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落日
赵伯圭不明白为何尚谨的反应如此剧烈,半点不像以前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按理说尚谨见过的案子多了去了,此案虽说涉外,也不算什么大案要案。
于是他连忙劝慰:“只是小事,不值当相公费心思虑,二哥曾嘱咐万不可让相公过分劳心。”
“死了人,怎会是小事,何况事涉东瀛。”尚谨原本就不喜东瀛,失踪二字更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相公放心,我已命人看管船只,只待将人抓住,不日即可遣返其国,由彼国自处。”赵伯圭对自己办案的能力十分自信,抓住那犯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遣返?”尚谨冷笑一声,“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应当即刻将人抓捕归案,按宋律重罚。”
“那外邦海商们……”赵伯圭原本也不是多想把人送回去,费时费力,对被伤害的大宋百姓也不公平,但涉外惯例便是惯例,他也不好违背。
“海商要的是太平生意,不是杀人不偿命的‘太平’。”
“大宋也不需要肆意妄为的海商。”
东瀛海商难道还想叫屈?难不成还想要领事裁判权?门都没有。
“我会修书与陛下禀明此事。”
三日后,那杀人的船工被抓回来。
头一天被抓住,后一天就血溅三尺,染红了秋后干燥的土地。
东瀛海商们不安的私语,被海风吹进了开封城。
*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将赵伯琮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疆域图上。
图是新制的,墨色鲜亮。
高丽、大理……那些已臣服或通好的,都被用朱笔细细勾了边。
唯有东边那片岛屿,依旧是一片素白,在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白日诸国来朝,高丽使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双手呈上回执文书:“高丽奉上国新颁律法,已严查旧案,犯人早已伏法,警示诸人,以儆效尤。”
其所言新法,是明州的案子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后,赵伯琮借此机会将涉外的律法彻底落实的。
殿内诸臣面露得色,这是新法威力的明证,亦是大宋威严所见。
宴后那使臣与赵伯琮私下谈事时,许是酒劲上来了,许是有意上眼药。
“陛下,去岁高丽有大商人自日本国归,言及遇一日本海商,醉酒后竟以触及宋律归国后未受大惩而扬扬自得。”
殿内霎时一静。
那时赵伯琮端坐御座,只淡淡道了句“朕知道了”,便将话题引开。
此刻独处,白日压下的那股郁气,才慢慢从心底泛上来。
他自然知晓,高丽与日本早年有龃龉,关系冷淡,日本又时不时有海盗骚扰高丽沿海。
今日高丽使者说这坏话,既是投诚也是告状。
然而即便高丽使者不说这些,他对日本也颇有微词。
大宋先前将犯了律法的外邦人送回,说白了就是想更好赚钱,可不是让外邦蹬鼻子上脸,蔑视大宋律法秩序的。
如今律法已严,他却听说有些日本商人心存不忿,这又何尝不是受长久以来日本对大宋态度的影响?
数十年来,大宋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舰已被扶正,修修补补逐渐强盛,却开不到东海。
这块岛屿悬在海外,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
原先他也觉得宋日不交是常态,如今却不禁怀疑,谁知道东瀛那帮人是不是心怀鬼胎。
昨日可以脱离朝贡,对大宋的交好之意视若罔闻;今日可以蔑视宋法,把大宋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明日若大宋势弱,岂不是要上来踩一脚?
何况自从那平氏武士上位,沿海的海寇都更严重了。
他怀疑那些海寇都是什么东瀛武士之类的,不然哪有平头老百姓能带着兵器远渡重洋的?
真觉得他们大宋为了贸易就可以忍耐?东瀛管不住自己的手,他可以把那只手砍了。
果如先生所言,狼子野心之小国,早该除去。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终是不曾落下。
不将先生请回来,他总是不安心,可先生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帮他递信的狸花还在去年弃养了他,便是写信也无用。
大哥信中说先生到明州时曾言要在苏杭游玩一番,算算日子应当还未离去。
刚巧有一人也在浙江一带,此人定能寻到先生。
*
杭州,风波亭。
亭中除去尚谨,并无人在。
他倚靠在柱子上,怀中蜷着一团暖融融的毛球,灰白相间的毛被早春的微风拂得轻轻颤动,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
将不安分的猫尾巴拨弄到一边,他指尖轻移,似在膝上写字。
脚步声从身后石板路上传来,他也并未警觉。
都城迁回开封后,大理寺狱也搬回,但此处并未废弃,依旧作为杭州狱运转,外围有官兵把守,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来人果然没有客套,径直蹲下身,伸手顺着狸奴的脊背一路往下揉,捏了捏它粉色的肉垫。
狸奴半丝抗拒也无,反而把脑袋往人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呼噜声。
尚谨便知是熟人来了,扭头一瞧,撞上岳飞含笑的目光。
“鹏举,你如何寻得我?”他还特意叮嘱了这边的参军莫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旁人。
“我在扬州办事,视察横江军。官家通信与我,说与你断了联系,让我派人来杭州寻你。刚好公差办完了,我自己来了。”岳飞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沾的猫毛,“路过丰乐楼,在壁上看到了你的词。”
尚谨奇怪地问:“我并未署名啊。”
难道那掌柜在他走后还帮他把名字写上了?
岳飞念道:
“百战山河鬓已星,孤亭来认旧题名。
残碣苔封埋恨处,凝伫,风波亭下浪冥冥。
谁道儒冠空许国?掷笔,贺兰踏破铁衣轻。
一笑功成天地旷,回望,满江犹作旧时声。”
尚谨很是讶异:“醉时随笔,鹏举竟能认出。”
他以前很少写诗词,也没空斟酌推敲。
那日他难得一醉,那永丰楼的掌柜却认出他,硬是请他与其他文人一般留墨,他推脱不过,酒劲上头随意而作,还写错了字。
若是这词真被编进哪本诗词文集中,估计就要多个通假字了。
“与你通信多少年,还能瞧不出你的行文?”岳飞笑道,“西湖边名胜众多,风波亭并无名气,又在此处,少有人来。能再临风波亭,又有如此经历的,只会是你。”
“方才在写什么?莫不是又诗兴大发了?”
尚谨起身走出亭子,仰头望向檐下那块旧匾:“只是在写亭名,我不喜风波亭之名。”
“定风波……你要为风波亭改名?”岳飞想起那首词,这倒是巧了。
“原本想过的,如今又不想如此了。”他叹道,“我既已将所困带出风波,又何必自困于风波之中?”
“亭名而已,风是清风,波是碧波。”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岳飞。
风穿过林间,吹得他衣袍轻振,怀中狸奴也跳了下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鹏举怎么千里迢迢来了西湖?”
岳飞正色道:“官家想达成夙愿,请你回去商议,只是旁人轻易寻不到你。”
“夙愿?”
“四夷宾服。”
*
冬日寅时的天仍是沉沉的墨色,待漏院的石砖上露重霜滑,烛火映着廊下鱼贯而入的朱紫身影。
今日常朝,官员们正执笏肃立,低声议论着政务,等待传召入殿。
陆游和陈俊卿等人在稍靠内的位置处理政务。
宰执们往往要来的比其他官员更早一些,提前处理繁杂的事务。
“卯时将至!肃静!”
待漏院霎时安静了。
忽闻院外步履声由远及近,沉稳、徐缓,在寂静的待漏院格外明显。
不少官员心中腹诽,哪个人胆子这么大,迟到了还不慌不忙的,知道的是来上早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家休息了。
挡风的门帘被掀开,先看见的是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如老竹。
银白的发丝整齐地束在幞头下,面容比之昔年略有清减,气色却比当年更好。
眼角已生出细密的纹路,偏那双眼睛仍是静如秋水朗如星,不见半点混浊。
他手中并无拐杖,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官员,仿佛他现身此处只是寻常。
“先生!”陆游早知他要回来,方才处理公务时心里都还念叨着。
“相公?!”陈俊卿惊喜不已。
陆游突然整了整衣冠,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到底。
这动作如风吹麦浪,待漏院里从宰相执政到侍郎御史,不管认不认得他长相的,都跟着躬身。
几个稍微年轻些的监察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们读过太多关于尚相公的碑传,原以为外放做官遇到他的概率更大些。
却从未想过这位在传闻中如高山般却已渐渐隐退的人物,会如此真实地立在晨雾将散的待漏院中。
尚谨上前将陆游扶起,示意其他人不必拘礼,陆游的眼眶却忽地红了。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他都想像陆游小时候那样摸摸头了,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便作罢。
“诸位,多年不见。”他笑道,“我身上本无官职,来待漏院是不大妥当的……”
只是赵伯琮非要喊他即刻入宫,突然出现在朝会上似乎更不妥当,只好穿了公服来此。
他话音未落,御前的太监急匆匆跑到待漏院外,却也不好进来,只好站在原地垂手低语:“官家说,雪大路滑,原叫我去接相公的……”
尚谨摆手,笑了笑:“走惯了的路,哪里会滑。”
*
今日的朝会格外热闹,结束后,赵伯琮独独将尚谨留下议事。
“陛下要打东瀛?”他兴致勃勃,“那叫我回来,总不是为了让我披挂上阵的吧?”
“只是请先生回来一观,见证弟子是如何叫四海臣服的。”
赵伯琮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跨海作战,风险太大,也想要请他把关。
再者,说不想让自己的老师见证自己“功成名就”呢?
尚谨正要说什么,却听急报。
“官家!派去东瀛的使者在东瀛九州太宰院被杀!”
他顿时惊讶地望向赵伯琮。
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哟,还有老一辈打法。
陛下还蛮有汉家遗风的。
当年他给伯琮讲汉使,光顾着讲张骞等人的风骨,倒是忘记讲另外一面了,没想到他的弟子无师自通了。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想多了。
他在内心谴责自己怎么能把伯琮这样无辜的孩子往坏处想。
使者去东瀛必然因此前的事情产生矛盾,东瀛此时正是武士阶层开始掌权的时候,爆发冲突并不奇怪。
无论如何,朝野上下,无人不支持此次出兵。
“东瀛胆敢纵死囚辱大宋法度之尊严,杀使节坏邦交之纲纪,即刻发兵伐之!”
*
海天相接处浮起一片黑压压的云。
千艘战船桅杆如林,如海啸般袭来,遮天蔽日。
最前头是百艘福船,船首高翘如巨兽昂首,船身长逾十丈,三层楼阁式的船楼矗立其上。
海风愈发猛烈,浪头拍上船首,碎成漫天白沫。但福船船底尖削如刀,破浪而行,稳如磐石。
东瀛完全没有防备,海边的防御工事也并不多。
他们地处海岛,自不会觉得有什么军队能远渡海洋前来攻打。
百余年来他们都不与大宋有过紧密往来,偶尔的贼寇骚扰大宋,也很快被消灭。
他们自是不知,大宋如今拥有十五只水军舰队,舰船万艘,民间可作战的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这其中拥有远洋作战能力的福船一类的远洋战船虽占比不大,却已经足够摧毁整个东瀛的海岸防线。
百艘福船、千艘战船、三万军队是朝臣唇枪舌战定下来的长期海上后勤供给的极限,却不是大宋水军力量的极限。
松浦党派出了三十艘小早船试图出港拦截,尚未接舷,便葬送在炮火之下。
多年的战火倒逼大宋不断提升火器水平,哪怕金国已经灭亡也不敢松懈。
宋军所有舰船皆配备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
数年前,大宋已经研发出了突火枪,但装填麻烦、威力有限又容易炸膛。
在尚谨的有意推动下,军器监成了朝廷最卷的官署,突火枪迅速向火铳方向进化,如今可见雏形。
但外人并不知这保密严格的地方是怎么造出这样的大杀器的。
当消息传到太宰府时,大宰大贰平赖盛脸色煞白,踉跄后退着跌坐在榻上。
他当然知道大宋的舰队为何而来。
东瀛未与大宋建交,因而面对大宋使者,原本是要直接把人送回去的。
可那大宋使者实在嚣张,口出狂言,言及东瀛以前俯首称臣,以及源氏平氏争斗,被某个武士一刀杀了。
那武士还洋洋得意地说这使者竟敢侮辱平氏,真是该死。
他当时便瘫坐在地,命人施救却无济于事,冷汗浸透后背衣物,直呼这番要遭难了。
怎么古时候的苏武抹脖子都能被匈奴巫医救回来,他们却救不回这使者?
难道匈奴有长生天庇护,神佛却不保佑他们?
他当即写了请罪书送去京都,但平清盛的回复却是轻描淡写,还借此斥责于他。
虽说憋着一肚子气,他也信了平清盛的话。宋人远在海外,跨海而来谈何容易?怎会为了一个使者的性命兴师动众?
相比之下,大宋应当更看中两边民间贸易带来的效益。
但大宋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怠慢,六波罗头一回派了使者去大宋致歉,然而大宋皇帝并未接见这位使者,还好端端地将人送来回来。
原以为是大宋因此不愿再与东瀛有邦交,毕竟以往大宋对东瀛隐隐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他匆匆赶到近海,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终于明白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宋军已经占领了这片港口,俨然是要当作本营了。
他发觉眼前战船并不如情报中所说那么多,正思忖是否有所夸大,却得知宋军已经派船前去截断了内海及博多湾的贸易航线。
东瀛水军的战船以小早船为主,在大宋的车船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平氏政权才上位,拿以往那种单挑的法子上去就是送死,宋军打仗可不跟话本子似的大将对战。
而他们才开始萌发的大规模集团作战,在宋军眼里仍然不够看。
哪怕是身在东瀛权力中心的平清盛本人,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力量也不过数千骑兵,更不要说九州太宰府了。
但见宋军领头的那年轻将领,见了东瀛军队,讶异打量:“这就是‘村头打架’的意思啊?”
他身边的人轻咳一声:“不可轻敌,但比起蒙古是差远了。”
临行前,尚相公曾召集他们议事,将东瀛的详细地图、矿产标注、注意事项、近期台风可能……统统告诉他们。
尤其是,若一次不成功,以后想再攻克东瀛便麻烦了。
宋军一路东进,几轮交手下来,东瀛的骑兵方阵也好,步兵防线也罢,统统瓦解。
这还是只采用了老式火器的情况下,毕竟是海外作战,他们仍旧留了一手,用以登陆本州对付东瀛的主力军。
不过两日,宋军抵达太宰府城下。
宋军疑惑地望着太宰府的“水城”,为什么土制的城墙要叫水城?
而且这个土墙能挡住什么?攻城车轰击之下根本存在不了多久。
他们当然没看到城墙外的积水壕沟,因为这城墙防御的是西北方向,他们压根就不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就算这城墙是钢铁浇筑的也没用。
攻打了太宰府南侧翼的基肄城后,拿下太宰府不过半日的时间,这里本就不是作为军事重镇,更多是负责外交与贸易。
这漏洞太大了,看起来东瀛确实没被揍过几次,难怪这么嚣张,都不把中原王朝放在眼里了。
城破之时,平赖盛携一众家臣武士并未投降。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悔不当初啊……”
原本宋军还感叹这东瀛人虽然战斗力弱,但还有点骨气。
谁知下一秒便被东瀛人惊得后退半步。
他们是不大能理解切腹自尽的。
或经历过与金国的鏖战,或听着金国曾经如何欺辱大宋的故事长大,他们是绝不可能在战场上自尽的,哪怕是咬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哪怕真不得以在战场上自尽,按照汉人的习惯,不是自刎,也该是投水,哪里有往自己身上划十字,把自己捅到穿肠破肚的?
这样漫长痛苦又内脏满地的死法,实在是……
军中文书惊斥东瀛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真是蛮夷行径,这与禽兽何异”。
那年轻将领本觉得自己在边关数年,早对各族习俗十分开放,从不觉得哪个习俗奇怪,今日突然发现自己是极为保守的,这惊世骇俗的死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狱中审犯人都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
“果然不可任由东瀛人壮大,这等视脏腑如草芥,对己尚且如此的人,放纵下去迟早坏事。”
宋军现在看这些武士就像看疯子,不能跟这种疯子打旷日持久的攻守拉锯战。
太宰府陷落的消息传到京都已是数日后。
宋军已经切断了九州与本州之间的联系,商路也已全断。
其实哪怕不攻打,只要长时间阶段商路,足够东瀛局势陷入全面崩盘。
平清盛却并不准备投降,他笃定大宋坚持不了多久,时间越久,越容易后勤灾难。
然而他忘了,大宋最不缺的是什么。
六波罗第的议事厅中,平氏家臣商议对策,至于天皇?不过两岁的小娃娃,完全不必考虑意见。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征发所有青壮在重要港口海岸筑造石墙,阻止宋军登陆。
只要宋军不能上岸,那陆军再强也难以施展。
仍在九州的宋军正忙着扫荡九州,他们扫荡的速度极快,一来这地方小,二来大都是平民,他们主要消灭豪强武士,小村子都是直接略过。
难怪出征前,那位与他们说东瀛如今打仗不过是村头打架。
他觉得还是跟北边蒙古打比较有成就感。
*
几日间,宋军已开始在各处金矿银矿上建立据点。
至于宋军到底是怎么知道有些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矿产位置,那就是秘密了。
他们转而攻向本州岛时,平清盛已经调动了各地共三万武士防守各处。
当宋军横渡而来,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石墙,灰色的墙体沿着海岸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辛弃疾并不负责水军调度,只在楼船上待命。
他半点不担心,大宋和东瀛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
东瀛对大宋的火器水平认知还停留在动静大破坏力一般的时候。
那石墙看似高达厚重,实则筑造仓促,石料大小不一,砂浆未干,缝隙不少,这等工事在宋军的炮火之下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火炮齐射下,浓烟瞬间遮蔽了海面,石墙上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平清盛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派出手下视死如归的武士乘小早船前去破坏宋军福船。
小早船胜在机动性强,数艘集中骚扰一艘,还真在炮火之下寻得机会。
然而福船并未如他们预料那般倾覆。
大宋的水密隔舱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几乎每艘战船都有,只是几处进水,战船根本不会沉底。
且福船一个转体,就把剩下的小早船犁沉了。
不过半个时辰,在密集的炮火攻势下,石墙薄弱处已经轰然倒塌。
墙后的东瀛武士毕竟是血肉之躯,没了石墙抵挡,直面炮火根本没有胜算,俱是惊恐后退。
平清盛勉强控制住了军心,武士们又重新列好方阵做好准备。
炮击停止后,车船率先冲上滩头。
船首的跳板砰地砸在沙滩上,宋军如潮水般涌出。
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拿着的已经不是东瀛人熟悉的神臂弩或是这两年有听说过的据说并不怎么好用的突火枪。
而是已经远超东瀛人想象的火器——火铳。
尚谨管这个叫初代火铳,其实对性能还不是非常满意,达不到他预计的火铳技术。
但对付东瀛人绰绰有余。
一排排火铳轮番射击,硝烟连绵不绝,东瀛军队节节败退,留下一地尸体,血水染红了沙滩,又被海浪冲淡。
平清盛几乎已经绝望了,百年断交让他们不知晓那个国度的实力已经到了多么恐怖的地步。
他低声喃喃:“汉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怪物……”
*
淳熙十二年,秋。
皇城内,百官肃立。
皇城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东瀛遣使乞和,今日呈递降表。
海外之国遣使跪降于阙下,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稀奇事。
宫门缓缓开启,东瀛使者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衣着朴素,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使者在丹陛之下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静海跪伏于地,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外臣静海,奉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之命,献上乞和国书,伏惟大宋皇帝陛下圣览。”
殿中宦官上前接过国书,展开,朗声诵读:
“日本国太政大臣平氏,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大宋皇帝陛下:
臣闻天威赫赫,如日月经天,普照万方;大宋圣德,如江河行地,泽被四海。蕞尔岛夷,僻处东海,不识天朝礼法,不敬上国威仪。前有狂悖之徒,擅杀天使,罪在不赦。臣等闻讯震恐,魂不附体,然惧于天威,不敢自辩,唯俯首待罪。
……
唯愿天朝宽宥,赐臣等一条生路,使岛夷之民,得沐天朝教化,永世称臣,不敢复叛。”
作者有话说:
宋朝时期不叫东瀛,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敏感情况,还是用了东瀛。*给小谨约了新的插画,草图非常之帅气!等待成稿。*本月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