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除奸佞
自赵构准备南下扬州,便命知州吕颐浩修建扬州城。
如今的扬州城虽不比当初的汴京,却要比应天府好上许多,至少不必再挤在官衙里。
近来赵构居住在城北的蜀冈平山堂,退朝后则在御殿旁的小阁里垂帘独坐,阅览奏章。
阁内一般只有两个小内侍在侧,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即便是大臣要来奏事,也是赵构自己出来听汇报。
就算是尚谨,也未曾进过小阁,不过有“猫眼”在,他的消息依然灵通。
他看着赵构的眼睛瞬间瞪大,震惊之下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这些时日养的愈发红润的脸庞染上苍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整体来看还算镇定,至少没像当年去山东那样弹射起步。
只是骤然紊乱的呼吸、僵硬的躯体和不自觉颤抖的手却出卖了赵构内心的恐惧。
尚谨出声代为询问:“康内侍,可知是哪支军队?竟如此大胆,敢包围行在?”
被尚谨的话拉回神,赵构也给康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这……不知。”康履其实是知道的,他听说那些人要杀他,因而此时正急着想应对之策,“这些贼子,竟有不臣之心,实在可恶。”
无论如何,先把那些人全部打成叛军,之后只要能糊弄过去,一切都好说。
尚谨自然看出康履心中所想,提议道:“官家,不如让子任带人去看看?”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平和镇定,意识到这一点的赵构感觉心安许多。
尚谨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即使只是待在身旁,也会让人拥有安全感。
守护在阁外的关胜接了命令,带了一队人匆匆离去。
关胜离开的一小段时间里,尚谨始终在安抚赵构的情绪。
等关胜回到这里时,神情如丧考妣。
刚走近赵构,他便跪地请罪:“官家,臣死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想要将关胜扶起来:“子任,你先起来,外面是何情形?”
这会儿他能依靠的也只有关胜了。
关胜执意不起,眼看两人要拉扯起来,才回答:“……是中军。”
赵构的心情跌宕起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这相当于什么?他的近卫背叛了他!?
尚谨蹙眉道:“中军怎会如此?他们可是官家亲自选出来的,自济南时便护卫官家南下,忠心耿耿。”
这也是赵构的心里话。
“我命他们退下,他们不肯,执意要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胡闹,官家何时亏欠了他们?”尚谨出言斥责,“这些日子,官家自己吃的都只有煎肉和炊饼,给他们吃的却也有肉。”
赵构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尚谨对视。
表面上御膳只有那么一点,但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如此简朴,那可不能让尚谨知道。
“不是吃穿用度,他们只求陛下杀了康内侍和曾内侍。”关胜的目光飘向正绞尽脑汁寻找活路的康履。
赵构狐疑地瞥了一眼康履,问道:“怎么回事?”
既然有方法解决,那便不用太担心,只不过中军得想办法处置了。
康履猛然跪下小声哭泣,抱着赵构的大腿诉说自己的无辜。
关胜犹豫地看着康履,只是回答:“臣已派了兵卒去拦住他们,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对官家不利。”
“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与朕听,朕为你们做主。”赵构尴尬地撇开康履,“你们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他的确挺宠爱康履的,但要是情况紧急到危害自己的性命,那还是算了。
康履哭得我见犹怜也没用,有本事就去把兵卒击退。
关胜听赵构这么说,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全都想了一遍,捂着脸越哭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活像是要把在场的人全用眼泪淹死。
那哭声比康履更悲惨更大声,直接把康履的声音盖了过去。
赵构见状都懵了,这还是他平日里那个严肃认真的中军统制吗?
而康履微微抬头与其他宦官交换眼神,明白将要大难临头。
“官家,自从官家不比以往重用我,内侍们就常常折辱我和兵卒。”关胜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都是明章教他的,叫什么反差?但是他不适合康履那种可怜的哭法,就适合放声大哭。
“我的部将气病了,还递信跟我说,曾择在军营里洗脚,让他们服侍。”
明章教的,不能光说自己委屈,还要提其他人。
只不过尚谨听完都愣住了,他怎么不知道宦官离谱成这样?
曾择也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如此荒诞!”
他再神气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关胜对曾择怒目而视:“那天我回去,你还光着脚踩在我军营的桌子上!”
尚谨轻轻拍着关胜的背,问道:“子任,纸上写的什么?”
“洗足。”关胜说着说着忆往昔,“我不可能看错,虽然我以前认不得几个字,但是自从跟了官家,官家说我得多读书,我每日夜里守卫时都苦读。”
赵构似有触动,安慰道:“我知你委屈,快起来吧。”
尚谨却是哭笑不得,这场乌龙可不是他安排的,大抵真是误会。
但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曾择要是真敢那么做,恐怕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官家,我想应是那部将写错了字,应是跣足。”
赵构面色这才稍微好些,而关胜依旧抹着泪。
这时外面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陛下!将军!不好了!新招安来的那支军队包围了蜀冈!他们也要杀内侍。”
好不容易镇定些的赵构又慌了神。
“官家……”尚谨轻声呼唤。
赵构立刻望向尚谨,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之意。
尚谨与赵构对视,沉静地说:“如今诸臣被围,内侍们不便前往,关将军心绪未平。”
“若是想法子传信给城外其他将领,恐怕扬州会起动乱。”
“事态严重,请官家允准我去安抚他们。”
“你……”赵构担忧他是否真的能解决此事。
他再次请命:“我愿以性命保护官家,也愿以性命为担保,平息此次请愿。”
什么贼子,那是请愿的民众。
得到赵构点头,尚谨目光柔和地说:“官家,外面风大,先进阁内避风吧,我会带回平安的消息。”
*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官员们拦在了大门,不许他们离开。
他们想要退回去,又发现回头的路也被堵住了。
“除非康履和曾择被处死,否则今天谁都别想走!”
听到兵卒们的诉求,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要杀他们就行。
一行人里唯有王渊心急如焚,他依靠康履等宦官发达,要是真清算了宦官,还能有他好日子吗?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更加喧闹。
“哎,怎么还有百姓来了?”
“好像也是来请愿的。”
军民请愿撞在一起,口口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军队要斩奸宦,百姓要除佞臣。
虽说请愿的内容不同,但是心意是相通的。
两股力量团结在一起,声势更加骇人。
被夹在人群里无法动弹的黄潜善逐渐慌乱,他听到了,那些人在喊他的名字,把他与康履并列。
宰相许翰望着眼前愤愤不平的人们,扭头与身边的官员谈论:“钧和,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倒巴不得黄潜善早点下台,但是看如今这情形,似乎是要黄潜善的命啊!
司农卿黄锷无措地摇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来那些平日里笑呵呵与他打招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乡亲们,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他竟是不如百姓了,毕竟他哪敢说要杀黄潜善和康履啊,心底不免羞赧起来。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翰这一声却是险些害死他。
兵卒们忽然朝他挥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仓惶地闭上眼。
皇天后土在上,如果他能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换一张脸,再改名改姓。
若说这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是什么,在他看来就是与黄潜善同姓且字也十分相近。
黄潜善字茂和,黄锷字钧和。
更要命的是,他与黄潜善的长相有那么几分相似,体型也像。
旁人常常以为他和黄潜善是亲戚,天可怜见的,他把家谱翻烂才松了口气,自己和这大奸臣有一个子的关系。
然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了这么一大串东西,竟然还能思考?!
他连忙睁开眼,感官回笼,才发觉大片噪音的来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他从牙齿泛酸。
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举刀抗衡,挡住了所有利刃。
他来不及分辨是谁救了他,连忙申辩:“我不是黄潜善!我不是宰相!我只是司农卿!”
兵卒们见自己的刀被挡住,怒不可遏,立刻又加重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