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前奏
距离兴庆府地动不过月余,夏州又传急报。
夏州发生地裂,黑沙涌出,吞没无数百姓。
消息传入兴庆府时,朝堂死寂。
李仁孝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近千人。”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天灾未平,又生异变。
黑沙吞人,古来罕见,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罚。
三日后,查赈的密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李仁孝案头。
国相任得敬、晋王李察哥,借地动赈灾之机,勾结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倒卖粮仓存粮,所得钱银,七成入了二人私库,余者分润党羽。
证据确凿,牵连者近百人。
李仁孝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打定主意借机除去他们。
大朝上,禁军突然上殿,当众拿下任得敬、李察哥。
宣读完罪证,李仁孝又下令免去受灾地三年租税,并派人看管各受灾州县,确保赈灾粮食准时保量到灾民手中。
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朝堂。
然而民间早已暗流汹涌。
“地裂黑沙出,真龙该换主”的谶语流传开来。
各地叛心已起,且已成了气候,绝不是简单的保证饿不死就能安抚的。
南边宋军已然虎视眈眈,偏偏不少灾民还觉得大宋才是好的。
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而来,在营门外排成长队。宋军不发一言,只默默收容、医治、造册。
大宋救灾的待遇状况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样下去,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李仁孝对着地图久久无言,手指按在图上,微微发颤。
议和。
哪怕明知尚谨是铁血主战派,也还是要尽力一试。
*
为了议和,李仁孝派出了西夏最懂汉文化的斡道冲。
使团带了三百匹河西良马、十箱美玉、猎鹰一对……以及李仁孝亲笔所书的国书。
越往南,景象越凄惶。
路旁常见新坟,无人掩埋的遗骸则被野兽飞禽啃食。
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见到官府车马,投来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
副使焦景颜在车内低叹:“那些人若少贪些,何至于此。”
斡道冲默然。
他想起离宫前夜,李仁孝单独召见他。
烛火摇曳的宫室中,年轻皇帝的声音难掩疲惫。
“你此去,凶险万分。尚谨不是肯吃亏的人。这些年,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回话:“臣明白。纵不能成,亦当探明宋人虚实。”
“不。”李仁孝抬眼,眸中有血丝,“要成。我已与北方草原的部族联络,只要能换来两三年的喘息之机,待我整顿朝纲、恢复民生,还有希望。”
回过神,望着越来越近的延安城楼,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任得敬被除去,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做了中书令。
其实以他如今的地位,没有必要担任使节。
只是尚谨向来是“两国交战,先斩来使”,没人敢来出使,他便主动请求来大宋。
此番出使,虽得皇帝命令,斡道冲也没有存成功的指望,依旧倾向刺探。
焦景颜低声道:“我真的能劝动尚谨?”
他在内学也是出了名的会辩论谈判,可是面对那大宋宰相……真的有可能吗?
斡道冲摇摇头,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拿着刀。
他们此行能保住命回去就不错了,只能尽力而为。
延安府城门外,宋军列队相迎。
只是那些兵卒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
那沉默的阵列本身便是一种压迫。
为首的年轻人迎上来,说道:“我是川陕安抚处置使司判官兼参议官陆游。西夏使节远来辛苦,宣抚处置使已等候多时。”
陆游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使团众人,在斡道冲脸上停留一瞬。
这就是先生口中“还算有人样”的西夏君臣之一?
面容清正,眼神沉稳,倒无奸猾之相。
这个时候敢来出使,也是报了必死之志。
也不知先生说的到底是哪一方面。
是道德水准?还是治国水平?
毕竟上一个被评价为不像人的完颜亮就在这两方面是负数,已经祭天了。
斡道冲还礼道:“陆判官客气。此番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商议边民安置事宜,愿两国重修旧好。”
陆游笑眯眯地说:“使者这是什么话,大宋与西夏多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重修旧好?”
斡道冲也把握不准陆游说的到底是一直以来好还是不好,于是不再吭声。
陆游将人带去了府衙,便径直走到尚谨左侧站定。
尚谨端坐主位,两侧官员分列。
斡道冲入内,依礼相见。
“尚相公。”斡道冲不卑不亢,取出国书,“我皇帝陛下有言,今岁地动,生灵涂炭。当此大难,宜止干戈,共济时艰。”
尚谨摇头道:“大宋何时大动干戈过,这些年可都是消消停停的。”
他们还没出兵呢!
“这是自然,只是尚相公亲临边境,多有变化,实在叫人不安。”
尚谨缓缓笑道:“都是为了‘共济时艰’,我已在边境设营,救治灾民,发放粮药。这算不算‘恤邻’?”
“自然算,只是夏民长留宋境,恐生纷扰。宋夏本为兄弟之邦,若因此失了和气就不好了。”斡道冲稳住心神,“希望大宋撤除边境营地,遣返我国灾民,重开榷场以通有无。若得如此,百年和平,也是边民幸事。”
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