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云霄万里人
会昌十九年,三月三。
“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又兴起上巳节了。”杜牧兴致勃勃,正想着一会儿玩些什么花样作诗。
“衰落之时,自是无人有心玩闹的。”张祜笑道,“而今却大有不同了。”
大唐一直很重视上巳节,但是安史之乱以后,人们都疲于奔命,上巳节便没有以前那么兴盛了。
近些年上巳节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去城外踏青春游都是熙熙攘攘的。
尚谨捻了块糕点,叹道:“哎,到底是谁想起来请我的啊?和你们一起作诗,压力很大的。”
他本来不准备过节的,但是他们都去,他当然要来,便是围观也是好的。
坐在他身旁的李德裕动作一顿,只当作没听见。
还能是谁?都是陛下和他的主意,不然他们怎么会在皇家园林里曲水流觞?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白居易一眼,心中莫名别扭,思绪都被打乱了。
但是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把白居易从咸阳请过来的?也不提前和他说一声。
尚谨还是李商隐?
而李商隐对于白居易的到来显然十分高兴,他坐在白居易身边,两人聊得正欢。
“这不是人多热闹嘛?”段成式交游甚广,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
他们这诗会,上到八十,下到二十,覆盖全年龄段。
柳公权成了此次曲水流觞的记录员,他看向溪流对岸的尚谨,调侃道:“那你请我一起,到底是为了作诗还是骗我的字啊?”
“我不擅作诗,本想着学王羲之作序,可惜我的字上不了台面。”他的字也是不错的,但不敢与王羲之和柳公权相比,“柳公就不同了,不仅诗赋好,书法也是一绝。”
“你惯会夸人的。”柳公权摆摆手,“我记就记了,你们一人接一句,押不上的可要罚酒,我和乐天就不喝了。”
白居易抬头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柳公权,柳公权不为所动。
“你要是喝酒,我怕明章这孩子的医术不够使。”柳公权说起二人在苏州初识时同游的诗,“佳时莫起兴亡恨,游乐今逢四海清。这可是你说的,我还想和你再登齐云楼的。”
他们两个都过八十了,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养生不好吗?
白居易也十分感慨,终于妥协:“怕了怕了,不喝就是了。”
他还想偷偷抿一口呢!
酒杯摇摇晃晃,先到了温庭筠面前,吟诗对温庭筠来说是信手拈来。
他正叉着手思考,就感觉有人的目光太过热烈,松开手抬头一看,是罗隐。
罗隐是今年的科考状元。
今年初次采用答卷糊名誊写的制度,罗隐的策论被尚谨一眼看中。
同时罗隐也是今日曲水流觞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五岁。
这位新科状元的产生鼓舞了不少贫苦之人,让人们对科举改制大加称赞。
换作以前,罗隐怕是再考十次都没用。
不仅因为罗隐出身贫寒,也因为罗隐的观念定与世家不合。
尚谨欣赏罗隐,吏部栓选刚开始就将人提拔为官。
这小子也是真敢说,一个人能把满朝文武怼的哑口无言,甚至直言尚谨哪里都好,就是不够激进。
温庭筠将想好的诗句吟出,又问道:“你怎么了?”
罗隐性情狂放,向来不藏着掖着,直接回答:“我一见你叉手,就想到在贡院的时候……”
温庭筠监考时的压迫感强得很。
即使是不作弊的,看到温庭筠叉手都觉得害怕。
段成式笑得前仰后合:“好啊,飞卿你现在要成举子们的噩梦喽!”
新的酒杯又兜兜转转停到罗隐面前。
罗隐的诗风和温庭筠大为不同,但接在一起竟不显得奇怪。
重新在上游放了一杯酒,这回酒杯到了白居易面前。
待到白居易作了诗,拿到酒杯的是李德裕。
李德裕愣了一下,随即接上,似乎早就在心里打了腹稿。
杜牧坐在李德裕斜对面,此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祜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笑什么呢?”
杜牧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李公以前说不喜白乐天,这会儿怎么还在心里提前把诗给想好了?
一点都不坦诚,这不是很合得来?
紧接着酒杯就到了杜牧面前,他当即正色沉思,接了一句诗。
李商隐被杜牧的变脸逗乐了,结果下一个就是他。
“我算是看出来了,谁大笑这酒杯停谁那里。”
*
五月初五,平昌郡王府,书房。
尚谨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五颜六色的丝线,无奈地问:“你们觉不觉得这也太花了?”
大皇子摇了摇头:“不觉得啊。”
“你确定?”
谁家端午节的时候胳膊上绑二十五种颜色的丝线啊?
而且长命缕一般都是正五色,这种跟以前的相比更加多彩。他们五个是不是提前商量了的,怎么找出来这么多颜色不重样的丝线。
“这不是消灾祈福吗?”二皇子觉得看着很顺眼。
“那也不用给我五个长命缕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了个七彩护臂。
三皇子摇头道:“那不一样,我们送的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个不一样法?颜色不一样?”尚谨好奇地问。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三皇子颇为认真地回答。
“你们一人一个名号是吗?”尚谨哭笑不得。
五皇子点头道:“嗯,是不一样的。”
四皇子并不纠结五彩丝的问题,而是在回味中午的吃食,感叹道:“明章今年也太忙了,我都不能常来郡王府了。”
他真的很喜欢来蹭饭,但是自从明章开始变法,经常待在官署,来郡王府的话根本见不到人。
尚谨笑道:“难得来一趟,所以吃了我十个不同口味的粽子?”
“因为很新鲜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多新奇的粽子呢。”四皇子对尚谨的厨艺极为推崇。
尚谨故意逗他:“龙舟竞渡更新鲜,你要不要去?”
“啊,我好困,我睡一会儿。”四皇子立刻躺在榻上装死。
大皇子立刻有样学样,躺在另一张榻上,喊道:“我也要睡这里。”
“也不可能真带着你们去。”他估计他们也划不赢,去看别人赛龙舟还差不多。
再说都这个点了,估计赛龙舟都结束了。
“睡觉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靖恭坊打马球。”二皇子试图拉着尚谨出去,“明章也好久没带阑夜出去玩了吧?”
【天啊,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系统非常感动,自从不打仗之后,除了每天接送尚谨上下班,感觉都没什么事能做。
「你想去吗?」
【不,我要缩在这里吃水果。】
马球很好,但它不想动弹。
三皇子否决了马球的提议:“哪有大中午去打马球的,就在府内好。”
五皇子没有异议,他走到书架旁说:“明章的书房有许多藏书的,可以读书。”
“你们还真睡啊?”二皇子不可思议地盯着大皇子和四皇子,“那我也要睡。”
想想也正常,待在这里的确让人放松,休息的时候也舒心。
“我书房只有两张榻,你们要是想休息,叫人带你们去你们的屋子。”尚谨拉住二皇子,无奈地说。
以前他们常来,郡王府空屋多,所以他们每人都有一间房用来休息。
书房里的榻都是用来临时休息的,哪睡得下这么多人。
“不要,这不公平。”二皇子坚持要留在书房。
偏偏五皇子这时候也来凑热闹:“我可以打地铺。”
“阿弟真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三皇子感叹道,“那我也要。”
“别闹。”尚谨扯了扯嘴角,“我们还是去打马球吧。”
真要是皇子在他这里打地铺,一个不小心传出去了,那还不得炸了锅?
*
一晃到了冬日,尚谨却没想到张议潮今年来的如此早。
“阿耶,这才刚到冬月,我还以为你要到冬至才来。”尚谨满心喜悦。
一般情况下张议潮都是冬至前几日才来,今年的冬至稍微晚一些。
“来给你庆生辰的。”张议潮拍了拍他的肩,“总觉得你比去年瘦一些。”
“阿耶每年都这么说。”他觉得还好,马槊照样能挥成一个圆把别人抡飞。
张议潮跟着他走入府内,说道:“我准备卸担子了,空闲也多了,能来长安陪陪你。明年我都六十了,是退居的时候了。”
尚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正常,于是问道:“那节度使的位子?”
他心里觉得是长兄张淮深,毕竟历史上也是张淮深带领归义军。
果不其然,张议潮回答道:“交给大郎。你长兄壮年之时,正适合接任。”
这些年张议潮逐渐把节度使的职权让给张淮深,慢慢培养张淮深的威信,已经到了彻底可以放手的时候了。
“那阿兄呢?他愿意吗?”尚谨最担心的就是兄弟倪墙。
“他做副使,辅佐你长兄。”张议潮对张淮鼎有所安排,“别担心,你阿兄心中一直清楚这事,仍旧与你长兄关系要好。”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将在返回系统空间后结算。】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尚谨呆立在原地,他一直以为这个任务要一直到他快要离开大唐才能完成,但现在他可以安心了。
归义军的劫难,是皇帝的多疑,是被困长安的张议潮,是渐生嫌隙的张氏兄弟,是无法挽回的时局。
而今他一个个地解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回过神来,点头道:“嗯,我相信兄长们能同心协力,保护好河西百姓。”
张议潮心系河西的政务,也关心尚谨的变法,时时刻刻都帮着思虑。
“这事我还未上书,旁人不知道,但河西的事务已经交给你兄长们了。”
“你如今变法,得罪许多人,我怕河西变动,扰了你的变法,让他们以为可以欺负你。”
毕竟在有些人眼中,河西节度使换任,意味着尚谨和河西的联系减弱。
然而从尚谨被带回敦煌之后,张淮深和张淮鼎就一直拿尚谨当亲弟弟对待,他们是一体的。
“阿耶放心,他们欺负不了我。”尚谨又问道,“阿耶,张氏也是世家,你会觉得我的变法对张家不好吗?”
河西的世家不少,他的变法或许终有一日也会被那些人反对。
张议潮先是一愣,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担忧,笑道:“傻孩子。张家算什么世家?南阳张氏?比起其他河西人,张家的确算是世家,也更加幸运。”
“但我们都曾被奴役欺压,所以我明白你为何想变法,更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你侵害了张家的利益。”
河西的世家虽然一样扎根在土地里,但这片曾被吐蕃破坏的土地,仍然在恢复元气。
其他世家反对的那些事,目前还不是河西世家要考虑的。
“河西人会永远做你的后盾,而你只要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事。”
尚谨的身后是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身旁有亲人,有同袍,有好友。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作者有话说:
唐朝篇结束!换上宋朝专属封面!猜猜系统是什么小动物(明示)本章评论参与抽奖!其实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比如变法的后续啊,谁继承皇位啊,归义军之后的事情等等但是再写下去就停不下来,太长了hhh会写番外,评论区点赞投票先写哪个皇子当皇帝的后续(都会写,只是决定顺序)*罗隐:万万没想到我在最后一章出场了一下小谨:没办法,你年纪小,看皮日休和陆蒙,还在好好学习呢*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东汉·应劭《风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