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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 第444章 前奏

江余舟 · 耽于纯美 · 2.24 MB · 2026-09-26 17:21:40

第444章 前奏

  距离兴庆府地动不过月余,夏州又传急报。

  夏州发生地裂,黑沙涌出,吞没无数百姓。

  消息传入兴庆府时,朝堂死寂。

  李仁孝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近千人。”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天灾未平,又生异变。

  黑沙吞人,古来罕见,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罚。

  三日后,查赈的密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李仁孝案头。

  国相任得敬、晋王李察哥,借地动赈灾之机,勾结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倒卖粮仓存粮,所得钱银,七成入了二人私库,余者分润党羽。

  证据确凿,牵连者近百人。

  李仁孝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打定主意借机除去他们。

  大朝上,禁军突然上殿,当众拿下任得敬、李察哥。

  宣读完罪证,李仁孝又下令免去受灾地三年租税,并派人看管各受灾州县,确保赈灾粮食准时保量到灾民手中。

  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朝堂。

  然而民间早已暗流汹涌。

  “地裂黑沙出,真龙该换主”的谶语流传开来。

  各地叛心已起,且已成了气候,绝不是简单的保证饿不死就能安抚的。

  南边宋军已然虎视眈眈,偏偏不少灾民还觉得大宋才是好的。

  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而来,在营门外排成长队。宋军不发一言,只默默收容、医治、造册。

  大宋救灾的待遇状况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样下去,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李仁孝对着地图久久无言,手指按在图上,微微发颤。

  议和。

  哪怕明知尚谨是铁血主战派,也还是要尽力一试。

  *

  为了议和,李仁孝派出了西夏最懂汉文化的斡道冲。

  使团带了三百匹河西良马、十箱美玉、猎鹰一对……以及李仁孝亲笔所书的国书。

  越往南,景象越凄惶。

  路旁常见新坟,无人掩埋的遗骸则被野兽飞禽啃食。

  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见到官府车马,投来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

  副使焦景颜在车内低叹:“那些人若少贪些,何至于此。”

  斡道冲默然。

  他想起离宫前夜,李仁孝单独召见他。

  烛火摇曳的宫室中,年轻皇帝的声音难掩疲惫。

  “你此去,凶险万分。尚谨不是肯吃亏的人。这些年,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回话:“臣明白。纵不能成,亦当探明宋人虚实。”

  “不。”李仁孝抬眼,眸中有血丝,“要成。我已与北方草原的部族联络,只要能换来两三年的喘息之机,待我整顿朝纲、恢复民生,还有希望。”

  回过神,望着越来越近的延安城楼,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任得敬被除去,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做了中书令。

  其实以他如今的地位,没有必要担任使节。

  只是尚谨向来是“两国交战,先斩来使”,没人敢来出使,他便主动请求来大宋。

  此番出使,虽得皇帝命令,斡道冲也没有存成功的指望,依旧倾向刺探。

  焦景颜低声道:“我真的能劝动尚谨?”

  他在内学也是出了名的会辩论谈判,可是面对那大宋宰相……真的有可能吗?

  斡道冲摇摇头,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拿着刀。

  他们此行能保住命回去就不错了,只能尽力而为。

  延安府城门外,宋军列队相迎。

  只是那些兵卒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

  那沉默的阵列本身便是一种压迫。

  为首的年轻人迎上来,说道:“我是川陕安抚处置使司判官兼参议官陆游。西夏使节远来辛苦,宣抚处置使已等候多时。”

  陆游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使团众人,在斡道冲脸上停留一瞬。

  这就是先生口中“还算有人样”的西夏君臣之一?

  面容清正,眼神沉稳,倒无奸猾之相。

  这个时候敢来出使,也是报了必死之志。

  也不知先生说的到底是哪一方面。

  是道德水准?还是治国水平?

  毕竟上一个被评价为不像人的完颜亮就在这两方面是负数,已经祭天了。

  斡道冲还礼道:“陆判官客气。此番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商议边民安置事宜,愿两国重修旧好。”

  陆游笑眯眯地说:“使者这是什么话,大宋与西夏多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重修旧好?”

  斡道冲也把握不准陆游说的到底是一直以来好还是不好,于是不再吭声。

  陆游将人带去了府衙,便径直走到尚谨左侧站定。

  尚谨端坐主位,两侧官员分列。

  斡道冲入内,依礼相见。

  “尚相公。”斡道冲不卑不亢,取出国书,“我皇帝陛下有言,今岁地动,生灵涂炭。当此大难,宜止干戈,共济时艰。”

  尚谨摇头道:“大宋何时大动干戈过,这些年可都是消消停停的。”

  他们还没出兵呢!

  “这是自然,只是尚相公亲临边境,多有变化,实在叫人不安。”

  尚谨缓缓笑道:“都是为了‘共济时艰’,我已在边境设营,救治灾民,发放粮药。这算不算‘恤邻’?”

  “自然算,只是夏民长留宋境,恐生纷扰。宋夏本为兄弟之邦,若因此失了和气就不好了。”斡道冲稳住心神,“希望大宋撤除边境营地,遣返我国灾民,重开榷场以通有无。若得如此,百年和平,也是边民幸事。”

  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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