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丰碑(2/4)
“你是忠义的丰碑,是祠堂庙宇不容冒犯的偶像,是万古精忠。”
岳飞的神情渐渐软了下去。
“明章,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石头雕像。”
他还从未想到有自己开解明章的这天,向来都是明章去开解别人的。
他看出明章也是纠结悔恨的,低声道:“我一直知道,你本性就是至纯至善的,哪怕到今日,我也觉得你不曾变过。”
“愚昧之人说你心机深沉,挟君摄政,我从来不屑一顾。”
某些人都快把明章渲染成“挟天子”的恶人了。
想也知道是明章的政敌做的,朝堂上打不过,只能私下造谣惑众。
“我自认我们之间算是互相了解。”岳飞的语气也急了些,“难道你觉得我的本性就是愚忠吗?”
尚谨沉默不语,没办法,刻板印象实在太重了。
“明章,我从来都是抗争的。”
“我与金贼抗争,与朝中那些软骨头抗争,甚至我都抗过几回命了,你还觉得我是会束手就擒的人?”
“如果我真的有那么愚,当年还会答应你越河抗金吗?”
尚谨喃喃道:“我知道的……抗争总是与忠义爱国一路的。”
他怎会不知岳飞的抗争精神?
历史上岳飞之死,本也是与现实抗争失败的一场悲剧。
只是在他看来,鹏举无论反应多大都是正常的,若真与他划清界限,他也会接受的。
“你真的不会与我生疏?”
“不会,但我会管着你。”岳飞目光坚定,“从今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凶险,抉择如何艰难,哪怕你要做的事情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要再瞒我了。”
“好,我答应你。”
他明白,鹏举不是在要求知情权,而是在奋力保护彼此间的信任。
岳飞凌厉的目光终是柔和了些许。
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并肩走到营外。
随行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尚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在策马离去前,他回头看向岳飞,沉声道:“保重。”
岳飞站在晨光中,望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开封时,正是节气休务的日子。
眼看天色将暗,尚谨挥散左右,明日朝会再见。
放假的日子就不要加班了。
肩头的狸奴狐疑地咪了一声,这话简直不像是尚谨能说出来的。
他坐在书房窗前,琢磨着架子上那些机关盒该做些新的了。
狸奴用尾巴扫着他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宿主,不去找你的弟子们吗?】
「不急,我先写个辞呈。」
【啥???】
橘猫震惊地看着他挽起袖子磨墨,直接坐在纸上,伸出爪子搭着他的手。
【可是皇帝又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辞了,干嘛写辞呈?】
他笑眯眯地把橘座推开。
「别多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
【好耳熟的话……】
「哎,我真是李公的好学生。」
姓李的宰相有许多,但是系统立刻把李德裕关联了起来。
众所周知,在尚谨到达长安前,李德裕请辞的次数高达三十次,基本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
他起笔就是“乞骸骨”三个字,被橘猫拿爪子按了个墨点梅花印。
【三十乞骸骨?】
「也没人说不行啊。」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大义是自己未能保护好赵佶赵桓,无颜面君,自请辞官夺爵。
或许是心情太愉悦了,他的文采也被激发了出来,甚至越写越长,后面也越来越像述职报告。
这就导致赵伯琮来的时候,他还差个结尾没有写。
*
从尚谨进城的时候起,赵伯琮就已经听人汇报了。
他都做好给先生接风洗尘的准备了,结果又得知明日才能见到先生。
这样的反常让他忍不住自己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青黑一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他推开书房的门,尚谨毫不意外地抬头与之对视。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没有半点稳重。
“先生!我听陈俊卿说你伤得很重,可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
他恨不得把先生翻来覆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陈俊卿说的那么吓人。
尚谨无奈地伸手把人扶正:“这都立冬了,再重的伤也好了。”
“天色还早,先生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尚谨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直接往屋里灌。
“嗯,这天色……”赵伯琮正要狡辩,几片伶仃的叶子乘着风,落在书桌上。
他下意识便要拂去叶子,便看到了被枯叶覆去些字眼的《乞骸骨疏》。
墨迹已干,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去意已决。
旁边还有一张纸,墨迹还未彻底干,但他已经看不进字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不许先生辞官!!!”
赵伯琮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支笔。
他手腕悬停,蘸墨,随即落笔。
笔锋划过纸面,在那陈述罪责、恳请辞官的文字下方,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不准。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不是这上面是先生亲笔,他都准备直接在纸上打个叉,画成一团黑。
他不要看这种东西!
尚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番操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无数话淹没了。
“先生为何要辞官?难道先生舍得我一个人面对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不是说会一直辅佐我吗?难道是怕有人说闲话?陈俊卿都已经跟我说了,这些事都怪不到先生头上。我和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先生不要因他们误了自己。还是说先生自觉有愧?朕又不需要一个无暇的圣人,更不需要忠臣殉道!!!我要的是……”
这语速快得尚谨都插不进嘴,又不好还当他是小孩子那样直接捂着他的嘴,只能抬手把那辞呈撕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乖乖闭上了嘴,又忍不住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先生,我就要一个你这样的老师,其他的我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只要先生不走就好。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尚谨才说:“你从哪里学的,一句话的空都不给我留。”
这肺活量,他们这一大帮人精心养的孩子真健康。
邵成章也正为赵伯琮的语速惊叹,要是太后和夫人知道官家的肺气这么足,肯定高兴。
莫名接收到两人欣慰的眼神,赵伯琮神色无辜:“是先生教的。”
语速快到无人能比也是先生的长处之一,他正在学习呢!
尚谨觉得好笑:“我要是真辞官,你这样就有用了?”
“朕要闹了!”
“好了好了,听我说。”尚谨连忙解释,“我去与金国商议,结果太上皇与孝慈渊圣皇帝身死是事实,无论如何我都有责任,何况……”
何况他是真的亲自上阵了。
“先生不必瞒着我,我都知道。”
自那夜先生说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他就隐约有预感了。
等他再醒来,听说先生亲自去与金国谈判,就明白了一切。
他逼问邵成章,得到确切的答案,更是忧心忡忡。
先生办这件事一点错都没有,要有错那也是太冒险了。
他赵伯琮才是大宋的皇帝,那两个不过是大宋的耻辱,根本就算不上“君”。
何谈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