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致仕
河西尽归大宋后,赵伯琮极其亢奋,又将年号改为淳熙。
如今大宋空前繁盛,的确合此二字。
尚谨亦觉心愿已了,回到开封后便专心文治。
元日时,赵伯琮从他家中聘猫,他入宫时便带着一只雪白的狸奴。
宫道中遇到一群少年,见他便赶忙行礼。
“尚相公,我们要去给爹爹请安。”皇长子赵愭道明来意。
他早早封了王,也是赵伯琮属意的继承人,只是未封太子。
身后领着三个弟弟妹妹,颇有大哥的风范。
他身后的人探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盯着尚谨怀里的白猫。
“哇!这是爹爹聘的那只狸奴吗?”嘉国公主赵忻雀跃不已,却一下子着了风,咳嗽起来。
她可是看着爹爹给相公写那封聘狸奴信的。
“四姐,你别太激动。”皇次子赵恺连忙给她顺气。
赵伯琮后宫至今只有郭皇后,三子一女皆是郭皇后所生,故而嘉国公主虽是长女,平日里却是按四人一起的序齿来喊的。
她自幼身体不好,尚谨在开封时,受皇帝皇后所托,常常为她诊治。
“一会儿去了集英殿,我给你瞧瞧,陛下在信中说你患病,看着身子又弱了些。”
“还不是那庸医害的!”赵恺小声抱怨。
入冬后,赵忻生了场病。
原本不是什么大病,治起来并不难,可医官却认错病症开错药,治了好些日子也不见好转,前几日换了药才好些。
赵伯琮处罚了那太医,只是当时尚谨正在返程路上,并不知晓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看来那些医官也得好好治一治了。”尚谨立刻骤起了眉。
历史上赵伯琮的长子长女皆因医官误诊而死,他变法的时候倒是把医官给忘了。
赵愭见弟弟妹妹围着猫打转,不由一笑。
五人继续朝前走,赵愭转头发现三弟赵惇抿着嘴走在后面不说话,便落后一步询问情况。
“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弟本就心思重,他平日里也常常关照三弟,免得兄弟姐妹之间生出隔阂。
“尚相公对我总是不苟言笑。”
“这正是相公看重你,才会严格些。”赵愭劝慰道。
“果真吗?”赵惇总觉得尚谨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兄弟姐妹很是不同。
尚谨确实对赵惇很重视。
对于任何小孩子,尚谨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奈何他的确不喜欢赵惇。
他对历史上的宋光宗赵惇的所作所为没有好感,尤其想到宋光宗对他几个弟子的态度,他就窝火。
不仅对赵伯琮不孝,还贬斥陆游与辛弃疾。
只不过赵惇没到胡亥那样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不至于对眼下只是个孩子的赵惇做什么,却也绝不会让赵惇登上皇位。
他对赵惇更严格,也存了把这孩子教的好些的心思,免得又成了白眼狼。
相比于他的严厉,赵伯琮对赵惇的态度不可不谓亲厚,这以后要是还能觉得赵伯琮不够好,那他也没办法了。
还好有他在,赵伯琮这三子一女都保得住,就算出了一个不孝子,其他的总归还是贴心的。
赵恺和赵忻叽叽喳喳的问题把他的思绪带回来。
“你这一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辛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要狸奴!要玄色的!”
尚谨却第一时间看向赵愭和赵惇,将怀中雪白的狸奴轻轻一抛,那团绒球似的白影便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线。
赵惇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温热软和的一团猫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狸奴稳稳落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冲他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给我抱抱!”赵忻第一个扑过来,杏眼里亮晶晶的,方才的病容都淡了几分。
“我也要摸!”赵恺不甘落后,挤到三弟身边,伸手去挠狸奴的下巴。
那白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惇被哥哥妹妹挤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抱着狸奴,狸奴正拿脑袋蹭他的手腕
“三哥,它蹭你!”赵忻惊喜地叫道。
赵惇抬起眼,正对上尚谨含笑的目光。
前头几步,赵愭走到尚谨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弟弟妹妹们闹成一团的景象,不由也笑起来。
相公这一招,真是妙极了。
*
赵伯琮听见那阵喧闹声时,手中的笔立刻顿住了。
他索性搁下笔,起身绕过御案往殿门走去。
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群小的簇拥着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像一群归巢的雀儿。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先生。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赵伯琮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眼眶微热,“你留在西北多年,总算是回来了!”
尚谨正要行礼,却被赵伯琮一把扶住双臂。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伯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描过那张比离京时添了几分风霜的面容,“先生消瘦了。”
尚谨笑道:“陛下倒是养得红光满面,想必是几位殿下日日围着你转,把你哄得开心。”
“可不就是。”赵伯琮这才看向他身后那四个小的——赵忻怀里抱着那只白猫,赵恺正凑过去逗弄,赵惇站在一旁,手还不自觉地保持着抱猫的姿势,赵愭则含笑站在最外侧。
“你们几个倒是抢在我前头了。”赵伯琮佯怒道。
赵忻抱着猫跑上前,仰着脸:“爹爹,我们在宫道上正好遇见相公!只能怪爹爹自己不出门去找!”
赵伯琮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了,你们几个,先去偏殿玩吧,让我与先生说说话。”
“爹爹偏心!我们也好久没见尚相公了!”
“许你把猫抱过去还不成吗?”
赵忻眼睛一亮,抱着猫就跑了,赵恺连忙追上去。
“四姐你慢点,别摔着!”
赵惇迟疑了一下,转身跟着出去。
赵愭落在最后,朝尚谨拱了拱手,又朝赵伯琮点点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带上门。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生日夜兼程,辛苦了。”
尚谨摇头:“不辛苦。倒是陛下,信中说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了。等谈完事,我给公主诊脉,至于那几个医官……”
“我已处置了他们,先生不急。”赵伯琮打断他,“先歇几日,整治医官的事慢慢来。”
他拉着尚谨往御案旁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
尚谨坐下,端起茶盏,茶香氤氲中,抬眼看向对面的赵伯琮。
几年未见,赵伯琮的青涩早已褪去,眉宇间更添了沉稳的帝王气度,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温厚与信任。
“陛下……”
“嗯?”赵伯琮专注地看着尚谨。
“臣此生所幸,得遇明君。”
赵伯琮怔了一瞬,随即眉目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尚谨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一如许多年前,他孤身入宫,惶惶不可终日时,那只握紧他的手。
*
淳熙五年,历经十数年的隆兴变法渐趋稳固,卓有成效。
各路官员多有恭维,极尽歌颂新政,尚谨却起了警惕之心。
变法绝不可能有真正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用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说,便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巡查使三年一巡回,带来不少有用的消息。
但尚谨总觉得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刚巧,他觉得自己这下是真该退休了。
“什么!???”赵伯琮的反应大得出奇,嚷嚷道,“先生你才多少岁!还要再陪我二十年才能致仕!”
按照大宋七十岁的退休年龄,先生差得还远呢!
“周扒皮啊你是?”尚谨也不是纯粹想要退休,但听闻此言,立刻瞪着他,“还真想让我成了白胡子老头都还在干活?”
赵伯琮不知道周扒皮是谁,但是莫名懂了他的意思,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听见。
见他执着,不似先前只是拿致仕当玩笑,赵伯琮正色道:“先生自幼体弱,我一天见不着就担心。”
“我留在西北那三年也不见你说什么。”
赵伯琮大呼冤枉:“哪里就不担心了,我不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吗?”
“再说了,有幼安师弟陪着,我当然放心。如今他留在西北军中,总不能时时刻刻回来。”
尚谨调侃道:“照你这么说,我致仕该把你师兄带走?”
“务观是我的肱骨之臣。”
“那就俊卿吧。”
“应求是我的辅弼良臣。”
他一连串名字下去,赵伯琮一个都不同意。
要是同意了,先生还不得立马跑了啊?
“哎,到底是老了……”他作出掩面欲泣的模样。
“先生你又来了,我答应还不行吗!”赵伯琮十分头疼。
得到应允,尚谨喜笑颜开:“傻孩子,你真觉得我能休息得了啊?”
赵伯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先生是要秘密巡游天下,监察百官。”
“正是。”
“我不敢保证变法无一错漏,更不会相信天底下全是好官。”
“哪怕有专人监察,我也总是有所忧虑,所以我决心亲自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我的变法真到了他们鼓吹的完美境界,还是有人在诓骗我。”
他心里清楚,当然是有人在骗他。
*
淳熙六年春,尚谨辞去官职,对外称体弱不堪政务,闭门谢客。
尚谨自靖康时起,几乎可以说是朝廷不可撼动的顶梁柱之一,心疾痊愈后,更是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皇帝年幼时,他大事小事一手操办,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而他日渐老去,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大臣,仍旧将朝廷大事拿去询问他的意见。
而今他竟因病辞官,朝廷不说人心惶惶,也是个个长吁短叹,不由猜测他是病到何等危急的地步,以至于连出门都不能了。
至于尚谨装病或者借病躲懒,众人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到秋日时,他启程返回济南,没让任何人相送。
外人只以为他养了半年的病,经得起路途辛苦了。
告老还乡,自是要落叶归根。
他回到济南时是初冬的一个黄昏。
掀开车帘,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知府率一众官吏士绅躬身而立,鼓乐齐鸣。
他都有些庆幸因为入冬后寒冷,自己换了马车出行。
这要是骑着马过来,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现下还可以坐在马车中思索片刻。
当晚,府衙设宴。
知府亲自把盏,呈上的政绩册十分精美,厚如砖石。
尚谨翻开来,数字跳入眼帘,无论是经界法还是赋税,都十分漂亮。
“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得啊。”
知府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全赖相公当年变法立制,下有法可依,上有考课为凭,下官等不敢懈怠。”
尚谨没有接话,只是合上册页,叫知府不必拘束,回自己位置上去。
宴席上一派和乐,尚谨也将他们了解了个遍,大致摸清了济南府如今的局面。
*
翌日清晨,正逢今岁济南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片,沾衣即融。
到午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济南府都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医馆后的那座小院里,一树白梅开得正好。
廊下,火炉烧得正旺。
李清照携了一女子来,从容坐下,端起酒壶,酒液注进瓷盏里,漾起细细的波纹,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散开,在雪光里浮荡。
“多少年了。”她把酒壶搁下,抬眼看过去,眼里有笑意,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致仕的,官家竟也肯放你?”
“官家最是心软,我一求,他便答应了。”
“……”李清照不置可否。
心软吗?官家自是宽宏之人,但要说心软,那实在是称不上的。
如今这位官家堪称铁血手腕,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她又牵过身旁女子的手,将人正式带到尚谨面前。
“学生见过尚相公。”那女子躬身行礼。
李清照笑着道:“这便是我与你信中提到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她曾遇到一人,想要收为弟子,却遭了拒绝,那之后便也不执着于此事了。
不曾想人到晚年,竟还能遇到个满意的弟子,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当即便写信给尚谨,说自己去东南游玩,在山阴收了弟子,正在思索着给弟子起个号。
“也就老师,总拿我当孩子。”
“你老师我都耄耋之年了,你才三十多,怎么就不算孩子了?”李清照笑道,“你问问明章,是不是也把他那三个弟子当孩子。”
提及他们,尚谨面露无奈:“为人师长,难免如此,莫说他们三十,便是五十六十,也是当孩子般,时时放心不下。”
“那你这回回来,真能安心待着?”她看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开封的。
毕竟明章对朝廷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地位太过崇高,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远离朝堂。
尚谨摇摇头。
李清照叹道:“所以你致仕我才觉得稀奇,官家肯放人已经叫人意外了,你竟然也真能闲下来。”
他对昨夜宴席上那政绩册子很感兴趣:“闲不下来,明日后便要去查些事情。”
那般耀眼的政绩,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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