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墓地约会
挂断电话,华尧光想了想,没有在车里等,走进了捐献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停尸间,却没看到言夜。
他想,大概是言夜走了另一条路,和他在某个节点错过了。
他走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很快找到了身影。
言夜的长发还扎着,像是还没脱离工作状态,手里的包也没拉上拉链。
平常淡然的、脱离世界的状态不见了,一路跑着,包里的东西颠来颠去。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这是真的……很着急来见他啊。
言夜跑进停车场后,速度却慢下来。
一边走,一边找熟悉的车子。
找得很从容,和刚才的狂奔判若两人。
华尧光眼见那身影走到了自己的车旁,发现里面没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转身下楼,走近努力寻人的猫。“我想进来找你,结果你先出来了,”他解释,“上车吧。”
言夜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还是疑惑:“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是说上下班路很远吗?”
言夜仿佛是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谜,华尧光已经启动了车子。
“现在天还没黑,”他说,“去哪里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傍晚、散步、两个人。
听起来像是个约会。
“你空闲的时候,会去哪里?”华尧光问,“总有散心的地方吧。”
言夜长久地望着他。“嗯,有。”
他们踏进了公墓。
看到苍穹下的、林立的墓碑,华尧光心中毫无波澜。
一、点、也、不、意、外。
言夜常去的地方,喜欢的地方,没有第二种可能。
光线逐渐隐没,身边人的长发遮住脸,气氛阴森,环境诡谲。
他们慢慢走过大理石的丛林。
“平常来这里做什么?”华尧光问。
“聊天。”
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有好几万个灵魂,”言夜说,“比春节的外滩还要热闹。”
“你每次来和谁聊天?随即抽取一位幸运死人?”
言夜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和我同一年出生的人。”
华尧光望着刻印的生卒年份。
“每次看着他们,”言夜抬手抚过墓碑,“我就在想,里面躺着的可能是我。”
每年都会有新的、和他同岁的人死去,来到这里。
所以,每次聊天,也会有新的对象。
本来他也是会葬在这里的。十年前,九年前,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
可是他没有来,来的是这些人。
好像他们代替他死去了一样。
如果十五岁的他死去了,如果十六岁的他死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他想问问他们。
夜色降临,风声渐起,如同灵魂苏醒的低语。
华尧光站在万千白骨的中央,想象着。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上中学的孩子,踏着黑暗,顺着石板路,走进亡者的丛林。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高,有些墓碑能挡住他的头顶。
每到一块墓碑前,他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文字。
是不是他的聊天对象呢?
偶尔,恰巧,会有一个还没封顶的、即将下葬的坟墓,新挖的土坑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会爬进去,让大地的腥气包裹自己。
火葬的墓穴太小了,长宽不到1米,还要把腿蜷起来。
他会躺在里面,望着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墓穴还有别人帮忙挖。
要不要顺便死掉呢?如果是这样,明天来到这里下葬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而那时候,华尧光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创业的泥潭里挣扎,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满世界地拉投资,谈项目。
他很忙,所以对世界上还有个躺在墓穴里的孩子一无所知。
这十年里,每天,这个孩子都有可能死掉,在见到他之前的路上死掉。
真可怕啊。
可是,他们还是见到了。
十年里,新添了这么多死去的灵魂,他们还是见到了。
华尧光忽然停下,指着身旁一个方正的墓碑。“这里有跟我一样大的人。”
言夜探头来看。真的诶,三十二岁,刚过头七。
“你跟他聊聊吧。”华尧光说。
“我?”
刚刚不是都说了,要找同岁的死人吗!
“偶尔也跟比自己大的灵魂聊聊,”华尧光说,“你不想知道,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吗?”
墓园里,夜色拢住了言夜的脸。
可惜了,现在的墓穴封的很好,没有磷火。言夜看上去很适合有绿莹莹的火焰跟随。
言夜想了想,走到墓碑面前,坐下,靠在墓碑上。
他每次聊天都是这个姿势,聊天嘛,当然要随意、自然一些。
黑暗中,另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华尧光走到墓碑背面,也坐了下来,长长的腿搭在石板上。
他们背对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所以……”言夜问,“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呢?”
过了一会儿,暗影中响起声音。“很奇妙,以前不懂的事,现在懂了,以前懂的事,现在好像不懂了。”
“那是变成熟了吗?”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经历了更多选择,”他说,“如果说,每次选择会诞生一条新的世界线,那现在的我,只是比现在的你,拥有更多平行世界而已。”
“好吧,”言夜说,“我本来想请教你一些事的,感觉你更有经验,可能会给出一点好建议。”
“说说看,说不定是以前不懂、现在懂的事。”
言夜把头靠在墓碑上,感受石料的凉意。“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在刚刚认识我的时候,跨过四楼的阳台,打碎了玻璃来救我。”
对面的黑影沉默下来。墓园只剩下风声。
“那里真的很高,往下看的时候会眩晕,跌下去会残废,他就这样爬过来,把我从厨房里拖出来了。”
他顿了顿,虽然是提问,却像是自言自语:“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他完全没有信心华尧光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我不懂他,”言夜说,“所以,我只能一直坐在一样高的露台边缘,体验他当时的感觉。”顿了顿,他说,“所以,他当时在想什么?”
在死灵环绕、暗影憧憧的坟场,两个黑影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熟悉的声音才响起来。
“等你三十二岁的时候,”华尧光说,“就告诉你。”
言夜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暗影站了起来:“到那时候,再来找我吧。”
言夜垂下头,墓碑上的刻痕忽然清晰起来,烙在他的背上。
等他再抬起头,高大、有热度、活生生的华尧光,站在他面前。
“走吧,”生者对他说,“我们回家。”
他恍惚地站起身,离开彼岸的世界。他还要吃晚饭,还要做活着需要做的事,赚钱、工作、找房子,好麻烦。
这样的麻烦要持续到三十二岁吗?好漫长啊。
接他下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早回家、一起吃晚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直到上床的时候,他望着泰然走进他房间,泰然躺在他床上,泰然让他上来的华尧光,终于,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安静地躺着,头发铺满了枕头,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的脸,然后,掐住他的下颌。
更熟悉了。
宽阔的肩膀投下影子,完全拢住了他。背光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然后,吻落下来。
温热的骨骼和嘴唇挤压着他,把他压进床铺深处,酥麻的感觉从口腔传到心脏,脑内眩晕,胳膊却不自觉地搂上来。
那双手几乎把他的半张脸包住,手指陷进脸颊,略微收紧就是在掐脖子,必须抬起头呼吸。
心跳在胸膛里轰鸣,越来越响。
会听见吧,一定会听见吧?
然后,身上的人停下来。
他喘息着,感受到那双手逐渐松开,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好难,”对方打量着他,腿卡在他的两腿之间,“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然后,对方撤回手,躺下来,关上灯:“睡吧。”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又不熟悉了。
而身旁的人已经确确实实闭上了眼睛。
他盯了一会儿脸,又盯着微微起伏的胸膛。
华尧光似乎被他的视线干扰到了:“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
“那给我讲故事吧。”
言夜感觉到问号在脑后升起。
“我父母的故事,”华尧光说,“有什么新的回忆吗?”
言夜终于确认,他们要完完全全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躺一个晚上了。世界上,没有比父母更能消除情欲的东西。
“我不是写在文档里了吗?你自己看。”
“你讲起来更好听,”华尧光说,“讲吧。”
言夜眨了眨眼。什么什么?他现在还要提供哄睡服务?之前说好了只要写回忆录的,现在还要把它变成有声书吗?
他翻过身,平躺着,思考了一会儿:“有天下午,我在你家玩。”
“嗯。”
“可能是因为在玩你的玩具吧,阿姨忽然想起你了。”
真是悠远的时光啊。
“真可惜啊,”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次他过年也没回来,要不然,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当时,他拿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的玩具,“哦”了一声。
实话说,虽然他对华尧光有点好奇,但并没有认识对方的执念。叔叔阿姨就不一样了,对于让他们熟络这件事异常热情。
“为什么想让我见到他呢?”他仰起头,满脸困惑,“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
阿姨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也可以聚在一起的家人,是最难得的呀。”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很远的地方:“他呀,觉得只要我们在就够了。真是……他还以为我们一直会陪在他身边。”
言夜望着阿姨。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种注定会离别的悲伤。
阿姨低下头,静静地望着他,郑重地问:“帮阿姨一个忙,好吗?”
他“嗯”了一声。阿姨说要帮忙,太难得了。
“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一个人了,”阿姨说,“你帮阿姨关照一下他,好吗?”
言夜答应得很迟疑,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件事理论上来说不会发生:“我有什么可以关照他的?”
他连自己都关照不过来。
“那谁知道呢?”阿姨想了想,说,“不用你多费心,他要跳河的时候,别往下推,拉他一把就行了。”
“什么?”
“你别不信,就他那个脾气,跳河的时候有的是人往下推。”
是前提条件不可能发生吧!
多年过去,这段对话里很多事情都变成了现实,华尧光是一个人了,他们也认识了,也出现了跳河事件。
但是,是华尧光拉着他。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也去跳河的话,我会做到的,”言夜说,“我一定会拉着你。”
他讲完了故事,微微转头,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华尧光望着他的侧脸,慢慢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谢谢。”