字不可吗?
“反正主意我定了,一言九鼎,哪有改的?”李炎瞪了一眼正在点头的段成式,“段成式。”
段成式被叫了姓名,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德裕。
救命啊李公!他真的不想写这个诏书,什么破封号啊?陛下是不是又开始吃丹药了?
李德裕只朝段成式摇了摇头,这哪里劝得住,越劝陛下越逆反。
*
杜府。
段成式起草完诏书,日值完就往杜牧家里跑,不仅自己来了,还“拖家带口”,把温庭筠李商隐张祜全给拉上了。
消息传的很快,基本今日当值的官员都已经知晓了,惹得议论纷纷。
“牧之!你想想办法!我看陛下是疯了!”段成式急得已经没了往日的风度,他现在怀疑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会不会陛下确实没想那么多?”张祜觉得这事实在反常。
他虽然不在场,但是听段成式的转述,也觉得陛下怎么反复无常的。
“不可能,你信陛下没心眼?”段成式当即否定了张祜的话,“而且那个神策军中尉就站在旁边一会儿一句话,你信宦官能有好心眼?除非他是高力士。”
“……宦官确实不可信。”张祜只觉得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李商隐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杜牧,忍不住伸手在杜牧面前挥了挥,喊道:“牧之!你说句话啊!”
杜牧倒是真知道实情,却不可能往外说,只能心中道了声抱歉,将事情的走向往糟糕的地方引。
“不论陛下到底为何封明章为齐国公,有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杜牧艰难地在一众好友面前演戏,“你们或许还不知道,陛下想让明章做陇右节度使。”
“那真是我们想多了?”李商隐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松了口气。
做陇右节度使就要收复失地,陛下还能让明章领兵,显然问题不大。
“不,不止,陛下要让明章带着归义军中的那支赤心军去陇右。”杜牧现在开始担心自己做戏瞒不住张祜了,他的演技真没有陛下他们那样炉火纯青。
“为了将兵合?”李商隐下意识没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是看到杜牧的脸色,他后知后觉地说,“还是为了……”
他再不懂这些事,也好歹明白其中隐藏的用心。
*
安西都护府。
诏书总是比赏赐来的快些,河西兵卒知道张议潮和尚谨一个成了郡王,一个成了国公,都十分高兴。
他们不懂什么封号历史,但是听尚谨说过齐地离河西虽然很远很远,却是个繁华富庶的地方。
来宣旨的使者欲言又止,终究是没破坏这热闹的气氛。
尚谨看向柳仲郢,心中清楚他在想什么,却依旧明知故问:“谕蒙怎么了?”
“……”作为此次的使者,柳仲郢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前杀了神策军仗势欺人的小将,得罪了北司那帮子宦官,从京兆尹被改为右散骑常侍,权知吏部铨事。
如今朝中有传言说陛下觉得尚谨功高震主,此次受封国公定封号有马元贽这个狗宦官的手笔在里面。
他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没什么,是我叔父有话让我带给你说等你回长安,给你亲笔题字国公府。”柳仲郢慌忙低下头。
尚谨欣喜地点头,柳仲郢的父亲柳公绰是柳公权的兄长,那可是个宠弟狂魔,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族亲关系也很好。
“那可好了,看来我占便宜了。”
柳仲郢突然觉得无力,他真的想抓住尚谨的肩膀摇一摇,问问尚谨就没察觉出什么不同吗?
以前尚谨封侯时,整个侯府从上到下,但凡是有要写字的地方,陛下都早早让他叔父备好了。
如今整修国公府却没有多少提前安排他叔父写字,这回是他叔父主动要求的。
“作为报答,我先好好招待你,等回去长安再登门拜谢。”尚谨似乎毫无所觉,“虽说还是春日,安西这边尚未万物复苏,物产不算丰富,但是牛羊却是管够的,你要不要尝尝?”
柳仲郢没有回答,忍不住问:“你喜欢这个封号吗?”
“陛下亲封,我为何不喜?”尚谨不解地问。
“可朝中如今都说这个封号不吉利,有人说陛下是不是……”柳仲郢终究只敢把话说一半,怕惹尚谨伤心。
尚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反而摇头大笑:“这不是胡说吗?难不成陛下给我这个封号是为了让这个字把我克死?”
李炎还挺会想的,一个封号把朝臣和宦官都弄得玩起阴谋论来了,这下是为后面的事做铺垫了。
“我都不信这些的。”
“能得这个封号,我很高兴。”
「系统,你说我算不算实现了我叔父内心深处的愿望?」
尚谨口中的叔父不是张家人,而是秦朝时的叔父尚翟。
他永远记得吓晕齐王的事情,真希望以后遇到昏君还能那么肆无忌惮。
【当齐王?】
「虽然差的有点远,但是也是齐。」
“陛下愿意重用,是我身为武将的幸运。”尚谨微微低头,显示自己的无害。
柳仲郢接连叹息,都觉得尚谨的话像是刀子似的割的人心疼,但愿陛下真的没有觉得尚谨功高震主的意思。
“不日我随谕蒙也将返回长安,算算时日,也不知能不能赶在七月。”尚谨算起了日子。
“七月怎么会赶不到?如今才是春天。”柳仲郢觉得时间绰绰有余。
“我许久未去洛阳,想回洛阳一趟,再去咸阳,要赶在七月,实在不容易。”
他和白居易有一个今年七月的约定,不能爽约。
这地点和时间组合在一起,柳仲郢很快想起一个熟人,问道:“是乐天居士?”
“嗯,如今已是会昌十一年了……”尚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你喜欢元才子的古文。”
“嗯,可惜了……”柳仲郢十分感慨。
说完了洛阳的事情,柳仲郢给尚谨透露了一些消息。
“你这一年都待在河西,或许不知道,陛下似乎又有重用宦官的意思。”
“……你说什么?”尚谨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宝石,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
作者有话说:
前面延英殿的事情都是马元贽的视角嗷,所以李炎和李德裕真正想啥他不知道,是推测脑补*小谨:(人畜无害)OWO柳仲郢:(尖叫)你清醒一点啊小谨:(似乎人畜无害)OWO柳公权:可怜的孩子小谨:(窃喜)OWO*感谢在2024-07-16 21:15:05~2024-07-17 21:1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雾澈 10瓶;正在加载中。。。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