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粘罕病故
作为大宋皇帝的赵伯琮虽正为审计司的事情烦心愤怒,但前线捷报连连。
相比之下,同样是皇帝,合剌头疼得很。
他们大金内部的争权夺利一点不少,尤其是他决心汉化改革后,更加激烈。
养父斡本和老师韩企先都是改革的主力军,更有完颜希尹这个创立女真文字的人支持。
兀术虽对改革持保留态度,但也不反对,辅佐他十分用心。
因而推行官制改革的阻力要比预想中小很多。
实在不能怪他打压粘罕,粘罕权力太大,又不愿意支持他改革,他当然不能放任。
相比之下,宗磐等人暂时没有威胁,还可以任用。
他这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和权力争端,光是平衡就费尽力气了。
“听说赵伯琮也在推行变法,挺顺的?”
一想到同为皇帝,同样变革,赵伯琮竟然那么轻松,他就不爽得很。
韩企先低声安抚:“赵伯琮一个稚子,自不比陛下,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合剌虽也年轻,按汉人说法是弱冠之年,但继位时便已经掌权。
想到此处,合剌才顺了这口气:“他将权力全托付给尚谨,一切事务都让尚谨决策,有什么纷扰,尚谨替他挡着,难怪舒坦。”
高度集权下,推行政令当然会方便些。
但合剌不可能这么做,他无法放心把权力毫无负担地交给任何一个人。
“哼,日后有他头疼的。”合剌并不看好大宋君臣,“夫子是人人赞誉的贤相,还有那么多不得已,可尚谨那么放肆,也不怕赵伯琮哪天翻脸。”
韩企先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决定说几句肺腑之言。
“陛下,贤臣与权臣,并非完全对立,只是绝大多数人平衡不了,落得个毁誉参半。”
要说普天之下、有史以来,有哪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千百年来掰着指头都数的清。
同为帝师,同样辅佐皇帝推行改革,他能体会到尚谨的难处。
“陛下对以前金宋局势不甚了解,在赵伯琮登基前,尚谨亦是人人赞誉的贤相。”
对他们这样的宰相来说,做贤相不一定是难事,难的是要人人赞誉。
甚至于他的贤相之名,不过是流传于贵族官员之间。
而大宋连百姓都对尚谨交口称赞。
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心血,他很清楚。
当然,一个贤相之名带来的好处,他也十分清楚。
旁人镇不住军民暴动的乱子,尚谨出面可以解决。
赵构想要打压权势渐起的尚谨,本就不怎么样的恶名便远扬了。
“要成功推行变法,他必须当权相。”韩企先叹道,“自古如此,只有独揽朝纲,才可以成功变法。”
“当然,这只是对臣子来说,陛下身为皇帝,本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也是大宋变法最致命的缺陷。
权臣的权力,说到底来自于皇权,皇权若是动摇,权臣和权臣的变法都将以失败告终。
而实权皇帝直接主导的变法,可以避免其中很多问题。
大金的改革便是如此。
然而若是不能像商鞅变法那样形成稳固的制度,而只依靠个人的权威,成果终会消散。
合剌清楚大宋若是真的变法成功,大金便危险了,于是询问道:“夫子觉得他们的变法能成功吗?”
“难啊……”韩企先沉吟良久,才道,“但他们会成功的,至少在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以前。”
看大宋如今的阵仗,没人能阻拦尚谨了。
除了赵伯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合剌烦躁地问:“没办法阻止吗?”
等赵伯琮彻底接手政事?也得等赵伯琮长大、尚谨愿意放权才行,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韩企先摇头道:“只能等尚谨被反噬。”
变法不能只靠一个人就成功,但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变化而失败。
独揽朝纲,又要变法,招来的敌人太多了。
人亡政息,成败皆系于皇帝。
未来尚谨被反攻倒算的可能性很大,那便是大金的机会。
“不然,只能等赵伯琮死,或者尚谨死。”
“赵伯琮是尚谨扶持的君主。从那么多人弹劾尚谨都无用可以看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之间都毫无间隙。”
如果赵伯琮死了,那些反对者当然清楚该怎么做,所以尚谨未必能找到第二个赵伯琮。
如果尚谨死了,赵伯琮失去依靠的人,不会再这样相信第二个尚谨。
合剌不禁思索怎么偏偏他登基时遇上这么个自带上天偏爱的对手。
要是大宋没有尚谨,只有个小孩子待在御座上,如今不知道有多顺利!
据说尚谨之前有很严重的心疾,但是早就痊愈了。
指望尚谨病死还不如想想办法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有没有办法杀了尚谨。
想一想就觉得都没什么希望。
在一旁等待时机的宗磐见他忧心,立刻进言:“陛下,臣有个主意。”
合剌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向宗磐。
如今宗磐虽被进封为太师,居三师之首,兼尚书令,名义比太傅宗干和太保粘罕位置还要高,然而没什么实际权力,早就该忍不住了。
他倒好奇宗磐能说出些什么法子来。
“说来听听。”
“宋如今这上下一心的假象,想要戳破,就需要分化他们。”宗磐分析得头头是道,“宋人早受过变法之苦,怎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还不是因为那些反对者不敢说话。”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抗金。”
在抗金这杆大旗下,只要不是利欲熏心,宋人的一切矛盾都要往家国大义后稍稍。
大金的攻势越是猛,大宋上下越是有共同的最大敌人。
任何阻止变法的行为都要被尚谨扣上不忠的帽子,人总是惜命的。
哪怕那些人想要掀桌子,例如刘光世那险些成为“太尉军”的军队起兵造反,也被轻松镇压。
如若变法的效果显著,那些原本反对的人,更是会渐渐倒戈。
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见尚谨势大,自然都涌上去,一时间支持变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如与宋议和。”宗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合剌蹙眉道:“之前的议和使者全都被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暂时跟大宋和平相处,等到时机成熟再毁约就是。
反正大宋当年也是这样对大金的。
然而派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的。
“那是抛出的利益还不够。”
“汉人都喜欢中庸,我们表明会废除伪齐,把原本属于宋的河北和山东全都还给他们,日后两国修复关系,和好如初,边境秋毫无犯。”
“那些人,不会不躁动的。”
谁会喜欢折腾来折腾去呢?只要失去抗金这面大旗,变法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大。
合剌并不赞同:“不行!这些年不就白打了吗?”
“陛下,局势不同了。”宗磐劝说道,“粘罕战败,可见宋军抗金的阵仗。眼下尚谨把整个两河的兵权都交给了岳飞,往后就更难守住河北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合剌更烦躁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朝令夕改,能稳住河北局势也是好的。
谁想到粘罕竟然输了。
相州磁州是那帮宋军从前的大本营,失守后宋军士气更盛。
宗隽借机请示:“陛下,有人状告高庆裔贪赃枉法,说是吞了不少钱,可要彻查?”
贵族们贪点钱不算什么,只看追究与否,因而高庆裔是否真的贪污都不重要。
彻查便是牵连许多人,不彻查便是轻轻放过。
合剌下令道:“彻查!”
“陛下!”韩企先想要阻止。
高庆裔是粘罕最为看重的亲信,若是彻查严惩,必然难逃一死。
合剌把韩企先剩下的话瞪了回去:“夫子是贤相,怎能不知,我最恨那些贪赃枉法的人,夫子还是避嫌的好。”
他的夫子和兀室,都是粘罕的党羽,只不过因为支持他,他才没有追究。
如果夫子执意要帮粘罕,他绝不心软,必定将给予夫子的权力收回。
韩企先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已站队皇帝,也只能站队皇帝,不能帮着对立面的粘罕与高庆裔。
*
这一查下去,合剌就没有想过给粘罕退路。
高庆裔因贪赃罪被判斩首。
粘罕与高庆裔多年情谊,到了这个地步,为保住高庆裔性命,不得不向合剌求情。
他是听说高庆裔下狱,急匆匆从燕京赶回来的。
战场上受的伤还没有养好,卑躬屈膝时明显扯动了伤口,似乎有些血腥气。
“陛下,臣愿以这一身官职爵位和多年军功来换,只求陛下留他一命。”
这还是合剌第一回见粘罕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竟是为了旁人的性命。
难怪粘罕这么多年来簇拥无数,即便高庆裔教粘罕严苛对待下属,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粘罕办事。
果然够重义气,的确值得那些人追随。
不过很快就不值得了,毕竟再值得的人,要是会让自己丢了性命,那实在很不值得追随。
合剌当然不会松口,他处死高庆裔的理由非常正当。
“不是我苛待功臣,实在是他犯下大错,不能轻纵啊。”
“若他只是寻常贪些钱财,那要是能保证以后不再犯错,我何至于杀了他呢?”
“可他受贿,受的是刘豫的贿赂,推刘豫上位,这就不仅仅是贪赃了,我只以贪赃治罪,已经给他留了脸面了。”
粘罕还想为高庆裔争辩,被韩企先先声夺人。
“陛下,粘罕也只是顾念旧情,一时冲动罢了。”
合剌的表情带上一丝不悦:“夫子,你多劝劝他。”
他都这么说了,韩企先当然不会再劝。
粘罕只能失望地离开。
*
粘罕前脚离开,兀室便告退了。
他不是不清楚此刻不该再和粘罕有牵扯,然而多年情谊,终究是战胜了理智。
他们一路无言,到了粘罕住处。
粘罕再压抑不住怒气,撒气地质问:“他们都说,你是我手底下最聪明的那个,怎么这会儿不和我撇清关系了?”
“别说气话。”兀室早习惯了他的脾气,无奈地说,“我们同年出生,一起长大,连第一次上阵都在一队里。灭辽攻宋,我一直都在辅佐你。”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永远断不了的。
粘罕渐渐冷静下来,求助道:“谷神,你帮帮我,救高庆裔。”
“此事被陛下抓在手心里,更有宗磐等人挑拨离间,高庆裔必死无疑。”兀室摇头拒绝,“你早该听我的。”
“放权支持他改革?”粘罕冷哼一声,“说的好似顺从他就能有好下场一样。”
当年他推举合剌登基,按汉人的说法,也是有从龙之功的。
他被调任时,兀室和韩企先都劝他忍耐。
然而事到如今,他情愿抛去权势,合剌却连他的一个亲信都不能放过。
至于推行汉化改革,他更是不赞成,哪一日把大金变成宋那样,合剌就老实了。
见兀室不说话了,他又提醒:“合剌可不是宋朝那小皇帝,心眼多着呢。”
既然兀室选择了这条路,他也没什么好责怪的,别悔不当初就行。
“你和韩企先看似风光……”
下场未必比他好。
“韩企先好歹有师生之谊,还有宗干庇护。你有什么?那块破牌子?”
天会五年时,兀室因功获赐铁券。
免死金牌这种东西有什么用?皇帝不承认,那也不过是块破牌子而已。
“……”兀室本想说至少此刻还是把权力握在手里的,又怕把粘罕气坏了,只能改口道,“你尽快去见高庆裔一面吧,我都打点好了。”
皇帝杀心急得很,定罪一月内就要高庆裔死。
*
在狱中见到高庆裔时,粘罕的神情很平静。
高庆裔并不问其他的,只是说:“你早该听我的。”
从一开始,他就建议对宗磐赶尽杀绝,以免宗磐哪一日掌握实权来害他们。
事情既然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他们都无能为力了。
粘罕将药膏放在他手中,忍不住反驳道:“你们都叫我听你们的,其实没一个能善终的。”
摊上这么个烂皇帝,算自己遇到的前两个太好了。
“无论如何,我死后,善自保重。”高庆裔紧握着粘罕的手,心知这不过是愿望。
他们这一派彻底失势,粘罕又刚吃了败仗,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好在有兀室与韩企先在皇帝左右,粘罕不至于像他这样被清算到死。
粘罕张了张嘴,没应下这句话。
以他的性格,怎能容忍这样的屈辱?
由此而起,他的亲信,诸如山西路转运使刘思、肃州防御使李兴麟等人皆受牵连,唯有韩企先和兀室因为早早投向皇帝得以幸免。
而他一个人都救不了。
他本就在前线受了重伤,又因此气郁化火,生了背疽。
不过一月,粘罕愤懑而死。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这一章是金国视角。*金熙宗的评价不一。不过从粘罕角度来看,的确是被气死了。当然目前从大宋视角来看,金熙宗是真的干得漂亮。*金国人的姓名译名很多,有的是挑原名,有的比较拗口,选择了汉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