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逃还是不逃,这明明不是问题
正月初二,黄河北岸。
完颜宗望率领金军直逼黄河,来势汹汹。
金军要打过来,宋朝自然也不是真的只会被动挨打。
他们还是安排了人防守黄河的,两岸都有数万军队。
然而眼瞧着金军逼近,宋军连对战的勇气都没有。
完颜宗望都看笑了,他都开始可怜敌人了,就没见过这么烂的军队。
也不知道对面是哪个宋人将领,这样的能力还敢来守黄河,反正肯定不是种师道。
按宋皇帝的习惯,说不定又是个哪里来的宦官。
郭药师上前道:“二太子不如渡河,直取都城。”
“都城能好打?”完颜宗望怀疑郭药师是在撺掇自己,“要是渡河的时候出了事,谁担得起?”
据说开封城墙和大山一样又高又厚,连瓮城都有三层,这如何攻的进去?
除非开封城跟黄河一样,无人防守。
“我能和二太子保证,不会有人阻拦得了金军过河。”郭药师却是自信无比,“宋军是什么德性,我还能不清楚吗?”
守黄河北岸的是宦官梁方平,人都直接跑了。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军。
“是啊,二太子若不信,可再问其他将领。”另一名降将韩民毅点头赞同。
完颜宗望仍然犹豫:“如何渡河?我们没有渡河的大船。”
这又不是他家乡的河流,大军过黄河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必大船,小船一点点载过去,一样的。”韩民毅给了个笨方法。
“宋皇帝怂的很,指不定都想着逃跑了。”郭药师言语间尽是蔑视嘲讽,“今日是宋历的正月初二,二太子渡河,可以赶在上元节前,给他们一个惊喜。”
金军就这样用几十艘小船,一点点往黄河南岸运人,无人抵挡。
完颜宗望渡河时,南岸已有半数金兵,正等着完颜宗望下一步的命令。
他不由得感叹:“但凡这南岸有千人阻挡,我都过不来。”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过黄河如此容易。
就是有点费时间,他们光是渡过黄河就要花不止三日。
开封最后的天险,只要无人阻挡,原来也不过如此。
郭药师自是得意,他们来的时间好,不是黄河洪水的时候。
完颜宗望的目光落在郭药师身上,口头褒奖了几句,然而并不准备打下开封之后继续让郭药师领兵。
虽然郭药师投降他们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宋人将领给坑了,但这样没骨气的人,他可不敢长久地用作将领。
前些年才投降了宋,如今又投降了他大金。
也不知道宋皇帝的脑子是什么做的,竟敢让这种人守边疆。
若是个能打的也就算了,偏偏郭药师又不是第一次输了,一打败仗,可不就直接投降了?
*
正月初三,开封。
李纲立在殿中,垂眸不言。
他的面前是举棋不定的新帝赵桓。
他也知道,让官家传位给太子赵桓,实在是昏招。
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能保全开封的办法了。
皇帝铁了心要跑,他们拦不住,总不可能把皇帝绑在宫殿里。
一但皇帝跑了,满朝文武,开封百姓,都会望风而逃。
到时候都城没了人,大宋必然要亡。
安史之乱便是前车之鉴,而他们可没有郭子仪。
唯一能打的种师道先前接连被贬又致仕,赵佶虽然急召入京,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还要些时日才能到。
赵佶是什么德性,他们都清楚,太子能不能担事,他们也不清楚。
但赵佶铁定是劝不了的,至少太上皇逃跑和皇帝逃跑还是有区别的。
果不其然,今日金军渡河的消息传到开封,赵佶就已经忙不迭地带人往商丘跑了。
而赵桓为难地看着李纲,他原本也是想走的,奈何还未起驾,李纲便死死拦在御驾前,不许他走。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对面的不是李纲而是真宗的寇准。
他长叹一声,李纲已经再三陈述开封可守,他原本想要南逃的心也动摇了。
“官家,只要我们坚守,等到各地援军到来,一定会赢。”
“先前太上皇已经让人请种彝叔出山了,他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只要他来了,官家还用畏惧金人吗?”
听李纲说到种师道,赵桓愈发动摇,如果能守住开封,他当然也不想离开。
可是他手头没几个能用的人,还是要尽快召对能人。
“那你觉得,何人可以守城?”
最多三四日,金军就要兵临城下了。
李纲心中一阵狂喜,官家这是愿意留下守城了!
只要能守住开封,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的笑容里难得带上奸诈的感觉,高声道:“臣推荐由白相公和李相公守城!”
赵桓听到他推荐白时中和李邦彦,差点以为他已经疯了。
这两人,一个是蔡京余党,一个出了名的靠谄媚上位。
让他们守城?
要不他还是赶紧跑吧。
白时中和李邦彦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李纲会举荐自己。
李邦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而白时中气急败坏地质问:“你还去过边军呢!自己不能领兵出战吗?!”
李纲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时中,随即淡定地回答:“若官家信我,我愿死守东京!”
赵桓大喜,立刻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
他看出来了,白时中和李邦彦这群人就是不中用的,且李纲既然如此胸有成竹,一定有办法守城。
李纲接了皇命,立刻去准备守城事宜。
事态紧急,但凡从一开始太上皇就做好准备,也不至于无人敢接这个差事。
至少太上皇还知道找种师道求助,少见地做了件正确的事。
他匆匆将开封的官吏召集起来,前往城中招募军民加固城墙,又安排工匠去安装炮台和床弩,并且让人将城中火油全都拉到城墙防守,备好猛火油柜。
今夜他没有合眼,一直忙着布置城防。
然而李纲不知道的是,白日里刚刚决定要留守东京的赵桓,到了夜里又怂了。
*
正月初四。
凌晨时分,李纲终于放下了手头的事情。
守城虽重要,但他必须去上朝,不然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麻烦了。
他正思考着一会儿要汇报守城进度,就有宦官来找他,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环顾四周,发觉禁军那不同寻常的气氛。
真巧,赵佶跑路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氛围。
更巧的是,这父子俩连上车的姿势都是如出一辙。
官家还挺聪明,知道要是半夜跑的话,他肯定会得到消息。
而如果趁他要来上朝的时候逃跑,他就不能及时知道消息并再次阻止了。
然而赵桓没想到,赵桓身边有个好宦官,偷偷派人把消息提前告诉他了。
虽说不知道是哪个宦官,但他心中十分感激。
赵桓见他已经来了,一个抬腿钻进了马车,生怕又被李纲拦住了。
李纲终于忍无可忍,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声音,向禁军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们愿意守城还是愿意逃跑?”
他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之间,传入禁军和朝臣的耳中。
禁军们当即也大声回话:“愿死守!”
李纲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大部分人还是正常人。
“官家,你都听到了。”他幽幽地盯着马车,“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都在开封,无人愿意离开。”
“即便官家出了城,兵卒们也会为了亲朋好友回来的。”
“金军不日就会到开封城外,即便官家现在走了,以金军骑兵的速度,追上官家也很简单。”
“东京禁军分散,难以牵制金军,金军轻而易举便能攻入东京,更能腾出手追赶官家了,而官家身边的守卫却不足……”
不管了,破罐子破摔,他就是在威胁皇帝。
有本事赵桓就出城,他立刻站在城墙上把禁军都喊回来,赵桓死了就说赵桓是以死殉国,然后再换一个皇帝,赵佶那么多儿子呢!
反正情况不会更差了,总比皇帝真的逃到南边去了好。
赵桓僵硬地坐在马车中,觉得屁股像是着火了,坐立不安。
他掀开车帘,犹疑地看着四周的禁军和站在马车前方的李纲。
这时候,一名宦官趋步走到车窗边,低声道:“官家,我们也愿与东京共存亡。”
李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宦官,他好像知道是谁透露的消息了。
这宦官似乎是叫邵成章,难得宦官里出了个有骨气的好人,竟然帮着他劝赵桓留下来。
要知道绝大多数宦官都撺掇赵桓赶快跑,想跟赵桓一起去安全的地方。
眼看赵桓还在犹豫,李纲决定逼赵桓一把,一个箭步到了马车侧面,大声追问:“官家以为臣所言可有道理?”
赵桓本就是个左右摇摆的性子,被李纲这么一劝,再次决定留下守城。
禁军兵卒听闻他愿意留下,都拜伏在地,高呼万岁。
官家总算是想通了!他们真的不想抛下家人,和赵桓一起出逃,那还不如死在开封算了。
李纲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嘱咐守城门的兵卒,若是看到皇帝的车驾,一定要阻止,并且及时告诉他。
他恨不得真的把赵桓给敲晕,就怕明日赵桓又故态复萌,嚷嚷着要逃跑。
再严防死守三四日,等金军兵临城下,官家反而不敢跑了。
城墙上的部署差不多了,他现在要去安排军队防守,绝对不能再有差池。
*
青州。
赵桓命令各地出兵支援开封,张叔夜惊喜不已,当即准备出发。
尚谨在青州,自是管不了宋徽宗和宋钦宗要不要南逃。
而张叔夜尚且不知道赵桓的为人,只是不忘在勤王前问尚谨是否要一同前往勤王。
他不似种师道,有制置使的官职在身,可以便宜行事。
然而他比种师道早知道开封的情况,且在赵佶任命种师道之前,他就已经借口剿匪招募军队了。
其实青州的匪患早就解决了,但是他清楚大部分宋军的素质,因而未雨绸缪,寻了借口组织军队。
对他来说,若是用不着他出兵最好,把军队解散就是了,只不过费了些军饷。
若是要他出兵勤王,他便可立刻赶往开封,不必耽误时间。
他将军队精简了许多,只挑了合格的,因为他知道带多了也无用。
张叔夜沉吟片刻,说道:“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要你和我一起。不如你还是留下,我要急行军,怕你受不了。”
尚谨摇了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去。”
明明但凡有一步走对了,金军都不至于兵临城下,偏偏一切就是如此。
他明知道靖康之变的结果,却还是不甘心,偏要去亲眼见证。
*
洛阳。
种师道原本已经致仕隐居终南山,朝廷的任命到时,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山向东。
官家给了他自行征兵征粮的权力,如今临时征兵是来不及了,只能沿途借兵,省一日的时间都是好的。
他途经姚平仲任职的地方时,也去了姚平仲那里借兵。
姚平仲出身大族,家中根基都在咸阳长安一带,是西部边陲的将领,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的永兴军路有一支七千人的步骑。
只是姚平仲似乎并不乐意和他一起走,种氏和姚氏都是陕西大族,同为武将世家,一向是竞争关系。
他只希望姚氏的人能顾全大局,之后莫要因为这个坑他。
他率军急行八百里路,到洛阳后听闻噩耗。
完颜宗望已经率兵包围开封城,而赵佶早在之前就把皇位禅让给了赵桓。
是谁出的昏主意!
这种时候两朝交替,非要弄得人心惶惶不可!
只是他一想到赵佶平日里的表现,又觉得换个皇帝也好,不然万一赵佶带着童贯他们跑了,那才是真完了。
至少赵桓没有逃跑,还是靠谱一些的。
他并不知道,赵桓其实三番四次想要走,都被李纲给拦住了。
只要再坚持两三日,他一定能赶到开封。
然而却有洛阳旧友劝阻他,不如不去勤王。
“老种,不能去啊!”友人忧心成焚,“金军如此强悍,势头又盛,此时去岂不是以卵击石?”
种师道并不赞同,于是友人又劝说:“不如在汜水停留些时日,以观望战局,慢慢思量如何抗金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绝不能如此。”
种师道想起幼年拜张载为师,曾听夫子说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怎能弃开封百姓于不顾而苟活于世?
“我们的军队本来兵卒就少,若是叫金军知道,我们恐怕不能保全。”
“越是往后拖,越是容易暴露,危险的不止是开封,还有我们自己。”
“一但金军知道援军不过万人,我们就一点胜算就没有了。”
“金军如今不知我们的虚实,我们更要尽快赶到开封,且要大张旗鼓,叫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丝毫不惧金军。”
友人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劝说他,却发觉已经没什么能说的了。
他却不见忧愁:“你不必再劝,我去意已决。若是害怕,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离开终南山。”
“且只有援军到了开封,苦苦坚守的百姓才会觉得有希望,兵卒才能振奋精神,只要上下一心守城,自然不用怕金贼。”
种师道坚持前往开封,无人可以阻拦。
如今大宋各地都是人心惶惶,离开封越近,越是人人自危。
种师道虽只有万人,却在行军沿途张贴告示,不禁不招募土兵,还声称领了百万西部军队前去勤王。
他原本就名扬天下,百姓听说是他支援开封,都安心不少。
至于百万,顶多是觉得有些夸大,但也相信至少有个几十万。对大宋来说,短时间拉起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并不难,只不过质量好不好、后勤能不能保障就很难说了。
然而他是名将,是无数人的希望,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质疑他,连金军也不敢。
于是当他风尘仆仆地到达开封城西的汴水,并且直接在金军附近停驻时,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谎言。
原本在开封城西北的金军默默拔营,在更北的地方重新安营扎寨,更不敢让兵卒像之前那样在开封城四周骚扰,反而谨慎地开始建造堡垒自卫。
他们是真的怕了种师道了。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他到开封后最先听到的消息,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官家已经跟金军议和了?”
作者有话说:
赵桓:(揪花瓣)逃……不逃……逃……不逃……李纲:(两眼一黑)来人啊,剥去他的皇帝服制,打入开封天牢种师道:我要来啦!金军看招!张叔夜:我终于来了。金军:议和吧赵桓:好的,勤王的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种李张:……???*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