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权力倾轧(4/4)
“曲将军,我来接你入宫觐见陛下。”
曲端原以为自己会与尚谨进行秘密会谈,谁知一见面便是要他入宫见官家。
“你……没什么想说的?”曲端试探着询问。
尚谨笑道:“看起来似乎是曲将军更想与我说些什么。”
于是曲端赶忙表达谢意,又忍不住问:“可你为何要帮我,我听闻你最厌恶我这样的武将。”
曲端指的是当初他不支援李彦仙和吴玠的事情。
“因为我日后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如此直白,把曲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尚谨神神秘秘的,说话也会弯弯绕绕呢。
“西北势力众多,朝廷需要力量对其平衡和压制。”
“你要让我回去与他们争斗?”曲端皱眉道,“那似乎也不缺我一个。你大可以设计让吴玠与李彦仙咬起来。”
他不信凭尚谨的本事,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你便当我闲得慌吧。”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不管是在数学,还是别的领域,这句话总是管用的。
他倒不是真的非缺曲端这一个人,只是有机会把人抓在手里,何乐而不为?
“何况你不能死,我再清楚不过,武将之死对他的兵卒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尤其是在西北。”
*
见到赵构本人时,曲端很是恍惚。
官家的口才真好,听得他心底荡起冲天的豪气。
前提是他不知道官家最近在谋求议和。
难怪那些人非说他的诗是讽刺官家,拿那诗句当把柄,如今看来确实如同讽刺。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顺从地低头为自己辩解。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若等到张浚回来在官家身边吹耳旁风,恐怕又要濒临死亡了。
“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谢官家信臣!臣必将万死不辞!”他好一顿表忠心,才得到赵构明确表示会为他澄清,再行任用。
*
对于曲端被留在御营司任职,张浚感到十分恼火。
他既已下了死手,便与曲端是生死之仇。
如今官家和尚谨把曲端这等狂悖之人留在朝中,难道半点没为他想过?
回来的第一场朝会,群臣无论真心假意,都在恭喜张浚高升,只有曲端满目仇恨地盯着张浚,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浚。
张浚不觉得自己委屈,毕竟他的确差点借康随的手杀了曲端,但曲端那眼神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正当此时,尚谨走了进来,挡在二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对视。
“德远,还未恭喜你为相。”尚谨面上是和旁人一样的喜悦。
张浚点点头,顺势邀请:“今夜去我家吧,我请你喝酒。”
顺便兴师问罪。
尚谨抬眸瞧他一眼,提醒道:“你是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当然是以茶代酒。”张浚虽然心里想着兴师问罪,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尚谨点头答应,又转向曲端,走过去低声耳语几句,见曲端同意,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
夜色之中,尚谨准时赴约,却见张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
“怎么?我得罪你了?这副表情等着我。”
“是得罪了。”张浚闷闷不乐。
好在接任宣抚使的是李彦仙,否则他真的会郁闷不已。
“难道回来做宰相不好吗?”尚谨又问。
“自然好,你又为何说我做错了事?”张浚反问道。
“吕颐浩同你说的?”尚谨无奈地叹气,“德远,我从不否认你在西北的功绩,你也该知道我一直希望能能成功。”
张浚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戾气。
他的确不该把矛头对准尚谨,若非尚谨那些预见性的提醒,富平之战结局如何还不好说。
就算尚谨再怎么操作,如果不是官家同意,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也不见官家同意继续北伐,到曲端这里就那么积极,不外乎是想要曲端在西北的声望。
见他冷静下来,尚谨才笑眯眯地与他解释。
“我知道曲端有错,但叫旧日部将折辱他,绝非好事。你若知道那样做之后兵卒会是什么反应,就明白我为何劝说官家不要杀死曲端了。”
提及兵卒,张浚骤然想起李彦仙的话:“李彦仙说你知兵,将你与当世名将并列。”
“……是吗?”尚谨轻声问。
该找个机会与李彦仙交流,好叫他知道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本来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可后来了解他的性子,不是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的人。”张浚神色晦暗不明,“明章,你总要与我坦诚些,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秘密。”
或者说,根本没秘密能瞒得过尚谨。
“我不知他的知兵是什么,若说对兵卒了解,我确实了解他们的心意。”尚谨便也不再全然藏着,解释起西北将士之间的羁绊,“西北与其他地方不同,将士的血是通往一处的。”
“曲端也好,吴玠也罢,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西北的军阀。”
“他们与兵卒的连结,远比你与官家想的更强。”
就算到不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步,兵卒们对将领的拥护也不会太弱,否则这支军队根本打不了几场胜仗。
他缓缓讲述曲端的故事。
“曲端的父亲战死沙场,他三岁时便以父荫授官,长在军队之中。”
“从秦凤路队将到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再到泾原路第三将,乃至之前整个泾源军的统帅,他可不是靠着父亲战功吃老本的二世祖,而是凭本事一点点打上去的。”
“你看到的他是因与其他将领存在矛盾就不去支援的叛将。”
“而军民眼中的他,是夏侵泾源时孤军苦战的英雄,是靖康时整顿军队、安顿百姓的豪杰。”
其实这些不算是秘密,早就为西北人熟知,张浚本也清楚,但并未预想之后的坏结果。
在他沉缓的声音中,张浚才体会到曲端过往的风云。
尚谨神情严肃:“你今日敢杀曲端,明日泾源军就会有人背叛你。”
他当然明白西北军的心中在想什么。
就好像唐朝时如果有人杀了他,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给他泼再多污水,也会被归义军碎尸万段的。
张浚蹙眉道:“那是他们不忠于大宋。”
尚谨低头嗤笑一声,值得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宋。
再抬头时,他神色如常,继续说:“也不止是曲端,乃至于吴玠、刘锜、还有那些在富平一战中表现并不出色的将领,他们都是兵卒心中的旗帜。”
“你若将旗帜折断,他们便失去方向,惊恐不安。”
历史上便是如此,张浚处死了富平之战中致使失败的一些将领,结果便是将领叛逃,兵卒惊惧。
这种处理方式,在西北约等于自毁长城。
“可以贬斥他们,可以毁坏他们的名声,却不能杀了他们。”尚谨止不住叹息,“你们借刀杀人,康随是刀,你又何尝不是成了那些军阀的刀呢?”
“他们那样鼓动你杀了曲端,是报公仇私怨,更是为了争夺曲端的兵权。”他担忧地看向张浚,“曲端死了,兵卒的怨恨便会在他们的引导下全都加到你身上,你又怎么担得起?”
“西北权力倾轧带来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插手是很不明智的。”
“我怕你再待下去,以后还要杀其他将领。”
张浚沉默良久,将这些信息一一消化。
“我明白了……”张浚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真的很了解西北。”
他垂眸道:“我都说了的,我一定会收回河西,不了解西北又怎么行呢?”
张浚忽然有了猜想:“难道你想日后让曲端去收复河西?”
“这倒不是。”
他留着曲端只是为了防止日后西北某一家军阀独自坐大。
至于收复河西,怎能假手于人?
当然是未来自己出马。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把其他人吓一跳。
毕竟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武将,真不知李彦仙那恐怖的觉察是从哪里来的,分明都没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