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下之忧
楚军中的绝大多数都选择跟随杨幺归顺,但仍有十多个水寨不肯。
他们体验过称霸一方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继续做默默无闻的小卒。
杨幺不愿与他们为敌,尚谨也不强求,只向他借了这几年的新战船,自行规划水路,将战船送去给岳家军。
随书信一起到达的是破浪而来的战船。
即便已听那些失败的将领描述过这些水中巨兽的恐怖,岳飞与张荣仍然为此震撼。
其实原本这些战船的初代图纸还是一位工匠献给宋军的,然而最后到了叛军手里,被改成了十多种车船。
眼前这艘专精攻敌,令张荣瞪大了眼睛。
“这可要比我们的战船好多了!”
跟这战船比起来,他们的战船简直是小渔船。
瞧瞧这两三层楼高的战船,起码能装下成千上百的兵卒。
张荣又迫不及待跟着岳飞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不同于单纯的船桨划船,楚军战船靠的是舱内的车轮,行军时兵卒踏车击水,航行速度极快。
岳飞不由得赞叹这艘战船的设计,先前交手时就很好奇。
单看这长达十丈的拍竿便知设计之精妙,他敲了敲拍竿下的系着绳索的辘轳,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场上一拉绳索,便可将巨石长兵投掷出去,不同的力度长度将对敌军造成精准打击。
“还好当时金军不是这种战船。”
不然他的小船再灵活,也能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尽快熟悉这些战船,之后还有苦战。”
张荣颔首应下,他可不想被楚人打到水里喂鱼。
“放心吧!我这头阵一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张荣拍拍胸脯保证。
岳飞却摇头:“不,你是主力,但打头阵的是程昌寓。”
“我?”原本毫无存在感,只是陪着他们观摩战船的程昌寓指了指自己。
他已经败给叛军好几回了,眼前这战船就是被他“送”给叛军的。
为着此事,他被同僚同袍念叨了许久。
“对,是你。此战我众敌寡,他们必然严阵以待,由你出战诱敌。”岳飞朝他点头。
诱敌自然不是让程昌寓出去当沙包和靶子,而是让他领兵先行,麻痹叛军。
即便军中有张荣这支水军,但其余兵卒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
且梁山泊与淮河水域比起洞庭湖与长江,仍是天差地别。
因而岳飞请求将附近州县的水军交由他指挥,这些日子也在整合残军。
岳飞将这批水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程昌寓,命为前锋;另一部分则尽数交给张荣,负责把守水寨附近出口并与叛军作战。
来之前他便知晓洞庭湖大旱,水位较低,联想到张荣以小船引诱大船搁浅,便将岳家军的陆军也给用上,在附近设下伏兵。
叛军先是发觉程昌寓只带了少量部队,轻蔑不已,倾巢而出试图全歼。
当程昌寓的军队与叛军缠斗良久时,张荣对叛军围追堵截,便命伏兵顿起,包围水寨。
这下陆路水路全被堵死,这些营寨只能作困兽之斗。
新加入岳家军的统制牛皋正想着要建功立业,提议道:“将军,如今局势正好,不如我们全力进攻,破了这山寨!”
他虽是新入的岳家军,却早在京西抗金时便与岳飞熟识,也曾并肩作战,因而从不觉得拘束,想着什么便说什么。
岳飞否定了这个建议:“我和明章的意思,都是以招安为主。”
“杨幺都同意招安了,他们都不愿意,真的能成功?”牛皋觉得若不扬平这山寨,终有一日还是要出事的。
“行军打仗,不全是战场上的较量。”
岳飞正待继续解释这句话,却见转运判官薛弼匆匆入内,听到后不住点头赞同。
“将军早有预料,故而已派我对各个水寨施以计策。”
此战是尚谨作为督军,深入敌军招安,而岳飞也一刻都没放松,自己亦有决断。
叛军营寨虽被包围,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
这也是岳飞授意,默许了营寨偶尔派人到市集上买些米面,控制在饿但饿不死的程度。
交战显得漫长,好在集市已在他控制之中,后方粮草也不断,他却无需操心自己的粮草。
牛皋对此不解,十分着急,想着要速战速决,至于会死多少人,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岳飞不这么想,所以让兵卒在叛军人士采购时抓住他们,现如今这些人已被带到军营中关押。
薛弼正是来告诉他进度,请他亲自审讯。
他迅速将一切敲定,带人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俘虏们见到岳飞,心中泄气。
宋军的统帅都来审问他们,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果然,岳飞虽细数楚军犯下的恶行,直言他们死不足以抵罪。
他们也没想过还能活,只能认栽。
岳家军的名号他们听说过,即使是缺少军需时也不曾烧杀抢掠,而这些事他们曾经做过。
纵使有起义推翻暴政的大旗遮掩,这些恶行也无法掩盖。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岳飞并未处死他们。
“你们原本也是良民,奈何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才致使官逼民反。”
岳飞知道变通,也清楚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岳家军中有不少匪军,如今也都遵守岳家军的军纪。
他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相信通过训练和岳家军环境的影响,能让一部分还有救的人变得向善。
“朝廷只派我一军,是要我解救你们,而非召集诸军,无情屠戮。”
霎时间俘虏们像是看到生还的希望,激动地望着岳飞。
是了,他们虽被俘虏,但没有遭受任何刑罚,再想到岳飞的声名,顿觉幸运。
当岳飞询问他们营寨内有何乐趣时,他们如实回答。
水寨的生活原本也不算好,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自诩官军却干着匪军的事。
不过官军本来就对百姓不怎么样,岳家军那样的才是极少数。
今年旱灾厉害,他们的处境不似从前,生活艰难,又哪里有时间玩乐呢?
岳飞打探到营寨境况,心中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他给了俘虏们每人一笔钱,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军营,叫他们去集市购买所需物资。
俘虏们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离开。
当时才刚到集市就被抓住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买,趁这个机会可多带些物资。
即使得到岳飞的宽恕,他们还是记挂着营寨的同袍,不可能放弃带物资回去。
只是或许太久没能出来,集市的物价竟然比上回低了那么多。
他们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却不知他们离开后,有人给了那些卖家补偿。
外界境况比营寨好得多的消息传播开来,岳家军将营寨对外的所有通道彻底断绝。
恐慌的情绪就此蔓延,招安的计划也越发顺利。
只剩两处营寨负隅顽抗,岳飞也不再等待。
其中一处营寨据守险要之处,地处上游,三面环水,又在高地,有恃无恐。
他们不惧怕岳家军新凑起来的水军,也不怕那些和自己路数一样的义军。
至于陆军,他们更是不担心,周围皆是河流湖泊,陆军行军不易。
岳飞命水军前行,却并非进攻,只用战船将营寨周围的水路全部塞满,兵卒从船上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泥土草木将水路堵住许多。
他们无法突围,又累又饿,营寨终究是守不住了。
从到达荆湖到平定叛乱,不过月余,“大楚”彻底消失在洞庭湖湖畔。
哪怕是从岳家军出发时算起,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
若从岳家军包围水寨时算起,也才半月的时间。
平叛结束后,叛军中的精锐与身体强健者被收编入伍,其余人则是得粮归田。
尚谨坐镇武陵,在总寨接手荆湖政务,数十万人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他便专心投入其中。
而岳家军的兵卒数字翻了一番,且是原先缺乏的水军,练兵时更是热闹。
同时岳家军辅助尚谨和新到任的官员恢复秩序。
等二人在岳州会合时,已是五月,不待多言,便要启程返回。
战船过岳阳楼附近时,在尚谨的要求下停住。
一艘艘战船急速离去,而他仍停留原处。
岳阳楼的景色的确好,好到他忍不住感慨:“该叫人背了《岳阳楼记》才能登楼。”
“明章要当场诵读?”岳飞笑问。
“只是想起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他远望岳阳楼,只在雾气中看到残影,“范文正公若是在天有灵,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荆湖路境况传信与他,他又要作何词文。”
“你已尽力修补,洞庭以后如何,还要看他们。”岳飞安慰道。
他收回放在岳阳楼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岳飞:“只怕洞庭之忧难解,天下之忧更难解。”
“你我合力,北伐定会再现希望。”岳飞心中始终放不下北伐。
他们眼中的天下之忧,自是未竟的北伐大业。
“不会远的。”他笑着松开握紧的手。
这几个月身在江湖,朝堂的消息他一个都没落下,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毕竟按历史来说,赵佶绍兴五年就会死。
虽不知他带来的变动是否会改变赵佶的死亡时间,但他还是想给赵佶活下去的希望。
幼帝登基之类的消息,应该能让赵佶抱有不必要的幻想,或许能多活几年。
不多活几年,怎么等到二圣祭天呢?
见他目光沉沉地低头观湖,岳飞却并不催促。
明章好不容易远离糟心的朝堂,多这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待尚谨从纷乱却又目标清晰的思绪里脱离,扬声道:“走吧,也不好停留太久。”
知晓他喜爱怀古,岳飞又道:“再往南,就要到汨罗江口,快端午了,届时可以再稍作停留,祭奠古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谨的端午还没到hhh试图恢复日更三千ing明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