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宗室子
邠州的消息还未传来,前线告捷带来的喜悦稍微冲淡了赵构的悲伤。
赵构的身体出了问题已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苗傅把皇太子掳走的原因他们已心知肚明。
距离太子去世才几个月,已经有大臣向赵构提议收养宗室子弟,赵构怒不可遏地贬了那大臣。
类似的建议逐渐减少,但又过了些时日,还是涨了起来。
毕竟老赵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虽然官家不能生,虽然太上皇很能生却都被抓走了,但是他们大宋有的是宗室啊!
赵构一面在心中考量起这件事,一面又觉得这些大臣都没心没肺,实在可恨。
秦桧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
他不再说自己那惊世骇俗的计划,而是打起了感情牌。
只不过这感情牌不是他与赵构的,而是赵构与赵旉父子的。
他将那些进言择养宗室子弟为皇子的人都抨击了一遍,又大谈特谈赵构为人父的艰辛,可谓是说到了赵构心坎里。
尚谨在旁边听着,眼见赵构越发满意的神情,并未出言阻止。
习惯了。
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来的这么早也不奇怪。
左右当初张榜朝廷说不用秦桧,赵构总还得要点脸,不至于刚过小半年就把秦桧捞回来。
即使赵构真的这么做,短时间内也不能再让秦桧当宰相。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满了。
在秦桧被罢免的三个月内,他已经连推了多位宰相,其中有主战派有主和派,但绝对没有给秦桧留位置。
秦桧当然清楚这一点,如今的目标是尽早回到朝廷再论之后的事情。
他说话能切中要害,赵构恨不得拿他当知己,连连夸赞他的忠心。
说到动情处,他又开始忏悔自己的过错,只道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寻得救时的法子,如今已知晓罪责。
尚谨瞥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连忙询问:“尚相公觉得我说的如何?”
最好能够有话直说,他真是怕了尚谨了,别最后又阴险地坑害他。
于是尚谨长叹:“官家,臣见太子薨逝,痛心自责,只恨天不假年,怨臣非华佗在世。”
“若如此快地收养宗室,纵使有他们说的那么多好处,也对不起太子临终时对官家的呼唤啊。”
顺着赵构的想法说话不吃亏,左右他看中的小皇帝人选才三岁。
只要赵构在绍兴三年之前做决定就行,他什么时候动手那是他的事情,与赵构什么时候收养宗室无关。
几句话勾起赵构的愁绪,尚谨又含笑看着秦桧:“不想秦官人也如此思念太子,难怪官家总说他忠心,这便是爱屋及乌了。”
也不知道秦桧哪里来的思念,分明跟太子一面都没见过。
“若非当初官家已经张榜朝廷,臣觉得就凭秦官人的这份忠心,就该加以任用。”
“这……”赵构迟疑一瞬,立刻把锅扔到尚谨头上,“朕当时已许诺你不复用,自然不会食言。”
怎么能怪他呢?
尚谨笑眯眯地说:“官家若实在喜欢秦官人,臣只当作废,不会阻拦的。”
“……”秦桧现在听尚谨夸自己都觉得含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尤其是尚谨推举自己的时候,难免回想起心中的阴影,不禁疑神疑鬼起来。
赵构的心思活泛起来,但仍未重新任命秦桧。
直到建议他收养宗室的声音达到顶峰时,终于忍不住“雇佣打手”。
秦桧被任命为醴泉观使兼侍读,这官职的活计类似于秦汉的侍郎侍中,常常能见到皇帝,也就方便了他帮赵构应付其他大臣。
*
金军逐渐歇了打淮南抓赵构的心思,赵构也就论功行赏起来。
西北那边丢了邠州,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张浚也已做了处置,他不便插手。
岳飞和韩世忠以及他们的部下自是不用说,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他还不忘给赵立等人进官位。
张俊的功劳苦劳他看在眼里,不能不赏。
李禄和杨惟忠虽说是尚谨紧急情况下调动的,但功劳不小,他也就默许了。
但是刘光世!
刘光世这是第几回了?
之前坑了他父兄不够,又坑了岳飞还不够,这回又险些害的他又要开始流亡之路。
要不是尚谨及时部署,他现在估计已经漂在海上了。
偏偏他拿刘光世没办法。
刘光世家世地位太高,军队人数也是最多的。
在朝廷命令移驻前线时,刘光世常常畏惧金军而退缩,不仅不奉诏,还想方设法往后避。
又因刘光世治军不严,军中油水很多,许多流寇反贼都喜欢被刘光世招安。
不用打金军,还有钱拿,兵卒越聚越多。
就在刘光世这一次跑回来的路上,就又有一波流寇成了刘光世的军队。
刘光世分明也没战斗,却总是虚报军需,军费快比岳家军和韩家军加在一块还要高。
如今金国又建了伪齐,为了不让这些贼寇投奔伪齐,他只能好吃好喝招待着,天天给刘光世发钱,还给刘光世加官晋爵。
只要一看到刘光世军队的军资需求,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
于是刘光世的过错就这么揭过去了。
朝臣们大都不满,尤其是负责钱粮的,恨不能一脚把刘光世踢到西湖里,去去身上的钱味。
尚谨笑眯眯地盯着刘光世,这人是被派去抗金的御营司主将里唯一一个回到临安的,其他人都还在前线呢。
原本对周遭充耳不闻的刘光世忽然打了个寒颤。
都已经夏天了,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刘光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尚谨的除名榜单,且高居前十。
当然,这种除名并不是非要杀了刘光世,但至少要让刘光世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敛财了。
那都是国家的钱!百姓的钱!不是用来吃空饷的。
一年的军费足够他再给岳飞打造一支岳家军了。
换到大唐,够他一路从长安打到死亡之海。
越想越气,看刘光世越发不顺眼。
因而当赵构撤销御营使,刘光世所部号称“太尉兵”时,他直接让谏言官抨击了此事。
听着就糟蹋太尉两个字。
很快刘光世就不在乎这件事了,因为赵构新设了御前巡卫军,以刘光世为都统制。
同时刘光世还兼任两浙路安抚使、知镇江府,加开府仪同三司。
军资大批大批地送过去,连之前认为赵构不应穿着过于朴素的赵鼎都不好再提议了。
除了刘光世和刘光世麾下的将士,所有人似乎都不开心。
*
为了哄自己高兴,尚谨琢磨起了养孩子这事。
秦桧是个合格的“打手”,现在很少有人再提起收养宗室。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亲自上阵。
说办就办,他特意挑了秦桧陪在赵构身边的那一天去添堵。
“官家,臣得到了河东的书信,嵇仲真的还活着,这是他的奏疏!”尚谨激动得落泪,将奏疏呈上。
“不仅如此,除了嵇仲与马扩、傅亮、杨志都还活着!”
秦桧听得一愣一愣的,怀疑自己幻听了。
难怪连粘罕都不能在河东讨到好,河东忠义红巾军里都聚集了些什么人啊!
赵构快速扫视文字,脑子被这几个人搅乱。
“都还活着?!他们怎么能凑到一起的?”
张叔夜是秦桧亲口确认,而马扩则是一直以来时有时无的传闻,他也曾问过秦桧,马扩的确在河东活动。
但忽然真的确认,着实令人震惊。
尚谨笑道:“他们都有一颗抗金报国之心,自然而然便凝聚了。”
当然是他在背后做推手。
他开始讲述这四人可歌可泣的抗金经历,每条人物线都十分清晰,交织汇聚,活脱脱一个大宋群像逆袭抗金故事。
赵构听得感动不已,但不禁思考尚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尚谨将洋洋洒洒几大页的书信奉上,笑道:“臣或许夸大了些,但他们的确都一如臣对他们的印象。”
他扭头与皱着眉的秦桧对视,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编故事是他的老本行,秦桧在他面前还是嫩了点。
秦桧知道尚谨这是要死保这四人,他不可能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了。
但他有办法瓦解河东义军的联盟,突破点在马扩身上。
“马子充的事迹,我也听闻过,他可是我们大宋最出名的使者,许多金国贵族都以其为友。”秦桧主动出击,“若是有他在,我想无论是往来还是议和,都能好办许多。”
尚谨叹道:“我也如此觉得,只可惜他已非昔日光景,粘罕明令再见必杀之。”
赵构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知道其中原委,只听尚谨继续讲述。
“他最近从依附挞懒的贵族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欲扶持宗室为伪齐皇帝。”
当然不会是金国宗室,而是赵氏宗室。
“宗室?”赵构有不祥的预感。
“金贼北还时俘虏了诸多大宋宗室,不确定是哪个宗室的孩子。”尚谨神色担忧地说着假话,“若那伪朝有了宗室血脉,而官家久无皇子,恐怕会有更多宋人入伪齐。”
其实金国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万一伪齐和大宋穿一条裤子,那京东路和两河就白打了。
但放在挞懒身上,倒也不是没可能提出这种馊主意。
他将赵构的心理把控得很好。
随着南北的局势逐渐稳定,赵构有了底气,是不太担心雪乡二圣的。
然而近在眼前的伪齐不同,伪齐虽是齐,却是宋人当朝,投奔伪齐的事情屡屡发生。
好在赵构还有个正统的名号,大多数人还是认同宋皇帝的。
但如果伪齐也换了赵氏宗室,完全可以鼓动很多人。
赵构不得不把收养宗室子弟提上日程。
*
被任命主管宗族事务的是太祖次子燕懿王的玄孙赵令畴,赵构的叔伯辈。
当赵构宣布要访求宗室子弟,朝臣轰动,官家总算是想开了,没子嗣是真的不行。
赵令畴在苏堤散步,正追忆往昔,就被带去了宫中。
站在大殿上,人还是懵的。
他都多少年没掺和政事了?
当年他与苏轼关系亲近,连字都是苏轼给改的,因而元佑党争时被连坐,闲居多年。
其实他也听说了皇帝要寻找宗室子弟,但完全没想过会让他来做这件事。
突然被委以重任,他谨慎地询问赵构的要求。
赵构于是向他讲明细节。
“你此次要从宗室中挑出十人考察,再由宗正寺优中择优,选出两三名,带到我面前。”
赵令畴点点头,事关江山社稷,他肯定不会徇私,要选出最好的。
“年龄要小,六七岁以下为佳。”
这不难理解,若是养子岁数太大,难免留念亲生父母,不利于培养感情。
“必须是太祖的子孙,要比我低一辈的‘伯’字辈。”
嗯……嗯?
等等,太祖?!
他没听错吧?
这种好事竟然能轮到他们太祖一脉的孩子?
他试探着将所有要求重复了一遍,见赵构点头,才敢确定。
太祖有四子,其中长子与三子早夭无后。
如今只有两脉有后人——燕王赵德昭与秦王赵德芳。
难怪官家会找上他,他自己就是燕王后人之一,至于秦王那一脉,他也就很熟悉。
大家不用争皇位,又都是太祖后人,平时经常来往。
他原本都做好了大海捞针的准备,谁能想到官家竟然要太祖的子孙,两大家都有哪些晚辈,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活倒是不难办,就是不知道朝臣们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群臣纷纷赞美赵构的还政之德,也期盼太祖的子孙能多几分血性。
尚谨则去信给赵子偁和张仙罗,说明赵构即将收养宗室子,这一代的“伯”字辈不过百人,去掉年龄不合适的,没有大缺陷的,剩下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人,赵伯琮很可能入选。
若他们有意向,赵构又选中了赵伯琮,他想着力培养赵伯琮。
若他们心中不愿,他会尽力让赵构选择别的宗室子弟。
*
赵令畴寻了一圈,到秀州拜访时,惊讶地发现赵子偁家中竟与才女李清照交好。
虽然李清照在《词论》中批评了他最喜爱的苏轼,但不得不承认,李清照的词当世难得。
他不禁对赵子偁的孩子抱有浓厚期待。
赵子偁的长子赵伯圭写得一手好字,举止有礼,经义详熟,也背得许多词。
尤其是某些词,明显是李清照的新作,听起来十分悦耳。
哪里都好,年龄也不算大,才七岁,可就是太懂事了,与父母极其亲近,怕是养不熟。
他惋惜地将赵伯圭剔除名单,又将目光放在才四岁的赵伯琮。
赵伯琮真是合了这个名,皮肤白嫩得和玉似的,看看赵伯圭,再看看赵子偁夫妇,便知晓赵伯琮长大不会差。
性格也很不错,见谁都亲近,看到他也乐呵呵的。
才四岁已经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不是神童,但也算得上聪明了。
这个年纪真是刚好,养几年或许就把亲生父母忘了。
他与赵子偁夫妇说挑中了赵伯琮,叫他们早作准备。
夫妇俩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他们思虑良久,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作为赵伯琮的父母,想留下年幼的孩子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赵伯琮如果是一缕希望呢?
继任者有多么重要,所有人都清楚。
在张仙罗眼中,赵构与赵桓一样不是好东西。
大宋不知遭了什么劫难,被连着三任皇帝祸害。
她舍不得赵伯琮,然而她自己孩子,天性如何她是知晓的。
若加上尚谨的教导,必然不会成为赵构那样的人。
天下人缺一个好皇帝,赵伯琮未必不能做这个好皇帝。
然而这其中伴随的痛苦与风险太大了。
骨肉分离反而是最小的问题了。
她更担心赵伯琮成为皇帝养子后,未被册立为皇子,被当做备用的弃子。
好比英宗赵曙,父子二人都是皇帝养子。
父亲为真宗养子,却因仁宗出生被迫离开。
英宗虽做了皇帝,却也两次因仁宗终于有了孩子被送出宫,又因仁宗孩子夭折被重新带入宫。
她不敢想赵伯琮若是也经历这些该怎么办。
但抛去这些,她想要一试。
若赵伯琮真能成为明君,带领大宋军民收复失地,成为中兴之主,即便不认识她这个亲娘了也不要紧。
如今张家只剩下她和叔翁他们了,但家训不可忘。
为国为民,尽忠效力。
想到这里,张仙罗擦去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伤心。
赵伯圭不知所措,他听懂了,很可能要让他弟弟去做别人家的孩子,于是也跟着哭起来。
只有赵伯琮迷茫地看着他们,慌乱地给他们擦眼泪。
“娘,你哭啦?娘不要哭。”
张仙罗把他抱在怀里,强忍着眼泪。
“儿啊,你若真被收养,成了皇子,就把爹娘兄长都忘了吧。”
记得他们未必是好事,若是不小心显露出来,更是麻烦。
“不要忘记你们!”赵伯琮努力理解收养的意思,问道,“坏人要把我抢走吗?”
“这话可不能说。”赵子偁捂住他的嘴。
张仙罗叹道:“你若真的入了宫,能信的只有明章了。”
“玉?”赵伯琮听过这两个字。
他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麒麟玉佩,玉佩下面还坠着个类似玉琮的圆柱形挂件。
麒麟玉佩是“明章”送给他的,大哥也有一个,跟他的略有不同。
他莫名生出危机感,不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坏人为何想要把他带走,但他会记得爹娘的话。
“是他。”张仙罗笑着安慰自己,“也是娘想早了,皇帝也未必选中谁。”
她知道,挑选养子这种事情上,尚谨其实本不该插手,皇帝的心意又哪里是可以轻易转圜的呢?
一切听天由命。
作者有话说:
陆游:先生你也没跟我说师弟是皇子啊?小谨:不是暗示过你了吗?赵伯琮:我来挑战地狱级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